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她没回来,程辰司驱车去找,把古川翻了个遍,徒劳而返。
第二天……
第三天……
程辰司打电话让秦锐昭管好公司,自己先休几天假。
秦锐昭忙得脚不沾地,痛骂他,说他感情误事,嘴上这么说着,但是还是去他办公室拿那些文件一个一个地签好。
他笑笑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第四天,约了杜姜妍见面。
地点他定的,就在当时毕业聚餐的那个餐厅。
有些事从这里开始,当然也要从这里结束。
难得程辰司主动约她,杜姜妍特意去做了头发,化好妆早早在餐厅等。
是夜。
程辰司驱车到了餐厅的停车场。
车子熄了火,一抬头,目光越过花坛,杜姜妍坐在窗边的位置上。
一袭张扬的红裙,妆容精致,脸上带着笑,时不时看向外面,在餐厅格外显眼。
见不到人时,失落地垂下眼。
程辰司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想到之前周茜说的话,黑眸蒙上一股冷意。
不急不缓地从中控台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捞起手机,打开微信置顶第一的聊天框,一片绿色。
昨天晚上恍恍惚惚梦见她回来了,穿着睡衣站在房间门口笑着喊“阿司”。
半夜醒来浑身发热,迷迷糊糊,连走路的脚步都不稳,推开隔壁房间,一室冷清。
心像过山车。
她不在,魂都丢了。
时间到八点多,华灯初上,他才慢悠悠地从车上下来。
杜姜妍的位置正对门口,看见他走进来,忐忑地整理好裙子。
路过她时,带过的风裹挟着浓重的烟味。
落座在她对面。
“抱歉,久等了”
嘴里说着抱歉的话,眼里没有丝毫歉意。
懒洋洋地靠着椅背,一如当初读书时的模样,自信又阳光,在课间插科打诨,看起来吊儿郎当的,但其实她知道,私底下的他不是那样的人,不然她怎么会对他念念不忘呢?
面对自己从年少时期喜欢到现在的人,杜姜妍紧张地用餐巾纸擦擦手心的汗。
她已经好久没有见过他了。
确切来说,是经常能看到他。
在古川的财经新闻上……
也许是过于紧张,笑得有些僵硬,声音有点颤抖
“我也是刚到,不久的”
程辰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嗤笑了一声,没拆穿,觉得虚伪。
心里一股烦躁冒出来,想抽烟。
伸手进裤兜摸出里面的烟盒,目光落在离位置不远处的墙上贴着的“禁止吸烟”的标牌上,又塞回去。
心里更烦了。
侍者拿着菜单走过来。
杜姜妍问他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他随意地把玩着手机
“随便”
杜姜妍点了几道餐厅的特色菜,就把菜单还给侍者。
“这餐厅有好几道特色菜,来这里吃饭的人都会点的,辰司,你之前有来过这里吃饭吗?”
这句话,成功让程辰司在手机里抬起头。
神情淡漠,眼底一片冰凉。
反问道
“高中毕业班里可不就是在这聚餐的?”
杜姜妍愣了一下,想到了那时候他的那些事,神情有些尴尬,连忙道歉说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提起这些的……”
“杜姜妍,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叙旧的,有一些关于我妻子的旧账,得跟你算一下”
杜姜妍笑容僵在嘴角,莫名地心虚。
“辰司,你在说……”
“我对你不敢兴趣,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我喜欢的,自始至终只有林清一一个,当年那些事就当你是年轻冲动,我毕竟不是她,我能感同身受,但无法替她原谅你,她不喜欢提以前的事,是她宽宏大量,听说前段时间你见到她了,我奉劝你,把你那些花花心肠放回肚子里,再敢把注意放到她身上,你猜猜,杜副局长这个位置你父亲能不能坐到年底?”
他看她的眼神里淬着冰,如出口的话语一样冷,扎在心头,道道伤口,血流不止。
说来讽刺,这是认识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他说这么多话。
第一次被人直白地指责,杜姜妍脸毫无血色,眼泪在眼眶里转。
这些年,她做的那么多事算什么?
既然他都知道了。
“我哪里比不上林清一?为什么你就是看不到我?为什么?”
从读书开始就是,他的眼里永远只看得到林清一,只围着林清一转。
“您好!上菜了”
侍者把菜端上来。
杜姜妍飞快地抹了两下眼睛。
大概是两人的气氛太奇怪,侍者把菜端上来是都忍不住看了两眼,而后赶紧逃离。
“祝您用餐愉快!”
程辰司撇了一眼桌上满满当当的菜,不知怎地突然想吃面,第一次去林清一家里,她煮的那碗面。
被杜姜妍的问题勾起了一些以前的回忆。
为什么只喜欢她?
刚开始注意她是因为她父亲去世的传言,后来成为同桌之后,觉得她很好玩,总想逗她,不知不觉就喜欢上了,慢慢地整颗心都在她身上。
后来看过很多人,觉得都不如她。
“心在她那,要不回来了,也不想要回来,没办法”
转了转指尖的打火机,想了想,冷笑了一声
“算了,你这种人,应该永远体会不到这种感觉”
这几年,因为年龄增长和工作的原因,她渐渐地把读书时期的那些嚣张跋扈的性子关在心里的围墙里面,已经久不见天日,而现在,墙体破裂,里面的东西张牙舞爪地从里面挣脱出来,她又变成了以前的杜姜妍。
“就算那件事是我让她做的又怎样,其实那些话也没说错,她跟周泽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林清一在国外的八年,周泽一直在陪伴她,你呢?拿什么跟周泽比?”
殊不知这话激不起任何波澜。
“她是我的妻子,这点就够了”
“那为什么在高二那年,你要在我快摔倒的时候扶我一把?为什么高三的时候,下雨天要把唯一的雨伞给我?你对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吗?”
那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为什么要给她希望?
程辰司听着蹙眉,在回想她话里的那些事。
杜姜妍看着他一副完全不记得的表情,像在雪天里被人迎头浇了盆冷水,冷的发颤。
她懂了。
原来她一直悸动的时刻,不过是他热心肠的举手之劳。
扶她这件事程辰司没有任何印象,那把伞……
那时候是高三下学期刚开学不久,林清一搬来跟他同桌有段时日了,那天周泽兄妹请假了,形影不离的三人只剩她自己,放学铃声响,她沉默地收拾书包,走出教室。
大雨倾盆,狂风大作,天气相当糟糕,她跟没看见似的,打着伞就往校门外走,瘦弱的背影孤独又倔强,在风雨中飘摇,纤细的胳膊眼看着快要控制不住伞了,肩膀很快湿了一半,他刚从教室里出来,看见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随便把刚从包里拿出来的雨伞,胡乱地塞给旁边的人,是谁他都没看清,然后顶着雨幕,急匆匆地去追林清一的背影。
跑了一会才追上她,程辰司气喘吁吁地拿过伞柄,牢牢固定在手里,湿漉漉的头发还不断地往下坠着水。
看见自己的雨伞被抢,林清一扭头看他,一双眼睛诧异地看着他
“你怎么……”
他洒脱地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撸,露出饱满的额头,她盯着看了一眼就迅速把目光移开,脸上有点红。
“我今天早上出门忘记那伞了,刚才在后面喊你,你没听见”
“对不起,我刚刚真的没有听见你叫我”
她无措地解释,把他淋雨的罪源揽到自己身上。
他没在意,自顾自地把她的书包从她背上卸下来,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前,一条胳膊虚虚地揽着她的肩膀,雨伞往她那边倾斜了大半。
“走啦,送你回家”
看他前后都背着包,林清一过意不去。
“你把书包还给我吧,我可以自己拿的……”
他死死地摁住,不让她拿。
“你要是不回去的话我就把雨伞拿走了”
“那是我的雨伞……”
语气有些委屈,似乎在控诉他的霸道。
“走啦,不然天黑了,会有不干净的东西”
“你……你别瞎说,我是唯物主义者”
衣摆被一只嫩白的手抓住。
“那时候我只想跟她同撑一把伞”
陷身与往事之中还没完全抽离,流露出的柔情是杜姜妍从未见过的。
心痛得早已麻木不仁。
程辰司收回思绪,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目光阴狠,语气直接,跟刚才判若两人。
“记住我说的话,不要把那些心思放在她身上,不然你可以试试”
说完拿着手机就走,连余光都不吝啬给她。
杜姜妍看着他一路走出餐厅,随后打开车门,驱车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哭着哭着忽然就笑了。
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这么多年一直围着他转,做什么都是为了他,知道他结婚了,甚至都产生过做他情人的想法,到头来,被他唾弃。
她忽然觉得就像是面前的这一桌子菜,做得再好吃,放在没有食欲的人面前,最终也会落得个剩菜的下场。
真是因果轮回。
他的柔情从来只对林清一展现。
朝阳升起,透过薄薄的云层,照耀大地。
林清一下了飞机,带着一身疲累赶回去,回到别墅时已经九点多了。
阳光甚好。
今天不是周末,正常的这个点他应该在公司。
路过门口的花圃,惊奇地发现里面居然长出了一些十厘米高的向日葵。
之前种的不是已经被糟蹋完了吗?
难道是当时种子放多了,一些生长得慢,所以这是后面长出来的?
也没再纠结,进屋。
屋里冷清清的,没有人气,偌大的房子空荡荡。
果然他不在。
不在也好。
走之前没带行李,一回来又茫然地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想起了走之前没拿的手机,好像是在房间床头柜。
又噌噌跑上来。
手机还在床头柜,四五天没充电,已经没电了,开不了机。
顺手拿起充电器给手机续上电。
就势坐在床上,肩膀无力地塌下去,整个人看起来悲伤又落寞。
旁边的窗帘没拉,有阳光偷溜进来,落在脚上。
在伦敦的这几天,她想了很多,不愉快的相处环境对谁都不好,但是找不到合适的方法,第三天,辗转反侧的夜里,脑海中冒出来离婚的想法,于是打算今晚跟他说。
她依旧爱他,但如果她的爱放在他那里是负担,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离开似乎是最好的结局,她从未奢望过能嫁给他,想见他的初衷是解释当年的事,能有幸成为过他的妻子,她已经很满足了。
只是有缘无分。
其实,走之前并不是因为忘记拿手机,也有些怄气的成分在里面,故意没拿。
那天晚上他那样说她,心里有些气不过。
手机还没开机,不知道这期间他有没有找过她。
如果他今晚回来,离婚的话又该怎么提?
为什么她的生活还是一塌糊涂?
林清一挫败地挠挠头。
“咕咕……”
肚子不合时宜地唱起了空城计。
坐了一夜的飞机,中途就吃了两口飞机餐,闲下来有些饿得慌。
准备去厨房弄点吃的,然后再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晚上的事……等他回来再说。
洗完澡从房间里出来,路过主卧时,发现主卧的门半掩着,里面似乎有声响。
她一下子就警惕了起来。
难道是进贼了?
手机在充电,报不了警。
但仔细一听,又不像是翻箱倒柜的声音。
阿司在家?
带着怀疑推开那扇门,浓浓的酒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开灯,一片昏暗。
床上没有人,一堆衣服乱糟糟地。
衣服……似乎是她的。
她的衣服怎么会在主卧?
再走进些,才发现床头柜旁瘫坐着个人。
是程辰司。
他还没发现她进来了。
就瘫坐在床边,歪着头,靠着床沿,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个啤酒瓶,正准备往嘴里灌,一条腿曲着,另一条直直地抻着,脚边是横七竖八的空的瓶瓶罐罐。
下巴胡渣都冒出来了,眼睛因严重睡眠不足布满红血丝,红得吓人。
整个人非常的颓靡。
她连忙打开床头灯,把他拉起来。
“阿司!”
“你……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程辰司被她扶着,摇摇晃晃站起来,手里的啤酒瓶没拿稳,“哐”的一声掉到地上,里面的液体倒出来,泡沫渐渐蔓延。
他定定地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林清一快速地检查了一遍,还好,没有受伤。
程辰司比她高出一个头,等他站起来,靠近他怀里,酒味更浓了。
程辰司低头看着她,一双眼通红,声音沙哑极了,像掺杂着砂砾。
“你怎么才回来?”
这次的梦跟前几天的梦不同,这次的更真实,还能感觉到温度,她的馨香萦绕在鼻尖。
他伸手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用力到林清一都快透不过气来,生怕她下一秒就不见了。
像个大男孩似的埋首在她颈脖处,诉说着这几天的思念。
“我好想你,想得要发疯……”
话语响在耳边,顺着气息烫到了心底。
林清一身体一僵,愣愣地被他抱在怀里。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些,不可思议又难以置信。
很快,这个想法被推翻。
他每次喝醉不是凶她,就是抱着她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难得这次也是把她当成她了?
西藏的那个人?贺然?
林清一在他怀里苦笑了下,心里的酸意不断翻腾。
心一横,双手撑着他的胸膛,掌心下还能感受到底下硬朗的肌肉,用力想要推开他,没推动。
“我想洗澡”
他的声音像是在撒娇,毛茸茸的脑袋在她的肩窝里蹭了蹭,
林清一只能无奈地带着他来到卫生间,替他调好水温。
他今天格外地粘人,跟变了性子一样,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一双红红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看着。
“你自己可以吗?”
林清一不确定地询问。
他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你帮我洗,我没有力气”
林清一蹭地脸一红,呼吸都变热了。
“别耍流氓”
程辰司牵着她的手不肯放,人高马大地站在她前面。
“那你一定要等我,我怕关上门你就走了”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
“那我可不可以开着门洗?你在门口等我”
还有没有下限了?!
林清一觉得自己快熟了,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脸上的温度直线往上,咬咬唇。
“不可以”
他不肯,执意要确定她一直在门口才放心。
“我发誓,我在外面等你,绝对不走,你赶紧洗,洗完出来就能看见我了”
等她再三保证,他才肯放人。
随后走出去关上门,不一会儿水声响起。
几分钟的时间,他每隔一会就喊她一声,确认她还在外面。
林清一有些哭笑不得。
心里却很受用。
等他出来又替他刮了胡子,刷了牙。
他现在急需睡眠,弄好一切就让他去睡觉。
主卧乱糟糟的,睡不了,那一地的空瓶子还没收拾,还有床上她的那些衣服。
她把他带到自己的房间。
看着他躺下,替他掖好被子,准备起身去收拾主卧。
却被他拉住手腕。
回头就看见他眼巴巴地看着她
“陪陪我,不要走好不好?睡醒你就不见了”
这几天都是这样,梦里见到她,各种样子,醒来什么都没有。
只有喝醉后出现幻觉的时候她一直在。
林清一哄了一会,他依旧不肯罢休。
只能掀开一旁的被子,躺在他身侧。
她刚躺下来,他就凑过来,把她捞进怀里。
“你快睡觉”
“没有晚安吻……”
他还不肯闭眼。
林清一红着脸,在他额前亲了一下。
他依旧不满意
“不是这里”
他微微噘嘴,样子有些滑稽。
林清一却笑不出来。
现在的他简直是胡搅蛮缠。
做了好一会的心理建设,撑起身子,用力亲了一下他的薄唇。
想撤离的时候,被他摁着后脑勺,深深吻住。
等他餍足之后,才收了手上的力道。
眼睛依然痴痴地看着她。
林清一呼吸不稳,羞红了脸,用手捂住他的双眼,挡住了那双勾人的眼睛。
“你快睡觉啊!”
“那你不许走”
“好,不走”
得到回答,林清一才感觉掌心被他的睫毛刷了一下,应该是闭上眼睛了,才安心地窝回他怀里。
林清一这几天也睡不好,慢慢地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也跟着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