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您千万、千万不要在公爵面前说错话。”
老管家精神矍铄,一如彼佳记忆里的那样,站如松行如风,举手投足之间充满力量与果决,经年累月的管理让他积累出了足够的自信,只是比彼得离开前多了几许皱纹与白发,此刻正随着老人的稳步前进轻微颤动。
“很高兴你还愿意回来,我的孩子,请原谅,一个人上了年纪就容易变得唠唠叨叨,就像我一样。”
他如此说着,快步走过柔软的花织地毯,而彼得在想,几日之前,他私人拜访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时,他胸前的胸针是鸽血红宝石。
而现在是绿松石。
地毯吸收了脚步声,晚归的斜阳顺着旅鸽的血红短喙翻过玻璃,绕过步履匆忙的两人,攀上天使受难壁画,落在大天使食指指尖的血滴上,又滑下,隐没入更深的走廊。
“抱歉,请问,我是说,怎么才能不说错呢?”
在推开宴客厅的门前,彼得抛出了自己的问题,青年尚且年轻,脸庞略显稚嫩,其栗色卷发在耳畔轻轻垂荡,阳光在之间牵起秋千,落入深色眼睛。
白色丝绸手套,硬浆面红绒长外套,裤子与短靴,过于沉重的饰品,包括胸针以及大大小小的宝石装饰,在扣子上,在领口前,在袖口处,都让彼佳感到不适,感到困惑,珠宝的赘饰眼下只会让这位青年感到困惑,他似乎还没有学会与这些华丽温润的小玩意儿和谐共处。
这没关系。老者曾这么宽慰他。你身上不过是多一点“乡野的气息”,放轻松,很快这些不适都会消失的...你瞧,多可爱的小玩意?从选材,到做工,再到我们手里,大浪淘沙,拳头大的粗糙原石打磨成指甲盖大小的成品,淘去的净是不合时宜的杂质与污浊,瞧瞧吧,彼佳,多可爱的小玩意...
而今老者停顿了一会儿,回答。
“如果拿不准,那最好别说,我的孩子,你要知道,公爵不喜欢冒冒失失的年轻人——好了,好了,我们已经让公爵大人等了太久,感念他老人家的温和宽厚,来吧,孩子,我带你进去。”
门扉厚重,浮雕温润,衣香鬓影间率先扑上来的是酒香,或辛辣,或醇厚,接下来迎上前来的是香水味,或幽香如夜里昙花,或清浅如田间茶树,或冷硬如溪泉,潺潺流过朝雾朦胧的林间,细腻白瓷制成的茶盏叮当碰响,姗姗来迟,潋滟水波是社会的溪流,几片绿叶颤颤盘旋,随波逐流,汇入瘴气笼罩的沼泽。
长明灯不熄,淡蓝的火苗高踞烛架顶端,心安理得地灼烧小爱神的掌心,并未发挥半分照明作用,只是充作看客,为厅内一角的乐队贡献唯一的目光。
他窘迫地低了低头,刻意挺直了腰,以免得露怯。
只是,并没有谁人分寸许注意力过来。
倒是一位已经喝得飘飘然的公子哥,没有蓄须,摇摇摆摆地向他这个方向走来,打个转儿,打个嗝儿,摸摸嘴唇,而后脚下一松跌进几步开外的窗边扶手椅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兴许是无端呻吟。
“哦...可怜的伊里奇,老好人,只是戒不掉酒,要我说,伊里奇,您要是不喝酒,就真是世界上最讨人喜欢的俊俏人儿了。好了,好了,来吧,孩子,彼佳,我们让这可怜人儿去休息吧,跟我来,彼佳,别做多余的事,公爵等着您呐。”
想来也轮不到他自己说什么话,索性闭口不言,短促地轻声应下,似乎这句话刚刚把彼佳从梦境里捞出。
母亲曾经...也是这里的一员吗?
公爵坐在大厅左侧靠窗的扶手椅上,过于肥胖的脸挤开了眼镜,致使公爵不得不手持镜腿,调动全身力量睁开毫米宽的眼睛来看人,同时竭力忽略厚重的灰白羊毛卷卷发捂出的汗水,任由它们滑进深绿色的绒布礼服。
“啊...嗬,”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是因为吃了太多茶点,努力伸直脖子,像一团蠕动的橡胶一样调整坐姿,“伊琳娜的孩子,呵,这很好,很好,伊琳娜,‘自由的伊琳娜’,唔,人小鬼大的小孩儿,后来去了国外,对不对?”
“正是,家母旅居国外,时常挂念故乡。”
“喏,喏,这就对啦!没有哪个到死也不回头的,全都没有,找不出来!”
公爵像是得到了什么证明似的,语气陡然激昂起来,更为不安地挪来挪去,仿佛椅子上的缎子软垫是刀山火海似的,念念有词,只可惜语速太快,意思又太含糊,呜呜噜噜地,倒更像老人家睡不着时的发泄。
老管家教过他,于是他这时候依旧保持着上半身前倾的姿态,做聆听模样,思绪却飘回了母亲辞世的那个秋日下午,花白的头发照样梳得一丝不苟,盘在脑后,她穿了自己最喜欢的一条裙子,没有带任何饰品,乳白色的蓬松仿花袖,酒红色的棉绒长裙,一双小黑皮鞋,擦得锃亮,没有戴老花镜,没有施粉黛,素色质朴,含着一贯温和的笑意和彼佳说完最后一句话,不疾不徐,仿佛仍握有百年时光,而那双浅绿色的眼睛沉沉阖上,终是归去了万圣天主的怀抱,现在彼佳回忆起来,一切都被深沉的金色覆盖,仿佛泛黄的老照片,而母亲于金色的暖阳中长眠。
“唔,唔,话又说回来,伊拉走之前,”公爵终于结束了他作为老人的抱怨,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与地位,嗫嚅着道,“有没有...提起过我?”
“当然,家母曾经多次同我提起——”
“唔,客套话还是免了,小伙子,小伙子,我只是想问,问你一句...她记恨我吗?”
彼得犹豫了一瞬,却不是因为将要说出口的是拙劣的谎言,而是他想起,永远能笑着将南瓜派分给围拢过来的流浪者的母亲似乎从来没有记恨过谁。
“未曾记得母亲对您有如此评价。”
他看见公爵如释重负。
“伊拉,伊琳卡...”
他只对母亲的旧事知晓只言片语,一场阴谋,一次纠缠,飞来横祸,从那以后母亲再不能回故乡,于是碧色眼睛的女人昂首挺胸,拎着自己的手提箱,裹紧冬衣,孤身一人夜出城门。
故土忍风耐雪的虔信顺着文明的血管流进她的血管,又顺着脐带传送进了他的心脏。
虔信者,至圣天主必施以万福。
哀伤的提琴声从另一角飘来。
“先生,有专员找您。”
侍应生打断了老人伤感的回忆。
“嚇,又来,又来,您瞧,总是不得安宁。”公爵用力地磨着后槽牙,只可惜脸上层层叠叠的肥肉阻碍了他表达不满,“彼佳,好小伙子,彼佳,明天我这里还有晚会,你一定要来,我介绍你,我来做你的介绍人,别紧张,你天生属于这里,你是我们的一员。”
“十分荣幸。”
礼貌到甚至有些僵硬地鞠了一躬,老管家示意他可以自由活动——“只要不出乱子”,他这么说。
可是彼得还没弄明白什么叫乱子。
母亲用寓言故事教过他客随主便的道理,父亲用粗俗的话语告诉他别在别人的地盘儿上当出头鸟,“不然,我们的小彼佳就要像小小鸟儿那样被一枪从树梢上打下来咯——”
他明白这些道理,但他还是不明白这里的规矩是什么。
这里的酒比不上父亲自己偷偷酿造的烈。
他不认识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又不好只缠着分身乏术的管家。从无人光临的角落里取了一杯什么酒,他分不清,不过这等醇香的辛辣气味他没闻过,父亲的酒总带着泥土与瓦罐的气息;这等微凉的陶瓷杯他没摸过,父亲的酒杯是烧制得凹凸不平的瓦杯,摔掉了一个小角,又舍不得扔,索性凑乎着用,于是每每饮酒,亮晶晶的酒水就挂在父亲的胡子里,胡须变得辛辣起来——这是彼佳对于气味的最早记忆。
很简单,他应付不来。
酒水顺着喉咙滚下,只一小口就让彼佳蹙眉。
“喝不惯?”肩膀上忽然重重拍上一只手,随即一股酒气混着香水气味扑上彼佳的脸。
“别这么惊讶,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伊里奇,刚才我们见过——嚯,挺有品味,拿的白窖酒,公司前不久才运来地外来货。”这人自顾自地从彼佳手里抢走高脚杯,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彼佳身上,蜷曲的油腻卷发扫过彼佳的脸颊,“去那边坐坐?还是说,小哥萨克想找个人聊聊?”
或许是彼得惊讶的表情出卖了他的想法。
“知道,知道,哥萨克嘛,嗨,老兄,你要相信咱们这个圈子没有打听不到的消息——嘿,兄弟,帮我拿瓶酒,谢了——说回来,哦,等一下,小心地毯,卷起来了,看看绊倒哪个倒霉鬼。”
琴声悠扬,总指挥掏出白手绢抹去脸上的汗,扑抹均匀的底粉现在深一块浅一块,配上大鼻子和凸起的肚子,彼得看见那个小提琴手低着头憋笑。
“今天的乐队不赖,老公爵总算干点儿实事。”伊里奇砰地一声开了白窖酒的盖子,陶醉地,忍住口水,“酒也不错。”
“您方才...”
“方才烂醉,现在怎么又这么清醒,是吗?”伊里奇不甚在意地耸了耸肩,从桌子上拿来杯子,佳酿滚落出瓶,夜风品尝了第一口,“当然是逃避这该死的社交,无休无止地客套,搞得每个人都神经兮兮的,好吧,那让可怜的伊里奇做点儿牺牲,装装酒鬼,装装疯子,反正痴人不会思考,自然没人来找。”
宴会厅里的窗户要么狭小,要么开在高处,大抵是为了防止风度翩翩的男女伤风感冒,只好牺牲满天星辰的爱意,不过这里是城市,星辰的白洁压不过地上的昏黄路灯。
“如你所见,小伙子,”他抿了一口酒,似乎是当做润喉的水,“如你所见,对我们的城市印象怎么样?”
彼得回想,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宏伟高筑的石砌城墙,高百尺,开城门时机械杠杆轰隆隆支开,声势浩大,比过天边惊雷;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不夜的城,家家户户白炽灯通宵不息,路灯混淆了人的感官,似乎也想围着那点光源做萤虫;他看到百步壁画描绘圣子受难,苦难悲悯永随凡人;他听到童声唱诗班歌声日夜不休,赞颂我主赞其宽仁;他触到城市的风,永远是温热的带着脂粉与香水的各异甜香,向他笑着,捉弄似的笑着。
他难以表达,一切都还如此混乱,如此缤纷,虫鸣与犬吠让路给了马蹄声与说笑声,朝露与晚霞隐匿在灯光和焰火背后,瓦罐变瓷杯,葛麻树皮由丝绸羊毛取代...一切都在变化,包括他的生活。
“新奇?嗯哼?”兴许伊里奇本就没指望他说出来什么,停顿了两秒,自问自答了下去,“喜欢这儿吗?”
“是的。”这一问彼得却没有犹豫,有什么好不喜欢的?这里是母亲的故乡,是他的祖国的一部分,日月是他们文明的一部分,言语与思维亦是,“我喜欢这里。”
“还以为你们哥萨克更喜欢待在村子里。”似乎是意外于彼得的答案与他的毫不迟疑,伊里奇抬抬眉梢,旋即又摇头,与月亮干一杯酒,“毕竟这里有很多人...不那么欢迎你。”
彼佳知道,预料到,也感觉到。
“四十个哥萨克越过河...”伊里奇轻声哼唱,酒精让他的嗓子发哑,倒是给这位城市里长大的公子哥添加了几分风霜雨雪浸染出来的嘶哑,“...他们说,照顾好我们的妻子与孩子,他们说,我们一去不回...”
彼佳仿佛听到了蟋蟀在草丛间凄鸣。
一首很古老的歌谣。
“哥萨克...哼,不过幸好,我们的社会从来自由。”伊里奇耸耸肩膀,衣服的穗子在胸前划出半个圆,“现在大概没什么人记得这些事啦,现在你提哥萨克,大家都会以为你是从上个世纪过来的呢。”
“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被欢迎?”伊里奇似乎总是喜欢打断别人的话,他俏皮地,不经意间流露出嘲弄的一丝笑,“因为他们知道你是回来继承你母亲的爵位啊。”
“母亲在这里得罪过很多人吗?”
“唔,老一辈儿的事儿我不清楚,但是似乎她因为言行过于自由开罪过一些,不过嘛,嚇,人死如灯灭,有什么是非对错全都一笔勾销,当年的小年轻活到现在也是会在死亡面前瑟瑟发抖的老头子咯,”伊里奇晃晃空酒瓶,似乎是打算结束这场对话,本撑在阳台栏杆上的双肘抬起,直起身子,伸个懒腰,心满意足地打个酒嗝,“不过你也未免太不开窍了...罢啦罢啦,总会练出来的,如果你想生存下去的话,对了,明天晚上公爵的宴会你可得来,穿得再正式点儿,星际和平公司那边也有专员要来——至于要庆祝什么?伊里奇可管不了那么多,有酒,有香烟,就够咯。”
......
今晚的宴会当然少不了酒和香烟。
彼得跟随着老公爵的佣人进入内室的时候,似乎看到伊里奇向他举了举杯。
他摇摇头,不再关心那些似有若无的暗示。
内室窄小,也并不比大厅更华丽,多了几张手工挂毯,层层叠叠遮住白洁的墙面,右织天使,左悬魔鬼,而至圣天主列居中央,庇佑每一个房间里的谈话者,祂闭目,平等地施以庇佑。
公爵陷在红丝绒布面的扶手椅中,嗬嗬笑着和对面的人讲些什么,上身前倾,手舞足蹈,而那两人并不似公爵那样穿着华丽,如出一辙的衣服,只在胸前铭牌上标着几行字,兴许是区别两人的关键——但彼得距离得太远,看不清那些细小的字。
坐在右边的那人,有着黑色的卷发,压在帽下,见彼得跟随着弯着腰的侍从进来,随口应和公爵两声,略抬下眉,黑色的眼睛向彼得投来没什么意义的一瞥。
或许也是戏谑未消的一瞥。
“喔,先生们,先生们,这就是了,”公爵似乎并未感觉到对方的怠慢,粗喘着气扭过脖子,鼻头涨红,“彼得·弗拉基米罗维奇·彼得罗夫,非常、非常出众的有才华的年轻人。”
彼得窘迫地听到左边的寸头男人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意味不明的“哼”声。
而公爵恍然未觉。
彼佳试图把忽略掉投注在自己身上的两束戏谑而充满审视的倨傲目光,他抬头,发现魔鬼狞笑,而天使端庄,不问世事。
至圣天主。他默然念诵。唯祂可审判世人。
他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只需要点头,辅以适当地微笑,尽力表现出自己最漂亮的一面——就像橱窗里的儿童玩具一样,漂亮的,梳妆打扮过的,而后被售货员拿在手上,谄媚地献给东张西望的世家子弟。
他从来不曾未发一言地被介绍给别人。
满室寂静,唯有那软绵绵的声音震耳欲聋。
他不明白为什么,但是他配合。
点头,微笑,然后是鞠躬。
可怜的、茫然的提线木偶。
只是几句话过后,就又被侍从恭谨地领了出来。
他在外厅的香槟塔旁找到了伊里奇。
“提前恭贺,”他今日穿了件崭新的衣服,深蓝色的肩撑,米黄色的礼服,缀有鹅黄流苏,头发整饬过一番,顺从地贴在脸颊,脸上浮着忿忿的讥笑,“祝你平步青云或者财运兴隆,朋友。”
彼佳不明所以。
“请你,不,请您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伊里奇喝干净杯中的最后一滴酒,咂咂嘴,嘲弄地,毫不留情地讥讽道,“您难道真的不知道这样的机会简直千金难买?”
彼佳郁郁地挑一杯香槟,犹豫再三,又搁回台面,“几句话莫非值千金?”
“瞧您说的,那可是公爵的几句话。”伊里奇玩闹似的叼住酒杯,含糊不清地埋怨,透亮的瓷杯上金边玫瑰绽放在蓝底的天空,恣意舒展,“在场多少人趋之若鹜,打赌吗?我去问,看看他们愿意花多少钱和你换换位置。”
伊里奇眯起眼,他的视线投向别处,故意不肯看彼佳似的,抚弄自己垂下的卷发,嘴唇抿得很紧。
恒定的灯光驱逐缥缈的月色,他触碰到了空气中几乎凝固的紧张。
嗡嗡,嗡嗡,琴弦在响。
跪坐的信徒放下交叠祈祷的手,嗫嚅的祷词停息盘旋,华服层层叠叠,他抬起头,凝视神坛,神高踞云端,不问世事,端得宝相庄严,却仅悲悯世间苦难,流下泪水,留下喟叹,闭上眼睛,平等地施加庇佑,保护善者,也容纳谎言,鲜血流淌在其座下天使的羽翼上,祂任由那艳红蜿蜒...
天主身前应谦恭。
如此唱诵,明烛长燃。
“如此,我明白了,”彼佳端起玻璃杯,展开笑,恰到好处的笑,深色的眼睛带着浑然天成的稚气,不会让人生厌,仅仅只会让人垂怜,“感谢您,愿您有个美好的夜晚。”
这是彼佳学会的第一句祝福语。
那还是在彼佳很小很小的时候,大抵还是被父亲抱在膝头的年岁,刚刚学会字母,一字一句地,仿照着母亲和父亲的话语念。隆冬的炉火,炎夏的夜风,母亲身上残留着蜂蜜的气味,甜,以及父亲扎人的胡茬蹭过幼儿柔如面的脸颊,痒——哥萨克村落里的小木屋,他的家,他们的家。
他想起来母亲留给他的终身课题,她希望他找到属于他的答案。
去哪里找?彼佳如此问。
你已知晓。母亲如此答。
你已知晓答案,已知晓它在何处。端茶来的父亲接着母亲的话说。要发现它,然后实践它,永不低头,好了,暂停哲学讨论,来喝茶,这是伊拉的蜂蜜,请吧,喔,彼得鲁什卡,这是母亲的小特权,你的小特权是牛奶——喝了长高,和我一样高。
牛奶甘甜,父亲放了白糖。
三岁的彼佳学会了读书,趴在太阳晒过的暖洋洋的草上,靠着家里的老狗,启蒙读本的书下压着借来的连环画。
父亲哼着歌在房柱上用弯刀刻下一道白痕。
“长高了,彼得鲁什卡。”
七岁的彼佳学会了农务,春种大麦,秋至便割下沉甸甸的庄稼,束起,抱回家,摞成麦垛,金黄的,散发着甜香,晚秋的凉风眷顾他裸露的小腿,他跺跺脚,卷下裤脚。
母亲含笑在房柱上用小铲刀刻下一道白痕。
“长大了,彼佳。”
十岁的彼佳有了自己的第一匹马,是父亲的马,受了伤,却活了下来,再不能跟着父亲的刀光,于是归了彼佳,温顺的枣红色母马低垂着头,黑色的鬃毛长而柔顺,像是父亲的头发。
父亲眉头紧蹙地在房柱上刻下白痕,门前悬挂的环在风中叮当作响。
“小心点儿,小哥萨克。”
十二岁的彼佳有了一把刀,是父亲的,从远方,被战友带回来。
只有刀回来了。
十五岁的彼佳有了一片金色的叶子,他从母亲的摇椅旁拾起,夹入书中,随后平静地,收拾自己的行李,平静地,为母亲办理后事。
大抵是早有预感。
家中的圣母画送给了村南寡居的老妪,连同《玫瑰经》一起。
愿主保佑你。老妪费力地说,虔诚祷告。保佑你善良,愿你忍耐苦楚。
彼佳将自己的十五年装进行李箱,方寸大小,挤挤挨挨地塞满了阳光、月纱、蝉鸣、马嘶,以及那一点洒了白糖的牛奶的甘甜。
他依照母亲的话来南都,见到了公爵的管家,后者奉了公爵的指示帮他完成了三年学业,出于什么?彼佳不知道。
而十八岁的彼佳回到祖国,他依然没有找到母亲所说的答案,却发现星际和平公司的办公总楼从中央大街搬进了皇宫,毗邻着汉白玉柱优美的螺旋纹盘踞着的是冷硬的线条。
他走在中央艺术大街上,惊讶地,望见一个蓄须的中年男子踩着梯子敲掉雕塑长廊上钉着的天使像,那已卫庇此地一百四十三年的天使从翅膀开始分崩离析,风撕扯掉血肉,铁咬下祂的手脚,长发,五官,最后留下骨头与模糊成一团的不甚分明的凸起,被砂纸磨平。
沙沙,沙沙,随风与雪而去。
“打扰,请问,您这是在做什么?”
“工作。”男子显得很不耐烦,似乎彼佳和这尊小像都是些惹人烦的东西,他挥挥手,啐了一口,“少来烦人。”
他走在家乡的野径中,常言老马识途,可惜他的那匹枣红色母马寿终正寝,而他看着空荡荡马厩灰尘蛛网遍布,父亲的老朋友执拗地攥着豁口缺边的坎查短刀,哼着歌谣躺在漏雨的破屋里醉生梦死,他听闻到玻璃瓶破碎的声音,也许正如灵魂摔碎在地面那样,清脆又轻微,振聋发聩。
“您现在...”
“唔...呕,老马死了,我的马死在了栏中,酒是个好东西,呕,没人记得哥萨克,哥萨克是旧日的影子,谁在乎,谁在乎...我为何没死在战场上,就像弗拉基米尔一样...我为何不敢...呕,我的马死在了马厩里,我也注定死在这屋子里...作为一名窝囊的下流的东西...咳咳...酒...哈哈...酒...”
他走在前往教堂的路上,再不是全城最高点的教皇大钟连声音都弱了几分,今日教堂冷清,神父夹着经书,单薄的白袍洗得发皱,他低着头,步履匆匆地登上布道台,细弱的声音艰难地爬到中间,彻底消弭,今日领圣餐,有加了糖的白粥,该惹孩子们贪嘴,来者却寥寥,仅几个牙齿脱落的老人埋首,噤若寒蝉。
“现在...”
“圣餐已经发放完了,您是想告解吗?”神父看起来很年轻很年轻,声音软绵绵的,局促地笑着,两只手神经质地在经书边缘摩挲。
“不,我只是想随便聊聊,这里的老神父是您的老师吗?”
“呃...不,呃,我是说,是的。”小神父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飞快地收起经书,涨红了脸,“今日教堂不对外开放,请您...快些回去吧。”
我们的过去、现在、未来,在哪里?
我希望我们的文明历经千载风雨仍可如原上草那般,生生不息。
我希望我们的终点是公平与自由。
文明的骨头是什么?我们不可丢弃什么?
什么对我们来说太沉重以至于不可抛弃?是我们生而背负的十字架?是教堂的钟声与布道的低语喃喃?是冰原冻土上与天地抗争的暴烈?是温婉流水旁颔首臣服的柔情?是我们最痴狂不可割舍的想象,还是我们书写下的一行行灿如繁星的艺术与哲学?
我们为什么,或者我们依凭着什么活着?
我们是否有资格去做出评判?那评判公正吗?它是否损害了,或者说抛弃了大多数人?
我们是否有资格......
夜风吹酒醒,春寒料峭,乍暖还寒,新矗立的路灯拂亮了都城的街道,他背离深宅灯火与笑闹。
太晚了,该回去了。
是谁的哭声惊起蚊虫?
是谁的尖叫搅碎夜晚?
哀求深重了夜,割断束绳,释下重重纱帘。
帘外雨潺潺。
更深露重。
“少废话!”
粗粝的声音呼喝着,斥责与咒骂联袂而来,泣音哀转不绝。
“先生...先生——我求您,我求您——”
这里离灯火那么远,阴翳盘桓不散。
风卷去泪珠,刺痛皮肤,粘连妇女枯涩的褐发与可怖的疮疤。
是否公正?
澄净的灯光静静倾斜,如同剧院的聚光灯,惨白,又以残忍的笔调唱写序章。
我们在啜饮什么?
“先生!您在做什么?”
夜风推他上前。
“少管闲事!”矮胖的巡逻员呵斥着,一手死死揪着跌坐地上的女性的胳膊,不耐烦地挥手跺脚,驱赶苍蝇似的,“滚开!”
另一位巡逻员个子瘦高,失衡的比例让他看起来像一团被拉长的面,贪婪的目光在彼佳身上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的胸针与扣饰,艳羡地吞了吞口水,脸上浮现出恭敬过度的笑,语气平缓,微微躬身:“乐意效劳,老爷,不过是正常夜巡而已,这是我们的证件,您过目——您去哪儿?”
“夜巡...最近有新的宵禁令?”
“昨日颁布的宵禁令将时间提前了半个点钟,老爷,社会越发乱了,虽说您绝无被怀疑的可能与必要,但为了您的安全,建议您减少夜晚出行。”
这位巡逻员殷勤地向前一步,恰好挡住他的同伴和那位妇女,过薄的嘴唇上卷,一连声点头弯腰,像是自证所言非虚似的。
“您去哪儿?容在下送您一程?”
“不,我...”彼佳犹疑一瞬,视线受阻,他看不见那些场景,但是听到了被捂住嘴的女性崩溃的胡言乱语与夜巡员的呵责辱骂声,声声入耳,“不,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乱贼同党,老爷,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您知道的。”巡逻员略微抬起身,眼睛又在彼佳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那还太过犹豫和稚气的脸上,“您和这些事毫无瓜葛,请相信我们,很快这些就会被镇压下去,没有意外会发生,如果您想加强住宅安保,我们会向公司防卫部反应您的需求的。”
“不是的、不是的——先生!老爷!唔——!救——”
否认很快被压制下去,停在一旁的马车晃了两晃,衰老的马打着响鼻,轻蔑地嘲弄地哼了一声,门从外面被重重锁上,哭叫被密封进黑色的匣子,矮胖的夜巡员不解气似的狠狠踹了马车门一脚,檐上的铃铛叮当乱响。
“应通过公诉法庭提出嫌疑指认,”彼佳怀疑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眉头渐渐蹙起,腰间的坎查短刀坠下发沉,刀鞘上缀饰的鸽血红宝石暗沉地吸收所有光线,跃跃欲试,“夜巡员的权利包括了处理紧急情况,唔,不,这位女士很明显不愿意和你们走,我要确定你们行为的正确性,开门,请,我需要和这位女士谈谈。”
倏忽间的寂静,枯草里的虫豸停止唱名,风坐在灯柱上,晃摆衣角,矮胖的夜巡员靠过来,瘦高的夜巡员抬起头,如出一辙的怀疑破土而出,刻薄地流露出毒液,从一颗心散发出。
箭在弦上。
谨言,禁声。仿佛有谁在耳畔絮絮低语。小心,小心。
——不,不可屈服,哥萨克宁折不弯。
刀偿以血,它刺入心脏,你的,或者他的,都没什么分别,它只需要一个祭品,谁的?这无关紧要,终究会有牺牲品,无可避免。
——谁又该是牺牲品?没人应当承担如此命运。
不幸的灾祸,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可是为了存续,我们需要丢出去一些人...去喂饱这个社会,换得安稳,就像你小时候摘除田垄里的杂草一样,你正在享用这片澄净的麦田,你要毁坏它吗?让杂草以自由的名义污染它?
——这不公。
你还在梦想着公义吗?稻田被杂草填满,冬天会挨饿的,饥寒交迫的滋味,你想再一次体验?
——......
啊,这就对了,你不是小孩子了,别再说些孩子气的话,公义只在童话书里,世界围绕利益运转,不妨看看?
——......我可以改变它,我来践行。
孩子气,你又改变得了什么?你的家财会散尽,可桥下的乞丐照旧会冻毙;你的名声会败坏,可乡野的流民在日正当午的时候照样会是饿殍一具;你呼号奔走,你号召公义,可是到头来暴民冲入城里,谁会分辨?你还是会被吊死在城楼上以儆效尤。别再说这些孩子气的话,生命和荣誉都应该被爱惜,爱惜你的羽毛,别弄脏了它。
——......我是哥萨克的一员。
嗤,他们承认过你吗?你有喝过他们的酒?摸过他们的马?你的父亲是哥萨克,可你不是,他们承认你吗?是以你的身份承认你,还是以你父亲的儿子这个身份承认你?别做白日梦了,你没被承认过,瞧,你回去的时候甚至都没人肯来见你,你是逃兵,是叛徒,是懦弱者,他们憎恨你,因为你空享有他们的名誉,却从未和他们站在一起,你只是一厢情愿地退缩,梦想着你的英雄故事,不,你不属于他们,你是我们的一员,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我们欢迎你的归来,我们将帮助你取回尊严与幸福,这里有琼浆玉液,有舞榭亭台,有最荒唐最狂野的梦,这是我们的时代,这就是最好的时代,别违背自己的立场,哥萨克只是一群不肯开化的蛮荒之民,别自降身份,贵族。
——......
好了,别犹豫,放下刀,粗野,那不是贵族该拿的,你该拿酒杯和羽毛笔才对,别给公爵添麻烦了。
被冻僵的手松开了刀柄。
这就对啦,对啦,贵族,现在收回你的疑问吧,要知道,政府可是我们的朋友,过去是,现在更是,反抗自己的朋友对自己可没什么好处,它一直一直在为我们劳走奔波呀,不是吗?你在思考未来,可我们的未来由它安排,边疆战事它来统筹,人员调动它来协助,我们的宴会我们的吃穿以及节日庆典游猎出行,它全都全都在帮我们,我们吃喝玩乐,它来帮我们处理掉一切麻烦的东西,我们厌恶灰尘,我们厌恶思考,厌恶求而不得的不确定,于是我们的双手干净,我们的思维纯洁,我们的生活一帆风顺确凿无疑,多公平,贵族,多公平的交易。
——......政府,朋友?
毫无疑问!
——可是......
毫无疑问的答案,它从来不曾变过!即便今天在里面工作的大多都是星际和平公司的专员,但是术业有专攻,既然他们做得比我们更好,为什么我们不选择更好?物竞天择,你难道不明白?
——...你到底是谁?
瞧你这,我是你啊,这有什么好问的?你不知道?别说这些了,低头吧,亲爱的,和政府对抗绝对不是明智的决定,你还要写完你的书呢,难道你不想了?不想它出版问世?它不是你的孩子了吗?
——是了,书...还没写完。
对了,对了,你还需要时间,需要很多人很多人对你的优良评价,这些唾手可得,亲爱的,如果你是贵族,这些唾手可得啊,如果我们今天走错了,就万劫不复了,亲爱的,慎重,慎重。
——......
忘了吗?“凡人需谦恭,负十字架者必弯下他的腰受重负惩戒”,忘了吗?你的母亲常常祷告,如此祷告。
——...谦恭...?
我们是贵族,别像下里巴人一样,我的意思是,我们有知识有眼界,可何必去质疑?有罪者必受惩罚,凡世的罪业必于凡世受苦难磨折,天主如此判决必有祂的依据,我们要质疑天主吗?你如此笃信,你要质疑祂吗?
——祂的判决定有依据。
是的,祂的判决定有依据。
——...如此...
——是我僭越了。
“我的意思是——”
“老爷,瞧您开的玩笑,莫不是是最近流行的俏皮话?”
言语脱口而出的刹那,漫长的对话便塌缩成废墟,被风轻巧的裹挟远去,声音复归,夜巡员狐疑地打量让彼佳脸上发烫。
“...不,没什么,夜风很冷...不,当我什么都没说吧。”彼佳嗫嚅着,裹紧外衣,窘迫地将发烫的脸遮蔽于竖起的衣领之后,“执行公务,保卫社会,你们辛苦了,唔,劳烦,让一下。”
“不,不,您别说这种话,这是我们的职责——您去哪儿?我送您?”
愿天主保佑,请让他安静地离开吧,让他离开这混乱混沌的漩涡,离开他滚热的良心与道德,离开他不停扰动的如萤火般难以捕捉的思绪。命运将他放逐至荒芜之地,他将步入风雪,绝不回头,他将迷失原野,无处觅得归路。
路,唯有他自己可看清。
前方是什么,或许他不明白,但或许不会更糟糕。
被蒙住眼睛的孩子,杀死自己的天真,趔趄着走向深渊。
我们从来自由。
可如果这只是我们的错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