宫内,一偏殿之中,烛火通明。
皇帝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一份奏报,面色平静得看不出喜怒,殿内的程赴、韩杳、晏行远则是于一旁垂首候着。
而此刻羌翼使臣和他的副使正跪在下面,二人从踏入这殿门起,这还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二人的额头已然蒙了一层密汗。
“贵使远道而来,今夜在驿馆可还安歇得好?”
皇帝终于开口,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可羌翼使臣却一凛,这话听着像关心,但他知道,真正的刀子,往往裹在最软的布里。
旋即他叩首道:“承蒙陛下关怀,驿馆安好,此番优待,臣世里峙感激不尽。”
闻声,皇帝点头轻笑,此间还将手中的那封奏报递给一旁的韩杳。
韩杳会意后便走到世里峙面前,随之将奏报展开,生怕二人看不清楚。
那是一份皇城司的急报,上面写着:
昨夜城外北妃寺发现上百具焦尸,寺外遗留羌翼弯刀百余把,尚且断定死者为羌翼武士。
望着那份奏报,世里峙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来此处前,他早就知道大晁天子会知晓此事,也一定会问询他,可他实在是冤,他带着仪仗跋山涉水走到此处,可这还未踏足这座城,污名就被冠上了。
至于应对之策,那便唯有真情流露,打死不认。
“朕登基未久,最重两国邦交,贵使来贺,朕心甚慰。”此间皇帝眸子微动,可却万分威严,“只是……朕想请教贵使,羌翼派了上百武士,潜入朕的京畿,是想做什么?”
闻声,世里峙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该来的还是来了。
世里峙何尝不想知晓那些人究竟想要做什么,想要开战还是……只是他真的不知道,他只是个使臣,奉命来贺岁,知道此事时他是即想骂爹又想骂娘,来之前他便听闻二皇子于宫邺早早就潜入了大晁,此事定与此人脱不了关系。
且这几日将他派来贺岁,他看是君主有意让他来给于宫邺收拾烂摊子的。
可此刻,他说不知道有用吗?何人会信?
世里峙只能叩首,此间他染了些白的胡子都在发颤,只见他道:“陛下明鉴!臣……臣奉旨来贺,绝不知此事!臣出使之前,羌翼绝无派兵潜入之举!”
此话一出,韩杳冷笑一声:“绝无?那这些尸体,这些弯刀,是自己飞来的?”
世里峙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面对天威和猛将,世里峙只想逃避,可上苍偏不遂他意,有人退为守命,那便有人进为守尊。
亦或是一腔热血,不知死活。
此刻,伏身一旁的副使突然开了口:“陛下,臣遥辇阿骨有话要说。”
闻声,世里峙怒目侧脸看着遥辇阿骨,那眸子里有急迫,可更多的是恐惧。
“阿骨,住口。”
世里峙低声吼着,可已无济于事,殿堂之上传来声音,那是让遥辇阿骨不要怕的声音。
“北妃寺是百年前大晁帝王所建,如今被火烧得彻底没了痕迹,论凶手,我等使臣更想知晓,陛下,北妃她不单是大晁的嫔妃,她还是我羌翼的公主,更是我世里氏与遥辇氏的恩人,这庙被烧,毗卢遮那佛被毁,是我等不愿看到的,这更是对我羌翼的侮辱。”遥辇阿骨抬眸看了韩杳一眼,“那羌翼弯刀制式是秘术,多年前羌翼也曾进贡给大晁一批弯刀,那是停战议和的物件,如今出了事,就这般……我遥辇氏性烈,不愿受此莫须有的罪名……而且,老寺被烧,人被杀,大晁就没有责任吗?就连朝会如此要事,掖门如此重地,也能是说被人闯进来就被人闯进来的?”
此话一出,韩杳垂首于一旁怒道:“你放肆!”
话落,韩杳望了一眼皇帝,他并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只是手指在袖间攥紧,入殿前柳常明已将左掖门的事告知他了,可卢六丰那种疯子的话帝王怎么能信呢……
此刻,皇帝高坐,可眉却压得极低,旋即他对刘守义说了些什么,而后便见那人匆匆退了出去。
“韩卿,退下。”
皇帝言语极淡,可众人都能看出皇帝在隐忍着。
此间,有人于低处勾着嘴角,淡淡的弧度刻在脸上,只是那不是笑,那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这件事朕已知晓,可朕从未说过是你遥辇氏干的,还是说你觉得朕在污蔑你?”
此话一出,遥辇阿骨仍散着傲气,随即梗着脖子道:“臣并无此意。”
“是吗?”皇帝怒声,“朕看你有的很!”
“遥辇阿骨,快住口!”世里峙脸色煞白,“陛下,阿骨涉事不深,并无他意,是臣御下无方,还望陛下莫要怪罪……”
“世里峙,在我大晁天子面前御下无方可是重罪,你这副使如此无礼可是要杀头的。”
程赴于此间开口,一旁的晏行远也附和着,在几人的一唱一和之下,世里峙额间的汗就要濡湿那布帛织就的额带了。
“陛下……若真要杀……那就杀臣吧。”
世里峙含泪伏首,见此,皇帝的眸子掠过使臣,扫过韩杳有些铁青的脸,亦扫过晏行远低垂的眉眼和程赴紧蹙的眉头,此间,他倏地一声笑了。
“杀头?”
皇帝摇了摇头,似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朕不杀你,杀了你二人,谁回去替朕传话?”
“谢陛下不杀之恩。”世里峙仍有些哽咽,“臣……臣亦斗胆请陛下容臣查明此事!若真是羌翼所为……若真是……”
世里峙一时无言,他知道大晁天子一定会查出来的,只是时日多少罢了,可若是此刻承认,就是开战,更甚是他二人今日走不出这大殿,若不承认,那便是抵赖。
如今夹在中间,进退都是死。
皇帝看着殿下二人,良久不语。
片刻后,威严之声又起:“,天寒,贵使请起吧。”
闻声,世里峙一怔,他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明遥辇阿骨吐出的可是丧命的刀子,明明他们才是该处处忍让卑躬屈膝的战败国。
皇帝抬手示意,有内侍上前扶起二人,且皇帝的语气竟比方才更温和了些:“朕信贵使不知情,贵使若知情,今日便不会站在这里,羌翼若真想开战,也不会派贵使来贺岁。”
听完这话,世里峙的腿一软,险些又了跪下去。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但这件事,朕不能当没发生过,上百条人命,上百把刀,朕要给朝臣一个交代。”
世里峙拱手颤声道:“陛下圣明……臣……臣愿配合陛下……”
“不用你配合,朕只问你一件事。”皇帝一字一句,似是在逼问,“此番千里迢迢来贺岁,来得真的只有你们这些使臣吗?”
此话一出,世里峙的喉头彻底发不出声了,是啊,大晁皇帝怎会不知于宫邺来了此处,若不是大晁中人所为,那能在此处调动上百武士而不惊动朝堂的,只有于宫邺。
世里峙知道,于火中抛刀,定是刻意为之,看来二皇子怕是要在这京畿之地掀起风浪了。
皇帝似是看出了世里峙的挣扎,随之轻笑一声:“贵使不必此刻就给朕答复,朝会过后,你二人可回驿馆慢慢想,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告诉朕的人。”
话落,皇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世里峙,你的副使很有胆量,也很有意思,朕很喜欢。”
“回去之后,好生待他。”
闻言,世里峙忙叩首道:“臣遵旨。”
使臣离开后,刘守义便躬身走了进来,而后在皇帝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见此,晏行远和程赴也相继退下,可唯有韩杳毕恭毕敬地垂首候着,似是在请罪。
“韩卿,为何不离开,这朝会你可要迟了。”
皇帝言语间看不出喜怒,很平静,可韩杳知晓,这种平静最为可怕。
“陛下,”韩杳叩首,“卢六丰因贪墨被罢,久久怀恨在心,今日竟在使臣前构陷微臣,臣愿接受任何调查,以证清白。”
“调查?”皇帝冷笑一声,“朕已经让人查了。”
闻声,韩杳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并未露出异样。
“皇城司的人就要出发去江南了。”皇帝的声音依然平静,“韩卿不妨猜猜他们会查到什么。”
“臣……不知。”
“朕也不知,只是朕不想查下去了。”皇帝指尖轻点奏折,“朕也不想知道你们在先帝在位时做了什么。”
“朕只想知道一件事。”
皇帝站起来,绕过御案,一步一步走到韩杳面前。
“卢六丰说的那些话,朕可以当作没听见,但你要告诉朕,那场仗,你有没有克扣前线将士的军粮?”
此话一出,韩杳猛地抬起头,天子口中的不想查,并非是真的不想查。
“陛下!臣以性命担保,臣绝没有克扣过一石军粮。”韩杳伏身,“那场仗,每一粒粮食都送到了前线将士的碗里,臣是有偏心之举,但臣知道分寸,军粮是国之命脉,臣万万不敢动啊!”
“陛下,您当真信那卢六丰所言,百官朝会之际,宫中严行,他是如何带着一众打手来到掖门外的,陛下,他有内应啊,亦或是有人指使。”韩杳紧蹙着眉,“他若真是有冤,大可去敲登闻鼓,来此处状告,岂非有意给那些使臣看。”
言罢,皇帝俯身盯着韩杳的眸子,旋即又拍了拍韩杳的肩笑了笑,他转身走回御案时,来了一句:“朕都知道,朕已经派人去查了,相信不日便有结果,起来吧。”
“陛下,此事可是大事啊,这关乎您的安危。”
皇帝眸子沉了沉道:“此事确实是要事,不过人都状告到宫中了,这江南漕运的账目,朕不得不让三司使去查,但朕还是那句话,朕不想追究,可若真的查出来有问题……”
此话一出,韩杳又跪了下来:“臣听凭陛下处置。”
“朕还没说完呢。”皇帝看着他,“卢六丰擅闯宫门,挟持大臣,罪在不赦,三司会审后,会依律处置。至于他说的那些话,朕已经让皇城司封了口,不会有人再提。”
韩杳眸子一怔,江南的事他已有了些准备,他是不怕被查的,只是他没想到天子会帮他封口。
“但韩卿要记住……”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朕今日保你,不是因朕信你也不是朕信卢六丰,而是辽国使臣还在京城,朝堂不能乱,若是他日你再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里,朕绝不会再保你第二次。”
“臣……明白。”
“退下吧。”
话落,韩杳再叩首,而后站起来倒退着走出殿门。
殿外,韩杳站在廊下,微微回首,此间没人知晓他在想什么,看着身后的殿门缓缓关上,他这时才惊觉额间出了一层薄汗。
韩杳知道,今日出了这殿门,皇帝的心里,就埋下了一根刺了,而这根刺,不知道何时何地就会扎回他的身上。
而此刻的殿内,已归了平静,没有使臣的喧闹,没有朝臣诸事的纷扰,可御案前那人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皇帝在想方才的事,遥辇阿骨话里话外的被人污蔑之意,仍在耳边回荡,他知道遥辇阿骨是故意的,故意找死,故意让大晁杀他。
而他作为皇帝不杀,不是不敢为之,而是不能为之,若真将人杀了,只怕正遂了某人的意,可若是不杀,那遥辇阿骨背后之人定不会留他。
遥辇阿骨的命,从踏进偏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他己身的了。
可他背后之人会是谁呢?是世里峙还是于宫邺又或是听命于羌翼皇帝?这些人真就让人一日不得宁,真就见不得百姓过上一天安居乐业的日子?
想到此,皇帝突然叹了口气,此刻恰逢刘守义端着茶进来,而后轻手轻脚地放在御案上,退后一步,垂手站着。
皇帝端起茶,抿了一口,忽然问:“刘守义,你说,朕今天不杀遥辇阿骨,是对是错?”
“傲气的遥辇氏,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遥辇阿骨,朕是不是要找给他剃剃骨啊?”
闻声,刘守义一怔,连忙躬身:“陛下圣明,奴婢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你就说。”
刘守义沉吟片刻,低声道:“奴婢觉得……陛下不杀他,比杀了他更让羌翼难受。”
皇帝挑了挑眉道:“是吗?说说看。”
“杀了,那边就有理由闹,不杀,那人活着回去,那边就得自己动手,自己杀自己的人……传出去,不好听。”
皇帝看着他,眸子里有一丝意外:“你倒是看得明白。”
刘守义低头道:“奴婢瞎说的。”
皇帝没再言语,只见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似是在阖眸养神。
“传旨。”皇帝倏地睁开眼,“待会儿朝会上,赐羌翼使臣玉如意一柄,用坤安年那批玉料做。”
闻声,刘守义心中一颤,坤安年的玉料,是羌翼特有的玉料,是羌翼战败后进贡的,更是有战神之称的李韫打下来的。
如此送出去,只怕是世里峙那把老骨头会气晕过去,不过也不止是世里峙,遥辇阿骨也难免会做出什么事。
“还有,让皇城司安排人,盯紧驿馆,他们什么时候走,朕要知道。”皇帝指尖摩挲着茶盖,“走了之后,一路护送到边陲,让沿途州县好好招待,不能怠慢了。”
“奴婢遵旨。”
此间皇帝挥了挥手,张恩便退了出去,再归寂静时,御案前一笑意隐隐起,看来羌翼的鱼饵被抛出来了,只可惜抛错地方了,他这里可不是鱼池,而是龙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