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盛十年,深冬。
凛冽的寒风如刀割般刮过京城的街巷,卷起满地积雪,冲撞屋檐,仿佛要撕裂这片沉寂的天幕。
灰白色的天空低垂着,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天地仿佛被一层冰冷的白纱笼罩,令人几乎看不清五步之外的景致。
寒气仿佛要钻进人的骨头里,冻得人手脚麻木,鼻尖发红,街道上理应人烟稀少,可此时,京都的主街两旁站满了百姓,摩肩接踵,白色如雪花般的纸钱混在雪里在风中被扬起。
它们在空中翻飞跌宕,落在肩头、发间,与雪花融为一体,带着浓浓的哀思与肃穆。
人们身上早就落满了雪,可就算是天气寒凉,也无法将这些人赶回家去。
因为不远处一口纯黑的棺椁,正被两列带着肃杀之气的将士徐徐送入城内。
棺椁入城后,百姓皆纷纷跪地,悲痛恸哭,场面无不令人动容。
“北州之威,十年未衰。雪落三州,贼寇不敢窥我边疆,皆因有将军镇守北地。”
“将军归来,终得落叶归根。”有人哽咽低语。
若干年前,那人一身戎装横枪跃马,戍边守疆;而今只余冰冷棺椁归于故里,安息于家族的祖地,叫人如何不悲?
雪还未停,反倒落得更急了些。
连战场上流血也不留泪的铮铮汉子,也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自家将军一生征战,总得落叶归根,入土为安。
主街边茶坊二楼雅间内,隔着窗棂,隐约可见雪花扑打窗纸的痕迹。
一披着墨色轻裘的玄衣男子,手上捧着手炉,脸色有些病态地苍白,微微垂首,视线透过窗棂,望着楼下那口被众人簇拥、缓缓入城的棺椁,眉心微蹙,眼底一片沉寂。
窗外风声入耳,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一抖,却依旧未移一步。
他腰间系着一块通体温润、毫无瑕疵的白玉环,光泽柔和,与他那张病态苍白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公子,外头风大,您身子不宜吹风,还是进来喝杯热茶暖暖吧。”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位着灰布短袍的少年端着一壶热气腾腾的茶,正是无明。他年纪虽轻,却伺候魏晏多年,此刻一进屋,便看到他家公子仍保持着出神望窗的姿态,忍不住低声劝道。
“王爷和王妃在天有灵也不希望公子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
魏晏闻言,缓缓动了动已经有些僵硬的身子,回过身来,那张苍白清俊的脸上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望着无明将热茶斟入瓷盏,而那封来自漠北王府的密信,正安静地躺在案几一角,仿佛带着千钧重压。
他伸手将手炉放在案几上,接过茶盏,轻抿一口,眼中出现一抹淡淡笑意。
“十年前,姬将军护送父王母妃前往北州,不料马车坠崖,尸骨无存。唯他与我侥幸生还。十年后,他竟于父王母妃的祭日这日战死沙场——”他顿了顿,眼神渐冷,“真是造化弄人。”
可这笑意中却带着几分苍凉与讽刺,最终与这茶盏冒出的氤氲一同悄然消融在风雪中。
无明闻言,神情微滞,抿了抿唇,欲言又止。他伺候魏晏多年,深知自家主子向来不喜他人多言,但在这种时候,他又实在不忍心看着魏晏一人独自承受这些沉重的过往与疑云。
十年前,当朝皇帝魏玄承凭先王遗诏,被拥立为魏帝,改年号景盛,大赦天下,所有宗室各自前往封地,永居封地,无召令不得回京。
可叹当时的漠北王,在去封地的路上,马匹受惊,直接冲下悬崖,姬将军纵一身功夫也只救下他们的独子魏晏。
魏帝感念其子年幼体弱,吩咐姬将军将其送至北州安顿后再折返京都,将漠北王和漠北王妃的尸身运回京郊的皇陵。
魏晏没想到这一年回京都祭拜这几日,会碰上姬正守棺椁回京。
同时到他手中的,还有一封出自姬正守之手的亲笔信以及他战死的消息。
姬正守信中请他在京都时暗中助他的独女姬瑶离开姬家。
这姬家人倒是有趣。
魏晏眼尾一挑,轻哂了声,轻轻拾起那封密信,重新叠好塞入宽袖中。
窗外雪势更猛,仿佛连苍天都在替某人掩埋真相。魏晏抬眼望去,只见雪幕之下,街头那抹红与金的战旗早已远去,只余长街上的纸钱如风中飘叶,缠缠绵绵,不肯落地。
*
此时京郊一匹快马打君山的方向来,马上的女子着一身丧服,顶着风雪从官道上疾驰而过,马蹄下扬起零星雪沫。
昨日重生刚醒来时,头就昏昏沉沉,连夜赶路,这头疼的更加严重了。
自己虽是被父亲以体弱的名义送入君山,可在君山的十年,自己每日习武,几乎从未生过病,怎会在父亲棺椁回京前几日,二房婶婶卢氏来看望自己之后,就突然觉得头昏昏沉沉,一连睡了几日,直到父亲棺椁入府了才得知消息。
如今想来,他们是一早就谋划好了。
若不是前世自己为父亲守灵那晚被迷晕,醒来后便发现自己正要被他们沉入江中,最后一刻看见二房卢氏挽着三叔的手,在岸边一脸得逞的得意模样,否则自己死都不会明白,为何她要这样对自己。
之前真是小自己这位看起来弱如扶柳的二房婶婶了。
自己自八岁扬名后便被父亲送入君山,一待就是十年,期间也只有二房婶婶时常来看望自己。
本以为二叔死后她没了依靠,又膝下无子,自己幼时便没了母亲,她才对自己这般好。
关切的话犹在耳畔,没曾想,竟是为了有朝一日让自己放松警惕,给出致命一击,才对自己一直虚与委蛇。
可笑就算是族中血亲,在权欲面前,也无足轻重。
念及此,姬瑶的眉心蹙地更紧,眼中的寒意更甚。
忽而两旁的灌木中有异动,几道黑影突然窜出向自己袭来,眼前冷冽的寒光一闪,姬瑶安坐于马上,仰身躲过对面的一次杀招,腾而起身,脚尖点在马背,飞身向其中一道黑影踢去,打斗间夺过那人手中的利剑。
那人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女子,直到感觉颈间一凉,便倒在地上没了呼吸。
其余几人稍退几步,面面相觑,眸中透着掩饰不住的慌张之色。
姬瑶落在地上站定,右手执剑,不耐地扫了他们一眼,冷冷开口。
“今日父亲回京,我本不想造太多杀业,若你们现在离开,我便放你们生路,否则,现在就可以送你们和地上这位黄泉路上相见。”
不需多想,就知道这几人是姬明远派来的,前世自己得到消息的时候太晚,才没遇到他们的埋伏,看来前世姬明远是做足了准备,要置自己于死地了。
那几人被她眸中的寒意给慑住,背后正发汗,方才她的身手已经领教过,就算他们三人一同上也不是她的对手。
不是传言姬老将军长女八岁被送入君山后便被养废了吗!若早知她武功如此高强,再多酬金也不敢贸然暗杀姬老将军的孤女啊!
为首的黑衣人眸中精光一闪,朝姬瑶拱手一拜,恭敬道:“我等也不过是替人办事,姬大小姐请便。”
说完便带着剩下两人遁入林中,没了身影。
实际上姬瑶身子仍未愈,刚才不过是强撑罢了,她将剑随手丢在路旁,重新翻身上马,纵马前行。
身后雪地中留下的马蹄印很快被新落的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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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