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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体育课的意外

体育课是在周四的下午,一周里日头最懒散的时候。深秋的太阳斜斜地挂在操场西边,光线不再烫人,温温的,像一杯放凉了的茶水。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风一过就瑟瑟地抖,像不肯离巢的鸟。

黎晚照旧没有和人结伴。自由活动一开始,女生们便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有人去了小卖部,有人坐在跑道边的看台上聊天,有人挽着手在操场外围散步。黎晚抱着膝盖坐在看台最边缘的一级台阶上,英语单词手册摊在膝头,目光却不在书页上,而是在远处空无一人的沙坑上,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单杠上,在任何不需要和人说话的地方。

台阶上陆陆续续有人经过。有人从她身边绕过去了,有人从她身后跨过去,有人走到她旁边又折返回去。她都没有抬头。

然后她的后背被人撞了一下。

那力道来得突然,像是有人从她身后匆匆跑过,肩膀擦着她的后背重重地蹭了一下。黎晚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倾,膝盖上的英语单词手册滑落下去,在台阶上翻了几页,啪地落到了下一级的台阶上。她本能地伸手去够那本书,身体的重心却已经偏了。脚下的台阶边缘有一块松动的砖,她的脚尖踩上去的时候,砖块向外翻了一下。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是有人用一根冰冷的铁丝猛地勒进了骨头缝里。她整个人从看台最边缘的那级台阶上跌了下去,膝盖和手掌同时磕在塑胶跑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痛感是延迟了一两秒才追上来的。那痛**辣的,从脚踝一直窜到小腿,然后停在那里,一跳一跳地疼。

“哎呀。”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黎晚回头,看见台阶上站着一个女生。短发,圆脸,名字她叫不上来,只知道是同年级的。女生的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介于惊讶和无辜之间,嘴角却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在努力往下压着什么东西。

“对不起啊,我不小心。”女生说。声音很轻快,道歉道得行云流水,像练习过很多遍。说完她便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在黎晚的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体育馆的侧门。

看台上还有几个女生远远地往这边看了一眼,没有人走过来。

黎晚坐在塑胶跑道上,手掌撑在身后,试着动了动右脚。脚踝处的痛立刻尖锐起来,从钝痛变成了针扎一样的刺痛,每一根神经都被拉扯着,清晰地报告着同一个事实:扭伤了。

她低下头,把英语单词手册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书脊摔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她用手指顺着那道折痕反复地捋了捋,捋不平。

就在这时候,一片阴影从她头顶落下来。

有人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的缘故,她先看见的是一双白色的球鞋,鞋带松了一个,鞋面上沾了些操场上的灰。然后是小腿,是深蓝色校服裤子的裤脚,是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食指上戴着一枚很细的银色指环。

她抬起头。

沈砚站在她面前。他大概刚打完球,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太阳穴旁边。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着。他低头看着黎晚,目光从她的脸上往下移,落在她用手捂着的右脚脚踝上。脚踝已经肿起来了,隔着白色的袜子也能看出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像一枚被硬塞进鞋口的小馒头。

他看了几秒钟。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她熟悉的冷淡面孔,眉眼之间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没有。

然后他移开视线,转过头,朝体育馆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推人的女生已经走到了门口,正和旁边的人笑着说什么。沈砚往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喊了一声:“姚露。”

那个短发女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见是沈砚在叫她,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笑容从敷衍变成了殷切,眼睛亮了一下。她小跑过来,站在沈砚面前,微微仰着头,用一种黎晚从未听过的、甜而软的语调说:“怎么了?”

“上节课的数学作业,晚自习之前交到我桌上。”沈砚的声音不高,语气和平时在教室里收作业时没有任何区别,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情绪。

“哦……好。”姚露愣了一下,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等别的话。

沈砚已经转身走了。

他从黎晚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低头看她,没有问她能不能站起来,没有对她说任何一个字。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球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吹散了。

黎晚坐在原地,手掌还撑在身后粗糙的塑胶地面上,掌心的皮肤被跑道上的颗粒硌得发红。她望着沈砚的背影,心里涌上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刚才那一瞬间,他叫住那个女生的时候,她以为他是要替她出头。他记得那个女生的名字,说明他看见了,至少看见了一部分。他把人叫住,难道是要质问,要追究,要替她讨一句公道。

原来他只是要数学作业。

黎晚把英语单词手册塞进校服口袋里,用手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右脚沾地的时候,脚踝处又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咬着下唇没有出声,把重心全部移到左腿上,一瘸一拐地往体育馆的医务室走。

医务室的老师说了一句“扭伤不严重”,给她喷了药,用绷带缠了几圈,嘱咐她这两天少走动。黎晚一一应了,坐在医务室窄窄的床上,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绷带缠得很紧,脚踝处传来一种被包裹的钝钝的压力,和疼痛搅在一起。

放学的铃声响了很久之后,她才背着书包从教学楼里出来。右脚不敢用力,只能一步一步地挪,从校门口到沈家的那条路比平时多走了一倍的时间。梧桐叶在她脚边沙沙地响,偶尔有一两片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去拂,任它们在那里停着。满街的落叶被晚风吹得打着旋儿,一片追着一片,像一群找不到家的信笺。

回到沈家的时候,沈砚已经在客厅里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瓶冰水,正仰头喝。黎晚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她脚踝上那一圈白色的绷带,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黎晚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挪。脚踝处的疼痛在每上一级台阶的时候都会重新提醒她一次,她走得很慢,却始终没有停下来。

回到房间以后,她坐在床沿上,把缠着绷带的右脚搁在另一条腿上,低头看着那圈雪白的纱布。绷带缠得很整齐,医务室老师的手法很熟练,一圈压着一圈,像是精心包裹的礼物。她伸出手指摸了摸绷带的边缘,触感粗糙而温热。

然后她取出枕头底下的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今天体育课扭了脚。他路过,看见了,把推我的人叫走了。我以为他是要替我说话。他只是要数学作业。”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了,看着自己写下的那几行字,字迹依旧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笑出来。

窗外起风了。老樟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池塘里的睡莲被风吹得轻轻晃荡,花瓣依旧合拢着,像一个不肯打开的心事。深秋的夜来得越来越早了,才不过六点多,天已经暗得差不多了。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