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终于到了复查的日子，苏皖请假在家。
六点整，陆铮醒了。
生物钟比闹钟还准。他睁开眼，窗外天刚蒙蒙亮，身边的人呼吸均匀，还沉在梦里。
他轻轻一动，想坐起来。
一只手按在他胸口。
“别动。”
她声音还带着睡意，软软糯糯的，眼睛都没睁开。
他低头看她。
她眯着眼，迷迷糊糊往他怀里蹭了蹭：“今天我来做饭。”
“你？”
“嗯。”她睁开一只眼，瞪他，“怎么，瞧不起人？”
他轻笑，“好不容易睡个懒觉，还是我来吧。”
她瞪眼推他：“再睡会儿，好了叫你。”
他没动。
她又抬头看他：“今天给‘复查’氏的专属福利！”
他看着她，忍不住笑意，缓缓“嗯”了一声。
她满意地闭上眼，手还搭在他胸口，没有要拿开的意思。
他垂下眼，看她懒猫一样的睡相，听她蝴蝶一样的呼吸，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又睁开眼：“几点了？”
“六点二十。”
她愣了两秒，“蹭”地坐起来，头发乱糟糟披在肩上：“完了完了，说好我做饭的。”
她下床，拖鞋穿反了一只，回头看他：“你再躺会儿，不许起来。”
他点点头。
她跑了出去。
厨房里很快传来声响——冰箱门开了又关，锅落在灶台上的轻响，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
他躺在那儿，听着那些细碎动静，嘴角一直弯着。
没过多久，她又跑进来，手里拿着两个鸡蛋，站在床边问他：“你要单面还是双面？”
“都行。”
“哪有都行。”她皱起眉，“单面还是双面？”
他看着她认真又着急的样子，想了想：“单面。”
“好。”她又跑了出去。
厨房里继续热闹着。他听见她煎蛋的滋滋声，听见她轻声哼着歌，听见她把东西摆上桌的轻响。
又过了一会儿，她出现在门口，笑眯眯望着他：
“起床吃饭。”
陆铮坐起来，走过去。
餐桌上摆着两个盘子——三明治切得整整齐齐，煎蛋边缘有点焦，但形状还在。旁边是两杯牛奶，她那杯还没动，她喜欢等凉一点再喝。
他看了一眼那两片面包夹着蛋和生菜的东西，嘴角噙着淡笑。
苏皖有点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陆铮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面包烤得有点干，蛋煎老了，生菜还带着水。
他嚼了嚼，咽下去。
苏皖盯着他：“好吃吗？”
陆铮看着她，点点头。
苏皖眼睛一下子亮了，坐下来，也咬了一口自己的。
嚼了两下，表情僵住。
“……好像有点干。”她小声说。
陆铮没说话，继续吃，笑意更深。
苏皖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吃。”
陆铮看她一眼：“你做的。”很是诚恳。
苏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窗外阳光正好。
一顿早饭，他把她那份也吃了，然后给她煮了面条。
2
八点半，两人出门。
阳光已经铺满小区，她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慢。他的步伐比从前稳多了，苏皖不再需要刻意放慢迁就他。
“紧张吗？”她侧头问他。
他想了想：“还好。”
“骗人。”她笑，“我刚才摸你手，手心有汗。”
他没说话，嘴角却弯了弯。
她也没再问，只是把他胳膊挽得更紧了一点。
于楠的车等在楼下，把他们送到医院门口。
下车后，苏皖忽然问：“以后，你会送我上班吗？”
“如果时间允许，我会。”陆铮认真得像在保证。
苏皖想了想，“那如果我上班方向跟你不一样呢？”
陆铮看着她，好像在很认真地规划。
苏皖笑起来：“算了，还是你送我。你送我到门口，然后自己回来。”
“好。”
苏皖愣了一下：“我说着玩的。”
“我知道。”陆铮说，“但可以。”
她看着他，看了两秒，又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3
九点整，两人踏进医院大门。
门诊楼人来人往，挂号窗口排着长队，导诊台前围满了人。消毒水的气味混着人群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们穿过门诊大厅，往后面的骨科诊室走。
刚走到急诊区附近，苏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陆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急诊抢救室门口，一片混乱。
护士推着空床匆匆走过，家属蹲在墙角哭，医生拿着单子快步跑向某个方向。在那片混乱中间，一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昀。
他穿着浅色衬衫，却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大片血迹溅在上面，干涸成暗褐色，从胸口一直洇到衣摆。
他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盯着抢救室紧闭的门。
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苏皖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陆铮没有说话，只是跟在她身边。
两人走过急诊区，走过那些哭喊的家属，走过那些焦灼的面孔。快走到连廊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苏苏！”
苏皖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称呼，太久没听到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继续走。
陆铮站在她身边，沉默如松。
4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踉跄着，越来越近。
周昀跑到她面前，站定，想要伸手拉她。
陆铮把苏皖往自己身后带了一下，盯住周昀带血的手。
周昀看着自己的手，愣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上面有血。
他站在那里，手在空中悬着，似乎无处安放，只能又看着她，眼泪又涌了出来，他哽咽着说：
“我妈……走了。今天早上。”
苏皖没说话。
他继续说下去，语无伦次，断断续续：
“抢救了两个小时……没救过来……车祸，突然就……”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肩膀也在抖。
“她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他看着她，眼泪再次涌上来。
“她说，她后悔了。后悔当年……拆散我们。”
苏皖看着他，过了两秒，终于开口：
“周昀，你先去处理你的事。”
他猛地抬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她说，“你妈妈刚走，你应该在她身边。”
“我……”他张了张嘴，“可是……”
“没有可是。”
苏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妈妈走了，你应该去处理后事。去洗一洗，换身衣服，去陪她最后一程。”
周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别让你妈一个人躺在那里。”她说。
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身体慢慢垮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动。
苏皖转身，要和陆铮离开。
“苏苏……”周昀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我就问一句话。”
苏皖没说话。
“这些年……”他看向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哪怕一秒？”
苏皖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周昀，不要刻舟求剑。”
他愣住了。
“我们都在往前走。”她说，“那个在原地的你，已经不是当年的你了。而我，更不是当年的我。”
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现在过得很好。”她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陆铮，再转回来对上他的目光，“有我爱的人，也有爱我的人。”
周昀看着她，看着她身边的那个男人，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神。
他没有再说话。
也没有再伸手。
只是蹲在原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就好。”
他站起身，往急诊室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那片混乱里，走进那扇紧闭的门里。
苏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陆铮跟上她，伸手牵住她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
他握紧了一点。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住他。
两人走过连廊，走向后面的骨科诊室。
5
在骨科，预约了许主任。拍过片子，两人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听到护士喊了陆铮的名字。
进去时，许主任正在看片子，“恢复得不错！骨头长好了，我刚叫了胸外来给你会诊。”
正说着，胸外刘主任推门进来，扫了他们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检查床。
“躺下，我检查一下。”
陆铮躺下，刘主任按了按伤口周围，一边按一边问。
“疼吗？”
“不疼。”
“这里呢？”
“不疼。”
刘主任又让他做了几个动作：抬手、转身、弯腰。动作标准，没有牵拉感。
他点点头，又拿起骨科主任手里的片子看了看。
“正好三个月，关键时期已经过了。”
苏皖在旁边听着，手不自觉攥紧了包带。
刘主任继续说：
“伤口愈合得很好，内部组织也恢复得不错，正常生活没问题了。”
许主任看了一眼苏皖，又看了一眼陆铮，笑了笑。
“平时注意别过度劳累就行，功能锻炼继续，循序渐进，别逞强。”
陆铮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刘主任看了他们一眼，又补了一句：
“年轻人，悠着点就行。”
苏皖脸腾地红了。
陆铮“嗯”了一声。
两人从诊室出来，她还红着脸。
他看她一眼，笑得促狭。
她绷起脸，瞪他：“笑什么？”
他举手摇头。
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6
走出门诊楼，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挽着他的胳膊，眼睛亮亮的。
一直在默默回味那句：“正常生活没问题了。”
他看着她，嘴角弯着。
她忽然说：“去买菜吧，今天我要好好给你做顿饭。”
“你做？”
她瞪他，“早上那是失误！”
他宠溺地看着她的娇俏，“好。”
上了车，于楠问：“你们，回家吗？”
“去超市。”他说。
“去菜市场。”她说。
他愣了一下。
她扬起下巴：“怎么，菜市场不欢迎我？”
陆铮无奈地笑，伸手去刮她的小巴，可是，手落下时，却变成了轻抚。
“全世界都欢迎你！”他笑说。
7
菜市场不远，穿过两条街就到。
他们下车，刚走进去，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生肉的腥气、蔬菜的土腥、海鲜的咸鲜，还有各种调料混在一起的香味。地上湿漉漉的，铺着一层薄水，偶尔有菜叶子被踩烂，黏在地上。
苏皖站在入口，快步往里走，极力掩饰自己的不适。从上到学到现在，不是山姆就是沃尔玛，逛菜市场，这还是她第一次。
但走着走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熟悉——小时候好像也是这样，跟着妈妈逛菜市场，满眼的烟火气。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挽紧他的胳膊，往里走。
卖菜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堆着各色蔬菜——土豆带着泥，青菜还滴着水，辣椒堆成小山。卖菜的大妈们扯着嗓子吆喝，和买菜的人讨价还价。
她停在一个卖土豆的摊位前，看着那堆带泥的土豆，有点不知所措。
“这个……怎么挑？”她小声问他。
他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表面。
“这种。”他把土豆递给她，“没发芽，没破皮，摸着硬实。”
她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掂了掂，点点头。
大妈在旁边看着，笑了：“小姑娘第一次买菜吧？”
她脸一红，没说话。
大妈说：“你男人会挑就行。嫁个会过日子的，比什么都强。”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他，心里忽然软软的。
买了土豆，又买了青椒、肉丝、葱姜蒜。她学着旁边人的样子问价、还价，虽然还得很生硬，大妈还是笑呵呵便宜了两毛钱。
拎着菜往外走的时候，她忽然说：
“陆铮。”
“嗯？”
“我好像……有点喜欢这里。”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笑了笑，把菜换到另一只手，挽紧他的胳膊。
8
两人从菜市场出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说：“陆铮。”
“嗯？”
“我刚才在菜市场想了一件事。”
他看着她。
她笑了笑，没继续说。
他腾出一只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夕阳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