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北城城墙脚下。
“崔先生。”
守将朝来人拱手行礼，近来崔珩时常出没在姬瑶身边，是以军中的人都知道他。
来人淡笑着颔首，“将军可在上面？”
“在的，先生请。”
守将侧身让崔珩上去，望着眼前逐渐远去的背影，又将目光移至高处的姬瑶，随后回过身继续替二人守着这暂时的独处。
因为此时，通北城内的百姓正庆祝着此战的劫后余生。
城内热闹非凡，城墙上北风萧瑟。
崔珩上前，将手臂上挂着的大氅披在她肩上，与她并肩而立，望着城内的万家灯火，良久未言。
姬瑶感到肩上一重，有些恍惚，侧首看向来人。
这个动作最近好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次数有点多了。
这时崔珩才侧首对上她的眸子，道：“今夜将军怎么独自一人来这？”
“先生呢，为何不待在医馆内。”
崔珩浅笑，“崔某猜将军会出现在这，便来了。”
姬瑶在他的眸中看见自己的面容，还有城内的灯火。
眼前这双桃花眼竟比城内的灯火还要绚丽。
如今放下对他的戒备和他相处，只觉得崔珩此人，对任何事总是一副淡然模样，仿佛世间所有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先生体弱，城墙上风大，早些回去吧。”
崔珩没有接这句话，垂眸望了身旁人的侧脸许久，转而道：“若将军有机会，做一个普通百姓，与另一人相伴到老，安稳度此生，将军可会愿意？”
“先生觉得姬瑶会如何选？”
姬瑶没有回答，反问道。
“崔某猜将军仍旧会选择做边城的守将。”
姬瑶闻言笑了笑，看着城内的盛景，“崔先生猜得不错。”
“若是从前，我愿意一直在君山，偶尔下山逛逛，就这样一辈子过去，倒也潇洒惬意，但现在，就算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仍旧会选择替父亲镇守边城，继续为陛下效忠。”
况且现在已经是重来一世了。
她没注意到，身旁崔珩脸上的黯然一闪而过。
突然感觉手腕一紧。
姬瑶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再抬眼疑惑地看着崔珩。
忽然掌心一凉。
“先生这是？”
手心躺着的，正是姬瑶之前拿来抵债，王妃赠的玉坠。
“将军说这玉坠是驱邪避灾的，崔某又怎敢要，战场凶险，将军还是把它带在身边吧。”
姬瑶挑眉调侃道：“崔先生也信这些？”
崔珩垂首，语气里有些无奈，眼中确是无尽的宠溺。
“本是不信的，可在意的人总是不顾自己的性命，也不得不信。”
他也没打算等姬瑶的反应，手仍旧握着她的腕，“走吧，去城内走走。”
不知道为什么，姬瑶总觉得这是她和崔珩最后一次见面。
或许是刚从战场上下来，有些多虑了。
两人从城墙上下来后，就朝着通北城内的主街走，熙熙攘攘的人流也没能将两人冲散。
姬瑶垂眸看着正握着自己手腕，那只修长有力的掌，心中涌上了些暖意。
城中的大多数百姓都没见过姬瑶的样子，只知道她身边的人是崔神医，因此两人携手出现，惹得好些人看向他们。
姬瑶突然想起什么，忽然停下。
崔珩发觉拉着的人不走了，便驻足回首。
“怎么了？”
“崔先生，你这是在利用我挡你那些桃花？”
姬瑶还没等到崔珩的回答，就被他拉入怀中，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炽热扑面而来，鼻尖抵上他的胸膛，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头顶传来温和抚慰，“没事了。”
姬瑶从他怀中出来，回首看着已经跑远了的一群幼童，正想说些什么。
崔珩又凑近弯下腰附耳道：“上回将军已经在众人面前和崔某一起露面了，就当帮帮忙。”
*
“将军……不是说不来么？”
赵元之正陪着裴凝芷在一个首饰摊子前挑首饰，一转头就看见自家将军和崔神医正站在街市上，深情对视。
裴凝芷听到他的话，转身顺着他的目光，果然看见崔神医和姬瑶在一起，还和赵元之一起目睹两人刚才亲昵的画面。
还是崔神医手段高明啊……还让自己替他说话，这不是连手都牵上了，表面温润公子，实则诡计多端……
此时突然觉得崔神医与漠北王倒有些像。
一样狡猾。
而后想了想，身旁这个人好像也对将军有意思啊，修罗场，真是修罗场。
赵元之察觉身旁的目光，便转头看向裴凝芷，见她正怜悯地看着自己，立刻反应过来。
“我不是，我真没有。”
裴凝芷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抚慰，随后转向另一个摊子去了。
赵元之觉得自己现在浑身是嘴，解释给她听，她都不会相信了。
无奈跟上去。
*
崔珩与姬瑶就要最热闹的地方时，便看见石风出现在不远处，脸上的笑一时僵在脸上。
石风此时出现，怕是找到那老妇的下落了。
过了今晚，他与她就只能以漠北王和姬正守之女的身份相见。
念及此，便朝石风使了个眼色，他立马会意。
随后崔珩放缓脚步，等着石风派人将他支开。
姬瑶还不曾察觉崔珩的异样。
“崔先生！求您去给家母看看，家母突发恶疾，此刻已经在说胡话了！”
一个看着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急匆匆跑过来，拉着崔珩道。
姬瑶闻言朝崔珩道：“先生快去吧，我待会自己转转就回去了。”
“好。”
崔珩与她对视一眼，随后扭头跟着少年离开。
姬瑶环视一圈，看了看前面围着猜灯谜的人群，觉得一个人着实有些无趣，便负手朝没人的巷子走。
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忽然停下。
转身追上崔珩与少年离开的方向。
*
“公子，那老妇就在这个房内。”
石风站在崔珩身边，回禀道。
“嗯，你就待在门外。”
“是。”
“吱呀”一声，崔珩推门进去。
房内的老妇见到来人，惊恐的神情霎时开始慌张起来。
崔珩将她脸上的变化看在眼里，慢慢踱步上前朝桌案走，倒了杯茶，递给老妇，“可是觉得我这张脸有些熟悉？”
“你是何人！城内如今可有驻军，你竟敢关押一个手无寸铁的百姓！”
老妇没有接他倒的水，装傻道。
“大娘，都这个时候了，就别在本王面前装模作样了，本王找了你这么多年，都被你躲了过去，如今落到我的手里，你觉得刚才你这话本王会信么？”
崔珩嘴角噙着笑，可看上去神情却有些骇人。
随后将杯子里的水倒尽，捏着杯子的手指一松，落在地上发出碰撞声，在这个无人的院子尤为明显。
惊地老妇猛一抬头。
只见崔珩此刻正负手垂眸盯着她。
太像了，这张脸，与过世的王妃实在太像了。
崔珩见她仍未开口，转身背对着她。
“本王既能找到你，就知道你是谁，从前干了什么，你若是能将背后之人说出来，本王答应不追究你的过错。”
老妇这时才开始哽咽，抬袖拭泪。
“公子，这些年您受苦了。”
“既然公子想知道，奴便告诉公子。”
“其实公子生下来时，就被王爷和王妃开始喂了些慢性的毒药，那时公子尚幼，王爷和王妃也心有不忍，因此那时毒性不强，后来等公子大些，便开始加大剂量。”
老妇说到这里时顿了顿抬头看崔珩的反应，但只听见崔珩幽幽吐出两个字。
“继续。”
她抬头看了眼他的背影，继续说道：“是，但王爷和王妃，只是为了保住公子的性命，才出此下策。”
“公子应该只知道奴婢是王妃接生时的老妇，其实，当年王爷命老奴暗中护着王妃，奴也是王妃身边的杀手，在王妃生下公子后，我便一直替王妃暗中筹办此事。”
“后来，王爷和王妃让老奴抛去暗卫杀手的身份，离开王府，就是……就是不想让公子您知道。”
“老奴说到这，公子也大概能猜到其中缘由。”
“魏帝上位前，王爷王妃与魏帝的关系公子应当也听说过，加上公子是宗室中人，有袭位之权。”
“王妃……”
“够了。”
崔珩将老妇打断，语气冰冷，但还是能听出他的克制。
“公子，王爷和王妃也不想这样对公子，可，可这是唯一能保住公子的办法了啊！”
老妇仍旧辩解着，苦口婆心，只怕崔珩怨恨他们。
崔珩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突然踱步到门口，将门猛地打开。
“石风，派人把她送回北州都府，关起来，找人看着。”
石风见他脸色惨白，双眸冰冷，便道：“公子，石风先将您送回医馆吧。”
崔珩兀自略过他，如失魂般往前走，话中难掩苦涩。
“不必，我一个人走走。”
他从未怀疑过是父王和母妃，只当是他们太过懦弱，知道背后下毒之人，也只当做吃了暗亏，甚至还想过或许会是魏帝的人下的手，这才暗中训练府兵，甚至建了叱云骑。
如今才知，幼时人不人鬼不鬼，常年泡在药里，病重时甚至只能卧榻的这副模样，竟是生养的父母亲自下手。
既如此，为何当初要让他活下来。
魏帝，皇位，权力，天下至尊。
就因为他也有袭位的资格，便只能这样苟活！
石风刚搀着老妇从房内出来，便听见长鸣一声，随后马蹄声渐渐远去。
“快！去看看公子！我不会跑的。”
老妇推着他往院外走，他们都知道公子自幼便因体弱，不能学习骑马，听声音就知道，公子肯定是把院外的马骑走了。
若是从马上摔下来，不知又要养多久。
石风顾不得老妇，闪身出了院子，朝崔珩纵马离开的方向追去。
为什么只有老妇觉得崔珩像漠北王妃，因为是贴身侍婢，姬瑶虽然见过，但是时间太长且只是一面之缘，所以只记得大概轮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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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