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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疯狂的念头

郑家胭脂铺开在城南最热闹的街市,两间门面,挂着“郑氏香粉”的招牌。此刻天色已暗,铺子早早打了烊,只留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温绥柔拍门。

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郑夫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露出来,看见是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堆起笑:“温家姐儿!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伯母,我找郑寒。”温绥柔声音有点发颤。

“寒儿在温书呢,明日先生要考校……”郑夫人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我就说几句话。”温绥柔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哀求。

郑夫人犹豫片刻,终于侧身:“进来吧。”声音里透着不耐烦。

铺子里弥漫着各种脂粉香气,甜腻得让人头晕。郑寒从后堂掀帘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郑寒哥,”温绥柔打断他,转身对郑夫人说,“伯母,能让我和他单独说两句吗?”

郑夫人看了儿子一眼,后者微微点头。她叹口气:“去内院吧,别太久。”

内院很小,一口井,两棵梅树,廊下挂着几盏风灯。郑寒站在灯下,青色绸衫被灯光镀上暖色,颈间的灰貂毛领衬得他面如冠玉。他确实生得很好看,剑眉星目,是昙华镇多少姑娘梦里的少年郎。

温绥柔仰头看他,声音轻轻的:“郑寒哥,你可不可以……早点娶我?”郑寒会不会早点娶她,她心里没底,现在她只想要一个答案。

郑寒怔住了,他面色平静的看着面前的青梅,心里也是有舍不得的,但乱世,自家的生意也日渐式微,对于她的请求,他暂时做不到,等以后吧。

看着郑寒欲言又止的模样,温绥柔直接到处今晚来的缘由,“我二婶……想把我卖掉。”她说出这句话,眼泪滚下来,“卖去醉香楼。寒哥哥,你娶了我好不好,我不怕苦,我可以绣花、抄书、做活计……我不要聘礼,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娶我……”

大概是真的怕极了,怕被卖掉,她语无伦次,手指攥住他的袖口,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郑寒低头看着她的手。那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但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抄书留下的。他又抬头看她的脸。泪水洗过的眼睛格外清亮,鼻尖泛红,唇色苍白。她是美的,像一朵沾着晨露的栀子,清新娇嫩。

可是……

“对不起,阿柔。”

他缓缓抽回袖子。

温绥柔的手僵在半空。

“家中的赋税……也快交不上了。”郑寒别开视线,看着廊外漆黑的夜色,“娘说,若明年娶亲,就要卖掉铺子,我的束脩也……对不起,你等我三年。三年后,若你未嫁,我必娶你。”

郑寒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她心里。

三年吗,她从十六等到十九,又要等三年吗,在等三年她该二十二了,那时候的她是死是活呢,她一个自小饱读诗书的清白女子,怎么甘心,怎么甘心沦为勾栏瓦肆的花娘呢。

醉香楼的老鸨明天就会上门吧,她没有退路了,彻底没有了。

“你……”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在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往上咽。然后她看着他,声音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不像她自己:“你知道我如果嫁不了你,会怎样吗?”

郑寒沉默。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昨日娘跟他说时,就已讲得明白:温家养不起闲人,定会卖女换钱。要么为婢,要么为妓。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干涩。

温绥柔看着他。这个她认识了十年以为会托付终身的少年,此刻站在暖黄的灯光下,眉眼依旧俊朗,可她忽然觉得陌生,他如此懦弱,无能,连自小娃娃亲的未婚妻都可以无视的人。

陌生得让她心寒,她算是知道人如其名了。

“我……知道了。”她退后一步,笑了笑,眼泪却流得更凶,“寒哥哥,我先回家了。”

她转身,身形摇晃地走出内院,往大街上走去,像一只没有目的浮萍。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战。

身后没有脚步声,温绥柔没有回头看,目光涣散,不知所措。

原来从小的羁绊在乱世一碰就碎,原来亲情如此淡薄,原来人性如此经不起考验。

男子就是读了圣贤书又如何,惯会哄人的懦夫。

男人靠不住的,亲人更是比鬼可怕……

温绥柔没有回家。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宵禁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更天了。巡夜的兵丁提着灯笼走过街口,铁甲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她躲进城门附近一条堆放杂物的窄巷。巷底有几个破篓子,是菜贩丢弃的。她蜷缩进最大的那个竹篓,拉过破草席盖住头顶。此刻,她像逃避猎人的猎物一般,为了安全,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

黑暗像潮水涌来。

她没有家了。

温绥柔咬住自己的拳头,牙齿深深陷进皮肉,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哭声闷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呜咽。

爹,娘,弟弟……

浔阳的大火,梦里总也逃不出的火。

郑寒抽回袖子时,指尖冰凉的触感。

二婶说“醉香楼”时,脸上那种精明的、算计的神情。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都不要她了?

为什么活下来这么难?

篓子外传来脚步声。是巡夜的兵丁,两个人,边走边闲聊: “听说了吗?城外那白蝠,今天挨了九百多刀,还没断气。”

“妖物嘛,命硬。不过也快了。”

“啧,可惜了那身白皮,听说做成围脖,冬日暖着呢…”

声音远了。

温绥柔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白蝠……还在受刑。

那个一点点被凌迟的生命。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孩童唱的歌谣:

“同时心跳一百零八秒……

你呼我吸渐渐一样调……”

她按住自己胸口。心跳很快,慌乱,无助。

而那只白蝠呢,它的心跳,是不是也这样绝望地、不甘地跳动着?

“混血滴进破碗底……

仰头灌下烫咽喉……”

混血。契约。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悄缠住了她的心脏。

一夜过去,微光渐起。

“呼星召鬼歆杯盘,山魅食时人森寒。”

第二日清晨,温绥柔被孩童的歌谣吵醒。

还是昨天那几个孩子,蹦跳着从巷口经过,歌声清脆:

“从此阿芦放牛总带影——

太阳下两个瘦瘦黑脖颈……”

她爬出竹篓。晨露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裳,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她在积水洼里照了照,水面上映出一张憔悴不堪的脸。

巷子外传来嘈杂的人声。

“柔姐儿!温绥柔!”

是二婶的声音,还有街坊邻居的呼应。他们找来了。

温绥柔被这个熟悉的声音吓得心跳骤缩,只感觉到即将被找到,以及被发卖的恐惧。来不及整理仪容,她猛地起身,朝城外跑去。

刑场依旧围着人,但比昨日少些。凌迟到了最后一日,新鲜感过了,只剩下些嗜血的看客。刽子手换了个更年轻的,手法生疏些,刀落下去,白蝠的身体抽搐得更明显。

温绥柔绕到刑场西侧,那里有片半人高的荒草。她蹲下来,躲在草丛后,能看见法阵中央的白蝠。她该跑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离它近一点,脚步不受控制,就躲这边来了。

它垂着头,白色皮毛几乎被血染成暗红。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

温绥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哼起那首童谣:

“一更天,画圈圈……月光照地白惨惨……”

她忽然希望,如果和妖签订契约就好了,说不定能改变她的命运,童谣在他口中轻声的唱出来。

她继续唱,声音微微发颤:“二更天,数心跳……妖影幢幢出荒草……”

白蝠的眼睛,缓缓转向温绥柔的方向,是那只垂耳兔来了呀,感受到她的念力,最后的绝望,似乎化成了泡沫。

忍着惨痛,不由一笑。

温绥柔心跳如鼓。她深吸一口气,唱出最后一段:

“三更天,咬指头……两根小指勾一勾……”

“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

最后一个字落下。

世界忽然安静了。

风声、人声、刽子手磨刀的声响……全都消失了。

她眼前一黑,再亮起时,已不在荒草丛中。

这是一片虚无的空间,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正前方,悬浮着一只小小的、完好的白蝠——不是外界那只血肉模糊的大妖白蝠,而是巴掌大小,皮毛雪白,眼睛是清澈的淡紫色。

“人。”

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分不清是男是女,带着孩童般的稚嫩,却又无比威严。

“你想和我签订契约吗。”

温绥柔看着它,无比真诚的点了点头。

“我只签平等契约。”白蝠骄傲的说,“不卖身,不为仆。共生共死,共享灵觉,共担痛楚。”

“我也是。”温绥柔听到自己的声音,想到醉仙楼一事,不甘示弱道“我也不卖身。”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好笑,也算是同命相怜了。

白蝠的淡紫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微光。

“那么……契约成立。”

这场契约没有咬指头,也没有混血滴碗。

只是意识的交融,像两滴水汇入同一片海。

温绥柔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注入她的身体,像是是一种奇妙的感知。

同时身上也传来一阵剧痛,像是凌迟刮肉。

她忽然能听到很远的声音:刑场边两个兵丁抱怨早饭稀薄,城里她二婶气急败坏地骂街。

三十里外的芦苇荡里,有个人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好奇怪,为什么她会注意到那个人。

“去救他。”白蝠的声音在她灵台响起,“我的同伴,在城外三十里。”

“我救他。”温绥柔咬着牙忍着和他一样的痛楚说,“但你得帮我……避开寻找我的人。”

“当然,契约已成,我的灵觉即你的灵觉。我会避开人群,走小路。”

耳道轰隆一声,意识回归身体。

温绥柔睁开眼,她还在荒草丛中。刑场上,那只巨大的白蝠忽然垂下头,闭上了眼睛。

刽子手愣了一下,上前探了探鼻息,回头高喊:“妖物……死了……!”

人群一阵骚动,温绥柔身上的痛感也随白蝠肉身的死亡而消失了。

重和十七年,四月十七,江都昙华镇温氏书肆女温绥柔与赤水白蝠订下共生之契。

从此人与妖一体,共赴茫茫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