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陆铮。
我爸给我起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做个铁骨铮铮的男人。
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我爸在工厂三班倒,我妈在街道做事,收入微薄。我从小就想考军校,一半是真心想做这份工作,一半是能给家里减负。
没想到赶上了特招。
十六岁,我成了全校年纪最小的学员。
报到那天,我拎着行李站在宿舍门口,里面的人探出头笑,有人随口喊了声“小孩儿”。我没应声,默默搬运行李,铺好床,安静坐着。
熄灯后,他们小声聊家乡、聊姑娘,我插不上话。
后来我只在心里想:小孩儿就小孩儿,小孩儿也要做到最好。
从那天起,训练场我最拼,教室最早到。别人休息我加练,别人闲谈我背条例。我不想让人说一句——特招的,不过如此。
一年下来,文化课全优,体能全优,射击全优。
只有一件事,我跟不上。
他们陆续谈起了恋爱。写信,打电话,放假见面。
我不懂,也没有。
那时候反倒觉得,不懂也好,专心训练,专心学习,更省心。
2
十七岁那年,有个人来学校挑人。
他站在训练场边,看了我整整一下午。后来有人叫我过去,他问了几句,揉了揉我满头是汗的头发,只说:“跟我走吧。”
他叫张卫国。
那年他五十一岁,头发白了一半,眼神亮得惊人。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亲自挑人,再往后,他就要退了。
到了岗位上,我成了他的徒弟,他亲自带我。
也是在那年,谛海发生了地陷。
我虽然跟着他,但还不能出行动。他带人赶赴现场,三天三夜没回。再回来时,他坐在办公室,抽完了一整包烟。
我从门口路过,只看见他疲惫的背影,没敢进去。
后来才听说,那次地陷不简单,不止死了人,好像还牵扯什么大案。
规矩是,不告诉你的,就不要问。
从那天起,张队开始查什么。
一查,就是七年。
他什么也没跟我说。只是偶尔深夜失神,盯着一叠照片沉默。
后来,有次在边境行动,他很兴奋,他说终于堵住了雷先生。
可是,我们收网的时候,只看到一个负隅顽抗的雷的手下,沈坤。
他要把炸药扔向人群,我一枪将他击毙。
张队盯着沈坤的尸体看了很久,他没说话。
再后来,他开始给我讲十年前的案子,讲他搜集到的线索。他说,你击毙了他,如果我退休之前没干完,未来,就把这个案子收网吧。
那次,是张队退休前最后一次行动,临走前,他把所有线索资料都交给了我。
之后,他没能走出那片雨林。
那是雷的报复,因为我击毙了沈坤。
对方火力很猛,强突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的血都流干了。
我站在他倒下的地方,站了很久。
身边有人喊我,我听不见。
我只在心里告诉自己:有一天,我要把这件事,做完。
回去以后,我仔细打开他留给我的文件袋,里面是一枚优盘,一沓照片。
照片拍自当年地陷现场。我盯着那些画面,看了很久很久,照片里有贩毒□□的痕迹。
后来我才知道,按下快门的人,叫陈远声。
辞职后没多久,他就死于一场旅店大火。
3
张队走后,我成了全队最年轻的队长。
二十四岁,我带着一帮兄弟,接下他没走完的路。
他教过我一句话:
你的责任,是把带出去的兄弟,一个不少平安带回来。
我记在了骨子里。
这些年,我带他们出过无数任务。江湖、徐虎、小赵,还有其他兄弟。几次险象环生,几次命悬一线,但我都把他们带回来了。
我要护着他们。
这是负责人的本分。
张队当年怎么护着我,我就怎么护着他们。
张队之后,我的领导变成了东方耔阳。
他比张队年轻,级别却高得多。对我的要求,近乎魔鬼。训练强度翻倍,标准一再拔高,稍有差池,从头再来。
有几次我累到趴在地上起不来,他就站在一旁看着,一言不发。
我以为他在替张队罚我。
后来才明白,他是在磨我。
越看重,越往狠里练。练到筋骨扎实,练到遇事不慌,练到能独当一面。
4
我第一次见苏皖,是在电视上。
大家每晚一到点,不少人就守着晚间新闻。一开始我不明白,后来才发现,他们守的不是新闻,是那个市台新来的女主持人。
她叫苏皖。人好看,新闻播得稳、专业、利落。
有人开玩笑说,这是大家的女神。大家都笑,没人反驳。
更有人夸张:“谁能娶到这样的姑娘,得烧三辈子高香。”
我听着,没接话,却也往屏幕多看了一眼。
确实好看。播得也好。
后来某天,她真的来了我们这里。
说是拍应急演练专题片。我正在操场带队员讲战术,余光瞥见办公楼门口有人朝我这边看。我没抬头,继续讲部署要领。
但我知道,她在那里看了我好一会儿。
后来她被人接进楼里,我没忍住,轻轻朝那边瞟了一眼。心跳有点快。
再后来,有配合拍摄的安排,我第一次近距离看清她。
阳光从侧面落下来,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在发光。
我站在一旁,看她对着镜头,一句一句,沉稳从容。
那一刻我心里承认:大家说得没错。
这个女孩儿,真不错。
5
后来,国际方面说雷出现在边境,我想去。阳队不放我。我问他怎么能让我去,他问我,“陆铮,你二十七了吧?”
我疑惑,点点头。
阳队说,“这样,晚上有个联谊,你去,加个女孩儿微信回来,我就让你去。”
这算什么狗屁条件?我看着阳队眼里的戏谑,点了点头。
那时,我不知道联谊对象里有她。
那天,她主动走过来,隔着一群对她感兴趣的男人,她加了我微信。
我通过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发消息,我总要隔很久才回。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回。打几字,删几字,再打,再删。最后发出去的,是:收到、好的、谢谢。
只有这样回复,我最擅长。
我自己都觉得生硬。
可她居然没有拉黑我。
晚上熄灯前,我总会看几遍她的消息,忍不住笑。
直到某天,她忽然发来一句:
“陆铮,你有女朋友吗?”
我盯着那行字,心好像被抓了一下。
十分钟后,我回:“没有。”
她紧接着问:“那你看我行吗?”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妈是不是也给我烧过高香?
我不敢信。
最后只回了一句: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试。”
发出去我就慌了,怕她觉得我敷衍、冷淡、不上心。
她却回了一个笑脸。
这算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她估计是无聊了,拿我们寻开心,我自己安慰自己。
但是,如果她真的能成为我的妻子,该有多好,我又忍不住期待。
6
第二天,我正训练,她突然给我发消息:【陆队长,不跟女朋友约个会吗?】
我一惊,她居然是认真的。
第一次约她出来,我想了很久。
约哪儿?吃饭?看电影?我不知道女孩子喜欢什么。
后来我问身边成家的老同事,他说第一次约会要选个轻松的地方,能吃能坐能聊天。我想了想,选了蛋糕店。
蛋糕店,女孩子应该都喜欢吧。
那天我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浅色外套,长发垂肩,看见我,眼睛轻轻弯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坐下来,问我点了什么。我说你点,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她看了看菜单,点了一块提拉米苏,一杯拿铁。
“你呢?”
“我不吃甜食。”
她愣了一下:“那你为什么约蛋糕店?”
我认真想了想:“女孩子,不是都喜欢吗?”
她一下子笑出了声。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这样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像个仙女。我看着她,忘了移开眼。
她吃蛋糕的时候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我被看得不自在,别开眼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可我的余光里全是她。
“陆铮,” 她忽然叫我,“你脸红了。”
我一怔,耳根瞬间烫起来。
她笑得更开心了。
那天她说了很多话,我记不太清内容,只记得她笑的样子,记得她眼睛弯起来的弧度,记得她偶尔看我时,眼底的光。
送她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她忽然回头:“你怎么老走后面?”
我说:“在后面能看见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被逗笑,是那种轻轻软软、让我整颗心都跟着软下来的笑。
那天回去以后,我又失眠了。
脑子里,全是她。
7
后来我们又见了几次。她很爱说笑,还喜欢逗我,我脸红,耳朵红,但是心里痒痒的,麻麻的,挺——挺好的。
她不觉得我无聊。看她笑,我就高兴。
后来,有个紧急行动,我走了一个月。
那天行动来得急,凌晨两点通知,三点就要出发。我收拾东西时,生活手机落在床头柜,忘了拿。等我想起来,已经在几百公里外。
头几天还好,我想,就几天,回去再解释。可行动一拖再拖。一周,两周,三周。
我就安慰自己,身边老同事的家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她需要适应。
有几次短暂休整,我可以借卫星电话打回去。号码按到一半,又挂了。
我在想什么?我想给自己留点时间,也给她留点时间。万一她只是一时冲动,等冷静下来就后悔了呢?我们认识那么短,她真的想清楚了吗?
我告诉自己,等等吧。
可一个月还没到,我就撑不住了。
我偷偷借队员的手机,想看看她的朋友圈。可她设置了权限,我什么也看不见。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会不会已经把我删了?
她会不会再也不理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帐篷顶,全是从前的画面。
行动结束归队,我第一时间给她打电话,响了几声,她接了。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喂?”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卡住。
好几秒,才挤出一句:“我出任务了,走得急,没带生活手机。”
那边沉默几秒。
“然后呢?”
我说:“然后,我想你了。”
电话又沉默。
然后,被挂断了。
我愣在原地,听着忙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再打。她挂。
再打。再挂。
一连七八个,她一个都没接。
我慌了。不是女朋友生气的慌,是 “她可能真的不要我了” 的慌。
后来,我直接去了电视台。
我不知道她在不在,愿不愿意见我。我只知道,我得去。
我在路边花店买了一束花。店员问我买什么,我说不知道,送女生。她挑了一束粉色的,说这个好看。
我捧着花,在电视台门口,等了三个小时。
她下班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我。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她瘦了一点,眼底发青,像是很久没睡好。
我心里一疼。
她慢慢走过来,看了看我手里的花,又看了看我。
“你脸上怎么了?”
我才想起,行动最后几天受了小伤,脸上脖子上都有挂了彩。对我来说,这不算什么。
“没什么,” 我说,“一点小伤。”
她盯着我的伤,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我。
那束花被挤在中间,落了几片花瓣。
我整个人僵住。
好几秒,才抬起手,轻轻回抱住她。
她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
“下次再这样,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我说:“我下次,一定提前报备。”
她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空了的那块地方,忽然就满了。
我下决心,以后要跟她报备,不让她担心。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
我送她到楼下,她上楼前,回头看我。
我没忍住,去抱住她。抱着她,真的很踏实啊。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的灯亮起,看着她的影子在窗帘后晃了晃,然后消失。
那天回去,我又洗了一次床单。
梦里,我疯狂地吻她,我真的控制不住了。
8
登记那天,我第一次去她的公寓。
八十九平,收拾得干净整洁。一进门,我就看见那面墙:一半挂着她的主播服、出镜装,面料剪裁,件件讲究。
我坐在她的懒人沙发里,整个人陷进去,又立刻绷直坐好。
沙发太软,我不习惯,我有些手足无措。
她看着我,忍不住笑。
我从包里拿出两本红本本。
结婚证摊开,照片里两个人挨得很近。我看了看照片,又看向对面的她。
一个念头在心里反复确认:
我结婚了。
眼前这个姑娘,是我的妻子。
可另一个念头也跟着冒出来:
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她才说“试试”,我就把她拉进了婚姻。
她会不会后悔?她真的看清楚我了吗?我这点收入,配得上她的生活吗?
她不知道我心里的辗转,只是笑着看我。
我很想亲她。
我有权利了吧?
我问她的意思,她居然反问我:
“那……我可以摸你吗?”
我点了点头。
那有什么,登记了,她是我的,我也是她的。
她的指尖轻轻搭上我的领口,一颗,两颗,三颗。
我知道,这事不妙了,我全身瞬间绷紧了。
她俯到我耳边,声音又轻又软:
“陆铮,你在忍什么?”
我抬手,扣住她的后脑。
那个吻,我等了太久了。
可是,我们还没办婚礼,我不能昏头。
我逼着自己停下来,我抵着她的额头,告诉她:
“最美好的,要留在新婚夜。”
她偏不。
能怎么办?自己的女人。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敢动,任由她闹。
红意从耳根烧到脖颈,我等,等办婚礼那天。
接到归队通知的时候,我总算松了口气。
忍她,好像比任务还难。
9
新婚夜,我走了。
紧急通知。
我知道她站在窗边,看着我上车。我没敢抬头看。
同事在旁问:“陆队,嫂子没事吧?”
我没说话。
心里却在想:还好,走了。
不是不想留下,是太想留下,想到发疯。
可我又庆幸——或许,她可以一个人静下来想清楚,若觉得草率,还有转身的余地。
我的生活,没办法选择,可是她的选择,还有很多。
行动中不能带私人手机,偶尔蹭到卫星信号,我会看她的直播。画面卡成马赛克,我也能盯着那张模糊的脸,看好久。
有同事凑过来开玩笑:“陆队,嫂子怎么不给你发消息?是不是不等你了?”
“这么优秀的姑娘,熬得住这种日子吗?会不会跑了?”
我没反驳。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是啊,她那么好,长得好,工作体面,追她的人一定不少。
她凭什么等我?凭什么忍受这种不知归期的日子?
我想给她发消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什么也没发。
我告诉自己:
如果她想走,就让她走。
选择权,在她手里。
我不配拦着。
10
后来,我受了重伤。
那次,和张队很像,是对我单方面的围剿。
阳队带人救我,我捡回一条命。
醒的时候,鼻子很酸,想她,想回家。
医生说,肠胃未恢复,不能进食,先靠营养液维持,稳定再考虑转院。
我只问:“转谛海,最快什么时候?”
“怎么也要在这儿观察一周,看情况再说。”
太久了。
那天夜里,我独自躺着,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她。
“什么条件才能转院?”
“怎么也得肠胃功能恢复一些啊,单靠营养液还是危险。”
不就是吃点东西吗,我行。
我把护士叫来:“给我拿点吃的。”
“您现在不能吃。”
“流食。”
护士端来小米粥。我喝一口,胃里立刻翻江倒海。想吐,我死死忍住,硬咽下去。刚咽到一半,整个人抽搐着吐了出来。
伤口像被人重新撕开,疼得眼前发黑,冷汗浸透后背。
护士吓坏了,说什么也不肯再给。
我缓了很久,只说:“再来一碗。”
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
那几天,我喝了十二碗,吐了无数次。
每吐一次,伤口就撕裂一次。疼到想喊,却不能喊——喊了,就没力气喝下一口。
没人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拼。
我也说不清楚。
只知道,能早一天回去,什么都值。
第五天,医生松口:“明天转院。”
那天夜里,我躺在病床上,嘴角一直弯着。
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11
回到谛海,我起初不敢见她。本想等状态再好些,能自己坐直不用人扶,再慢慢告诉她。
我躺在床上,疼得睡不着,就在复盘我这次行动。
不对,很不对。我们得做点什么。
我和阳队商量,磨了好几次,他才同意让我接受采访,引蛇出洞。
采访那天,我没想到来的人是她。
医生说可以接受采访,我只知道是市台指定记者,没多问。
门推开,进来的是她。
她握着话筒,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
我也愣住了。
三个月,九十多天。她瘦了。
眼眶通红,在拼命忍眼泪。
我懂她的忍——看见我这副模样,她心疼,她委屈,她有一肚子话想问。可镜头对着她,她不能哭,不能乱。
我看着她,也在忍。
忍了三个月的思念,在这一刻,几乎要溢出来。
采访时,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胸口每说一句都钝痛,像被钝刀刮着,却一丝不敢显露。
她在看着我。
采访结束,工作人员收拾设备。一个人走到她身边,语气黏腻,话里带着拿捏和试探,手还往她衣领方向伸。
那一瞬间,我胸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
不是伤口痛,是愤怒。
是沈择。
查沈坤资料的时候,我就已经对他的信息了如指掌。
我知道,果然,蛇出动了。
我想立刻站起来,打开那只手。可我动不了,伤口一扯就钻心,连坐直都艰难。
我忍了一瞬。
等他再次伸手,等他自以为得手的那一刻——
我抬眼,示意同事扶我。
他们把我挪进轮椅,每动一下,胸口都像要裂开,冷汗瞬间布满额头。昨天我还只能勉强撑到四十五度,这一下,几乎把刚愈合的伤口再次撕开。
但我必须去。
轮椅推到他们身边,稳稳将她护在内侧。
我轻轻把手放在她后腰,给她支撑,也告诉所有人:她有我。
然后我抬头,看向那人,一字一顿,声音沉而冷:
“沈总监,认识一下。”
“我是苏皖的丈夫,陆铮。”
12
后来,接二连三,造谣、跟踪、骚扰、停职、威胁短信、车库里设好的圈套……沈择的手段,越来越激进。
苏皖从黄金档调到早间档,凌晨三点半到岗,一个人撑完整场直播。被堵在台门口辱骂,被停职,被逼写检讨……她没躲,没退,没掉一滴泪。
那些天,我睡不着。
不是伤口疼,是心里烧着一团火。
我只能尽我所能,为她做更多。
她被网报那天,我闭上眼,全是她被围攻的画面,是她在一群人面前挺直的背影,是她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哭的模样。
我要去,只有我站在明处,她才能更安全,雷才会更疯狂。
于是,那天,我去了。
我知道后果,我可以承担。
那天晚上,阳队打来电话。
“陆铮,你今天私自去电视台接人了?”
“是。”
“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知道。”
他沉默两秒,语气严厉:“陆铮,你太不知分寸。你现在什么身份?这么暴露自己,你和家人都会很危险,你怎么可以胡闹!我教你引蛇出洞,你就把自己前途全搭进去?”
我一字一句听完。
“我承担全部责任。”
阳队沉默很久,最后只问:“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
电话挂断。
那天夜里,伤口疼得睡不着,可我躺在床上,嘴角是弯的。
值得。
一边是她,一边是张队。都值得。
13
那天在超市,她遇见了周昀。
她的前男友。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他们说话。那人气质儒雅,衣着得体,购物车旁的钥匙上,挂着一枚手工编的小红粽子,中间一个发白的“皖”字。
是她当年亲手编的。
他离开时,看她的那一眼,我看懂了。
也一瞬间看懂了很多事。
超市里那盒进口牛排,够我吃一周。那一小盒草莓,抵我半个月伙食费。
她随手拿起的东西,是我平时根本不会考虑的。
她习惯的生活,和我,本就不是一个世界。
我犹豫了。
“你当初,为什么选我?”我问她。
她安慰我,每一句都说到了我的痛点,却那么熨帖温暖。
原来,我做的,她都悄悄记在心里了。
陆铮,这样的媳妇,你上辈子真的烧了很多高香吧。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行动,没有枪声,没有雨林,没有张队。
只有她。
14
复查那天,在医院又遇见周昀。
他站在急诊门口,满身狼狈,母亲刚走。
我看着他冲过来,喊她“苏苏”,看着他眼眶通红,语无伦次,看着他问:
“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哪怕一秒?”
她没动。
我站在她身后,沉默。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平静、清晰、没有一丝犹豫:
“周昀,不要刻舟求剑。”
“我们都在往前走。留在原地的你,已经不是当年的你。而我,更不是当年的我。”
“我现在过得很好。有我爱的人,也有爱我的人。”
周昀看着她,很久很久,终于低下头,整个人垮了下去。
他走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我上前一步,牵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我握得更紧了一点。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握。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彻底清明。
她是真的。
从头到尾,都是我的。
那些犹豫,那些不安,那些“她会不会后悔”“我配不配”的念头,在这一握里,全散了。
她选了我,就是选了我。无论谁来,无论什么场面,都不会动摇。
周昀那么痛地站在她面前,她没有回头。
她守住的,是我们的婚姻,是我。
从那天起,我心里最后一丝不确定,彻底消失了。
15
案子收网了。
她却被抓走了。
我怎么可能等得了。
敌人总会更狡猾,也更凶残。
那天我走进仓库,知道她在里面,也知道雷先生在高处盯着我。
六个人,我一个一个放倒。
旧伤被扯得剧痛,眼前一阵阵发黑,可我不能停。
小赵也负伤了,我本来没想让他进来。
最后一个人倒下时,我握着战术棍,大口喘息。每一次深呼吸,都带着胸口的闷痛,但,都不及我心里的痛。
她被绑在椅子上,手臂缠着炸弹,红灯一闪一闪。
她满脸是泪,却没哭出声。
我跪下去,扯掉她嘴里的布条,声音哑得厉害:
“皖皖,别动。”
她拼命点头。
我低头,一圈一圈解开她手腕的麻绳。
广播里,开始倒数。
五。
四。
三。
二。
最后一圈绳扣脱落,她双手终于自由。
我一把将她拽起,让她跪坐在地,一脚踢开椅子。
而后我坐下,用整个身体,将炸弹死死压在身下。
双臂揽过她的肩,把她整个人翻转过来,仰面靠在我怀里。我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护在引线之外。
手臂抖得厉害,却死死撑着。
我深吸一口气,只等最后一刻,把她远远蹬离。
只希望,尽我所能,把她的伤害降到最低。
广播里数到最后一声——
巨响传来。
不是爆炸。
是门被狠狠踹开。
乔安贤被控制了。
我的皖皖,安全了。
我的兄弟们,永远不会让我失望。
也希望,我从没让她受伤。
我想开口安慰她,眼前一黑,意识沉入黑暗。
失去知觉前,我听见她在喊我的名字。
很远,又很近。
再醒来,我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
她坐在床边,眼眶通红,嘴角却弯着。
她把我的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
“陆铮,你当爸爸了。”
还有什么,比此刻更幸福的呢。
16
食堂聚餐那天,一屋子人,一个不少。我上一辈的领导们,我同辈的兄弟们
严组长说:“江湖那边缺人。”
欧阳队长让徐虎挖我。
远哥也旁敲侧击。
三个方向,三条路,或许还有更多。
我知道,是前辈们在给我托底。
我的命,是我的。
但是我的使命,始终是国家的。
我们这一行,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我经历的所有历练,守的是万家灯火,护的是一方平安。
对我们——
守护国家,不是一句空话。
张队没说完的话,我懂了。
他用命护着的,不只是案子,不只是任务,是我们身后那些普通人的安稳日子。
是有人等,有人盼,有人回家。
过两天,我想去看看张队,该去给他扫墓了。
我想告诉他,案子结了,雷落网了,我没辜负他。
我也想告诉他,我有了家,有了要护一辈子的人,很快,还会有孩子。
皖皖说,她会陪我去。
真好。
我的青春,守护过这片国土。
往后余生,牵她的手,护我们的小家。
肩上有责,心中有光,
不负家国,也不负她。
(番外完·全书完)
宝子们,
陆铮的番外到这里就全部写完了。
很巧的是,当我完成这个故事的时候,正好赶上我一位好朋友的宝宝即将出世。她也是一名军嫂,肚子里这个小生命,是即将到来的小军宝。
所以也把这部作品、把这份最真诚的祝福,送给她,送给即将来到这个世界的宝宝。
愿宝宝平安健康、顺遂长大,像他的父辈一样,像所有穿过军装的男人们那样,勇敢、正直、阳光地成长。
相信他将来,也会很好地、出色地完成属于自己的使命——守好他的小家,也守好我们共同的国家。这,也是一个国家最温柔也最坚定的希望。
素恋系列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
接下来,我会专心填完《零点五毫米》和《婚去婚来》两个坑,把之前欠下的故事一一补完。
我们,下一本书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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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番外四:做她的英雄——陆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