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茶楼的后院是后厨及伙计们住的地方,林昱走过穿堂,从西边绕过厨房再往后走,还有一进院落,是林昱的住处。院落不大,种着几株海棠,林昱素喜安静,平日里这院子除了两个贴身的小丫头苏叶与辛夷可以进来打扫卫生,其他人不得擅入。
林昱朝着正房走去,见门口立着一个随从,面白无须。那人见林昱过来,并不说话,只是打起门帘请她进去。
林昱进了门,看到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子正坐在桌前,一个人下棋,左右并进,有来有回。
她行了礼,见那人并未抬头,遂问道:“今日并不是约定见面的日子,殿下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成王周檀。
成王眉眼未抬,闻言只是轻笑了一声道:“本王若不来,也不知这昭勇将军竟是你林阁主的师妹。”他自顾自地落下一枚白子,又道:“你当日进言调她回京,怕不是别有目的吧?”
林昱站在成王身前三步左右的位置,垂手而立,闻言低声道:“殿下莫要误会,沈凌确与民女师出同门,然我十三年前下山,便已与师门划清界限,自然不会再有来往。她手握北境三十万大军,殿下若不早动手,这三十万大军迟早落入他人之手。民女计划调她回京,自是为了殿下着想,绝无私心。”
“绝无私心?”那人抬起眼,瞟了一眼林昱又移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嗤笑道:“林阁主,你当知道,这种鬼话不应该在本王面前乱说,本王喜欢坦诚的人。”
林昱马上跪下请罪,“殿下恕罪,民女只是不希望殿下误会。民女于微末时得殿下赏识、扶持至今,民女愿意为殿下赴汤蹈火。若说私心,民女自是有的。待他日殿下得偿所愿,民女希望殿下可以为我父亲平反。”
成王方才示意她起身回话,冷言道:“你的心思本王自是知道,不必多言。本王且问你,如今云州与燕州,当如何?”
林昱回道:“有消息来,燕州布政使萧一行将于三日后抵京,吏部想要推举他调任云州。如此一来,燕州布政使和燕州军统领的位置,便空了出来,殿下可有人选?”
“太子和宁王呢?”
“宁王的舅舅是蔺国公,蔺国公执掌京畿一半的兵权,想必圣上不会许他燕州的兵权,至于布政使一位,他手下的文臣皆是草包,想必太子那边自会阻挠,殿下不必出手。至于太子……太子素来以‘贤德’自居,又有卫太师这位外祖父,想必定能争得这燕州布政使一职,殿下何不让给他?”
“让?”
林昱点头继续说:“如此一来,燕州的军权便不能再给太子了,民女听闻右都督石方麾下中郎将曾是殿下的伴读……”
成王闻言,嘴角扯起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纪柏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那……”
林昱道:“殿下放心,届时自有人上奏。”
成王扔下手中的棋子,眉目森然地望着林昱,“林阁主,你在朝中到底埋了多少暗线?他日你若要反,我大魏岂不是……”
“殿下!”林昱跪下,俯首道:“民女一介女流,平生之所愿不过是为父平反,民女的所作所为,也皆是因为殿下的需要,所有的暗桩暗线也只听命于殿下!”
成王看着伏在地上的女子,眉目顺从,良久才道:“你的忠心本王知道了,起来吧。方才有此一问,你不必介怀。”
林昱起身道:“多谢殿下体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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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成王,丫头苏叶捧了一盏茶进来,林昱坐定吃了茶,方才道:“给裴东平传信,告诉他可以动了。”
裴东平便是如今吏部的员外郎。
苏叶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儿又回来了,告诉林昱都办妥了,又道:“阁主,这成王似乎不信任您?”
“他自幼瘸了一条腿,备受冷落,对谁都有几分戒心。”林昱叹道,嘴角带着笑,“不过,除了千机阁,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苏叶点头道:“确实,只是苦了阁主了。”
林昱却道:“若要成事,哪有容易的。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我只怕平白辛苦一场,什么都做不成。”
苏叶却笑道:“阁主是当代女诸葛,算无遗策,又怎么会有做不成的事呢!”
林昱往她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笑骂:“你这小妮子,惯会拣好听的来哄我!”
主仆二人嬉笑了片刻,前院有人报:“李侍郎家的公子跟秦将军的公子为了争抢一个胡姬,打起来了。”
林昱遂匆匆赶到前院调停,自不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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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沈凌自林昱那处碰了霉头,心下烦闷,索性找了一家酒楼喝酒。喝了半晌,醉眼朦胧间便看到一人径自坐在了她对面。
沈凌眯着眼睛瞧了许久,才认出眼前人正是江临,遂骂道:“你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啊?”
江临本来要去探一探这“千机阁”,没想到刚走到长街就看见沈凌怒气冲冲地出来,他远远地跟着她,于是便看到了烂醉如泥的某人。
江临招呼店小二要了一壶茶,给沈凌倒了一杯道:“尝尝这个,比你那个好喝。”
沈凌虽然醉得迷糊,嗅觉却依然灵敏,问了一下便道:“你诓我啊,你那是茶……不是酒……你喝我这个……”
沈凌把酒壶往对面推了推,险些推倒。江临连忙去扶,却碰到沈凌温热的手指,心下有一瞬悸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把酒壶拿过来,才说道:“你喝多了。”
沈凌轻轻打了一个酒嗝,她一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顺道撑住自己的脑袋,眼神有些迷离,瓮声瓮气的说:“你要是不喝……就赶紧走……别打扰我……把酒壶给我……”
她说着,另一只手就要向前去够那酒壶,却被江临扣住了手腕。
“沈凌,你已经喝多了,不能再喝了。”江临冷声道。
沈凌何时被人钳制住过,登时大怒,甩开江临的手,站起来就要打人。
只听“哗啦啦——”一阵乱响,桌上的酒壶、酒杯通通掉下去,碎了一地。
店里的其他桌的客人纷纷侧目,见有人喝多了撒酒疯,便也见怪不怪了,只有店小二匆匆跑过来,问是什么事。
江临掏出几块碎银子递给小二,道:“这是这桌的酒钱,余下的算是这些打碎的器物的赔偿。”
小二掂了掂,约莫有小二两银子,遂笑道:“多谢客官。”
江临半扶半拎地把沈凌带出了酒楼。
江临的马车正停在门外,随从江科见江临带了一个喝醉了胡乱挣扎的女人出来,先是愣了一下,又赶忙上前意欲帮忙。
江临却道:“你先回去吧,不必等我了。”
“公子,您不坐车了?”江科问道,伸出去的手又放了下来。
“她喝多了,坐车上容易吐,需先醒醒酒,你不必跟着我了。”江临道。
江科应了一声道:“那公子您务必当心。”
江临“嗯”了一声,带着摇摇晃晃的沈凌朝长街的另一边走去。
许是吹了风的缘故,沈凌醉得更深了。她脚下轻浮,摇摇晃晃的,半边身子都倚在江临身上,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着“放开”。
江临不理,只是钳着她肩膀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又走了片刻,刚到一座拱桥旁边,沈凌终于支持不住,伏在栏杆上吐了出来。
江临替她轻拍着背,又拿出随身的水壶给她漱口,折腾了好一会儿,沈凌才觉两腿发软跌坐在桥边。
“好些了么?”江临拿出手帕给她。
沈凌接了手帕擦了嘴,又缓了好一会儿才道:“你为何在这?”
江临看她神志清醒了一些,道:“我答应你了要查千机阁,自是不会食言。我今日来便是查到了一些线索。”
沈凌强压下又涌上来的恶心,拍着胸口道:“不必查了,我知道她是谁了。”
江临正要问她,却见沈凌又转身吐了起来。
良久,江临才道:“你小心些,这桥下还过船呢,别吐人家船上。”
沈凌闻言,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你这人……”
江临把水壶和帕子递给她道:“实话实说而已。”
“好,”沈凌放慢了语气,“江大人说的对,是我不小心了。”
江临闻言轻笑了起来,又打趣道:“在下听闻沈将军病重,如今看来,传言不实啊。”
沈凌看着江临眉眼弯弯的样子,竟与先前的阴冷模样大不相同,此刻倒有几分世家公子的疏朗清明。况且他本就生得俊秀,如今在这月光下,他的脸一半隐在黑暗中,一半照在月光下,从沈凌的角度看过去……果然是个祸水。
思及此,沈凌赶忙定了定心神,她想她一定是醉糊涂了。
“沈某前些日子确实病着,如今休养了些时日,已经大好了。”沈凌忙道,“你方才说,你是来查千机阁的?”
江临点点头,“千机阁主林昱,来历不明,五年前千机阁在江湖上声名鹊起,两年前一家名为‘松间雪’的茶楼在京中营业,便是这千机阁的掩护据点。”
“林昱……来自云隐山,是我师姐。”沈凌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听不出情绪。
江临闻言,登时明白了面前的这个女孩为何怒气冲冲地从那茶楼出来,又喝得酩酊大醉。
“只是我还没查到,她为何要派人追杀你。难道是你们之间有什么矛盾?”江临问道。
沈凌摇了摇头,没有多言。她也想知道,师姐为何要这么做。
良久,沈凌才开口叫了一声:“江临。”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此时倒也不觉得失礼。
“你说,人为什么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呢?”
江临哑然失笑道:“这世间有诸多不得已,又有谁能免俗?”
沈凌扶着额头,阖着眼睛,只觉得这夜风凉得她心肝直颤,胃里却是火辣辣的烧着,难受至极。
江临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起来吧,地上凉。”
沈凌尝试了一下起身,却又因脚下不稳险些摔倒,被江临一把拉住,江临遂笑道:“你这模样要是被你麾下的将士看到,当如何?”
沈凌白了他一眼,并未搭言,只是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
夜色渐浓,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被月光照出一长一短两道影子。
远远的看着沈凌进了忠勇侯府的大门,江临才转身离开。
“出来吧。”
随着江临的话,一个身影闪出,正是方才牵马车的江科。
“怎么样?”江临问道。
江科低声道:“探子来报,方才成王从‘松间雪’的后院离开了。”
“成王?”江临轻笑道,“我倒是小瞧他了,有意思。”
“公子,要派人盯着成王吗?”江科问道。
江临略思索了片刻,便道:“你继续盯住‘松间雪’,至于成王府,我另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