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姬瑶出宫时,宁武大街早已灯火阑珊,人声鼎沸。
一道道宫门,终是将民间的繁华隔绝在外,留在里面的,只有权利的森严与暗夜的孤寂。
“将军,您总算出来了。”
裴凝芷一直在宫门外等她,进去时天还是亮的,等人出来,主街上早就热闹非凡了。
这些年她也从未回来过,如今有了靠山,再也不用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将军,您饿不饿,要不我们去逛逛。”
姬瑶看出她的心思,笑了笑,“你想去哪逛逛。”
裴凝芷抬起手臂拱了拱姬瑶,朝她挑了挑眉,两只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凝芷幼时就知道有个好地方,可惜那时凝芷没遇见将军,如今您回来了,不如去那儿玩玩。”
姬瑶看见她的样子,就知道定不是什么正经的地方,“也好,我在君山十年,对京都知之甚少。”
等两人上了马车,裴凝芷看着姬瑶,故做沉思,摇了摇头继续道:
“在这之前,将军与凝芷还需换一套行头,您这身,也忒正气凛然了些。”
“不太像是去……”
找小倌的。
最后几个字,裴凝芷没说出口。
“嗯……将军的气质还是要遮掩一下。”
……
马车就近停下,找了一家人少的成衣店。
姬瑶领着裴凝芷进门,掌柜的见姬瑶气质不俗,一看就是个贵客,满脸堆笑,道:
“这位……”
掌柜的不知如何称呼,便改口,“客官是想买料子还是买成衣?”
“掌柜的,有现成的么,给我家主子拿一套合适的。”
裴凝芷率先开口,也未指名是要衣裙还是长袍。
“有的有的,有一套,绝对适合。”
掌柜叫店里的小二从后头拿出一套,递给裴凝芷,“客官试试,包您喜欢。”
姬瑶扫了一眼,见不是什么花哨的衣裳,便颔首拿着去换。
……
等两人抵达月红楼,姬瑶一袭月白交领长袍,外罩一件淡紫色的外袍,墨发由玉簪束起,手持一柄折扇,本就比一般女子要高一些,加之气质不俗,倒有些翩翩公子的意味。
“你说的好地方就是这?”
姬瑶环视了眼楼内的景象,表面虽看不出什么,可从各个厢房内传出来的靡靡之音,也能猜出来。
挑了挑眉,不可置否。
裴凝芷在他身侧,也换了身男装,“将军您定也未曾来过,不如试试?”
站在门口没多久,就有小倌走过来,声音轻柔,一双勾人的含情眼实在让人不舍得挪开眼睛。
“这位公子,您是喝茶还是听曲,还是……”
说到尾处,还偷偷看了眼姬瑶,耳朵通红,垂下头。
姬瑶就算换了身衣裳,也在这里看起来格格不入,来这里的大多是那些满脸须髯,大腹便便,且下手没有轻重,上了年纪的男子。
姬瑶看着便非富即贵,而且与其他客官比起来,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姬瑶合起折扇,在手掌中拍了拍,一脸正经道:“给我们来间隐蔽点的厢房。”
小倌见她举手投足间潇洒风流,眼中充满仰慕,“是,公子随奴来。”
这话小倌虽时常能够听到,但偏偏从姬瑶口中说出来,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裴凝芷紧跟着姬瑶,在她耳边念道:“将军,我看这个小倌就很不错。”
姬瑶轻笑一声,“你若有喜欢的,我许你带回去。”
两人上了二楼,由着小倌领她们往最里面走,月红楼的楼梯建在楼中央,从楼梯上可以看见四周的厢房。
难怪这家月红楼如此受欢迎,这里面的装饰典雅不失韵味,从外头看,也就是个茶馆。
“公子可是第一回来。”
姬瑶觉得自己确实是见的太少,眼前这个小倌样貌清秀,举止也与外头的男子无异,也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虽说这小倌确实不错,可她此刻脑海中却出现的是崔珩那张脸。
“公子?”
小倌见她没有说话,又轻声问了一遍。
“嗯,你可会烹茶?”
姬瑶突然问了句。
小倌愣了愣,嘴角扬起,右边浮现一个梨涡,“奴在月红楼,最擅长的便是茶艺了,奴待会就给公子煮茶。”
姬瑶看着他的此时的脸,有些愣神,这个小倌和她记忆中模糊的那个白衣少年重合,倒真有些相似。
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脸上却并未表现出来,淡淡道:“嗯,如此,甚好。”
宫中的那个白衣少年与眼前这个小倌,虽说气质截然不同,可不知为何,看见这人,就让她勾起十年前的回忆。
“公子,到了。”
“奴看公子不喜喧闹,这间屋子是月红楼最安静的,不会被旁人打扰。”
小倌说完就替她打开房门,屋内布置简单,里间的墙上挂着一幅美人图,窗户旁摆着一个青釉细口瓷瓶,里头插了几支梨花,连带着将楼里隐隐响起的靡靡之音,也给称地高雅起来。
姬瑶很是满意,迈步进去,屋内自带一股清香。
她转过身,扬了扬下巴,道:“你,留下吧。”
小倌似是有些不敢相信,怔在原地,看了姬瑶许久,才被姬瑶的声音拉回神。
“怎么?不愿意?”
“没,没有,奴怎敢,公子选中扶清是扶清的福气。”
小倌始终低着头。
姬瑶将扇子放下,到里间,跪坐在主位,双眸紧盯着他。
“扶清,好名字。”
“把头抬起来。”
扶清听到姬瑶的话,这才缓缓抬头,看见姬瑶眸中情绪复杂,可也不敢轻易开口。
这眼神让他有些害怕。
“不是要给我烹茶,愣着做什么。”
姬瑶看他有些怵她,放缓了语气。
“奴这就去将茶具拿来,公子稍等。”
裴凝芷见扶清出,这才去上前,“将军,您把您在军中那股子气势收收,没看见人家都怕您。”
“来这,自然是放松的,您这样,凝芷可就白带您来了。”
裴凝芷今日带她来这,是觉得最近姬瑶确实有些累了,不仅仅是因为她师父,还有魏晏。
那日姬瑶练剑练到半夜,嘴上说没事,实际只是都憋在心里罢了。
她也是想找个地方,让她试试新鲜事。
姬瑶对她这些小心思心知肚明,所以才答应她来这。
“我没事,你无须有那些担忧。”
裴凝芷咧嘴笑了笑,“我就知道,我这些小心思都瞒不过将军。”
突然门外出现一道身影,“公子。”
“进来吧。”
扶清这次进来,比先前少了些畏怯,兀自走到次座,将茶具放在案几上。
裴凝芷则在姬瑶的身侧安静跪坐着。
“你是何时进的月红楼?”
扶清刚用一壶滚水烫了一遍茶具,用竹镊取出一些鲜茶叶放入壶中,将茶壶置于炉上。
而后看了眼姬瑶,恭顺答道:“奴十二便来月红楼了。”
“可还有家人在世?”
扶清换了个跪着的方向,正对姬瑶,双手交叠置于大腿,低着头看不出情绪。
“回公子,扶清幼时家道中落,家人都被仇家杀害了。”
饶是他低着头,也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克制的恨意。
“你想去边城么?”
裴凝芷在姬瑶身后一脸吃惊,但也不敢插话。
扶清猛然抬首,“公子……”
姬瑶眸色暗了暗,似是追忆。
“幼时我遇见一个人,和你有些像,你若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京都。”
“只不过……边城不及京都这般繁华。”
“也接触不到那么多的达官显贵,你若要跟着我离开,必须抛下这里的一切。”
扶清听到先前那句,眼中划过一丝黯然,“公子是贵人,奴在月红楼六年,若是跟着公子回去,会坏了公子的名声。”
“我既要带你回去,给你赎身,便不会在意这些。”
“不急,我还会在京都留些时日,待我离开京都时,你再做决定不迟。”
姬瑶也没有逼他立刻做决定,京都的繁华本就没几个人能抵挡住,何况是他这种见惯了权欲的人。
她并不想勉强他。
但见他许久没有反应,提醒道:“茶该好了。”
扶清转过身去,看了看,随后给姬瑶倒了一杯,双手奉上。
姬瑶接过时,手不经意碰到他,但这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
扶清倒是将手缩得很快。
“你可会下棋?”
姬瑶抿了一口,虽说口感比不上崔珩煮的,但也还能喝。
“奴只知些皮毛。”
姬瑶有些讶然,满意点了点头。
“那就是会了,不过,今日时辰也不早了,改天再来寻你陪我下棋。”
姬瑶说着就准备起身。
扶清站起身走在前面准备给她开门。
此处在二楼的角落,能看见二楼所有厢房门外的动静。
姬瑶厢房的门一打开,正巧对面那间也有小厮出来,就在那关门的开合间,姬瑶看见了一个让她不敢相信的人。
王傅?
他竟也会来这?
虽然与那厢房中间隔了楼梯,但她没有认错,那就是王傅。
而且里面还有一人,那人看着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姬瑶表面不动声色,按下心中疑惑,跟着扶清下楼,期间还一直看着那间厢房,可直到她到楼下大堂,也没见里面的人出来。
与王傅会见的那人,明明看着很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而且看上去两人并非是来这里寻欢作乐的,倒像是用月红楼掩人耳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