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后,听聆在床边坐了很久。
不是不敢动,是不想动。她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只要她不动,外面那些人就会暂时忘了她。
可房间不会一直安静下去。
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轻重不一。有人说话,语速很快,像吵架,又像只是在交代事情。
她把这些声音一层层剥开听。
练舞的人对声音敏感。钢琴伴奏快半拍,整个队形就会乱。她习惯了从杂乱里找出节拍,找出自己的位置。
她低头看脚上的鞋。
鞋匠补得很仔细。
她用手指顺着针脚摸过去,指尖停在鞋头。那里曾经磨破过无数次,每一次她都用透明胶粘,用线缝。
老师说过,鞋是舞者的命。
她一直信这句话。
可现在她抱着鞋坐在陌生的房间里,忽然觉得这句话也不全对。鞋能补,脚能磨,命呢?命要是被人攥在手里,再合脚的鞋也走不回原来的路。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中午有人送来饭。还是那个女人,女人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听聆这次没有问。
她拿起筷子,小口吃。包子馅是肉的,有点咸,汤很烫,她吃得很慢。
女人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别乱跑。”
听聆抬头。
女人背对着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这里不是你能走的地方。”
“我……”
“沈先生让你待着,你就待着。”
门关上。
听聆放下筷子。
不是没想过跑。从醒来的第一分钟就在想。可窗户太高,装着铁栏;门没锁,但走廊里有人;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跑出去之后会遇到谁。
昨天集市里那些奔跑的人,那些掀翻的摊车,那些听不懂的叫喊,像一层薄雾裹在她脑子里。她不敢确定,外面一定比这里安全。
她把汤喝完,胃里暖了一点。
下午,她开始检查房间,床、桌、椅子……
她打开窗下那道缝隙看了看,外面是围墙,墙头有铁丝网。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沙土味。她伸手碰了碰铁栏后缩回手。
门外传来脚步声。
听聆立刻退回床边,坐好,把足尖鞋放在膝上。这个动作几乎成了本能——只要有人进来,她就把自己摆回一个“没有威胁”的位置。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沈止政。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外套,袖口挽起一截,露出小臂。虎口那道旧疤旁边,新痕已经结了薄痂。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手里拿着文件夹。
听聆站起来。
沈止政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脚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继续。”他对身后的人说。
那两人走到桌边,摊开文件,开始低声说话。语言听聆听不懂,语速很快,偶尔夹着几个她能辨认的地名。她站在床边,手指攥着鞋带,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
可他们并没有避开她。
其中一个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沈止政低头看。
听聆看见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
不是昨天在集市里的她,是更早以前的。她穿着团里的排练服,站在排练厅镜子前,同时也注意到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是一年前。
她呼吸一滞。
沈止政抬眼。
听聆立刻垂下目光。
“她怎么会……”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沈止政没有回答。他拿起照片,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听聆的心跳开始变快。
她从没想过,一张照片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出现在这个男人桌上。
“听聆。”
沈止政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猛地抬头。
他的发音不算标准,却很清楚。
听聆喉咙发紧:“你……认识我?”
沈止政没有正面回答。他合上文件夹,示意那两人出去。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他走到桌边,把照片推到她面前。
“你们团,”他说,“不止你一个人。”
听聆盯着照片。
“其他人呢?”她问,声音发颤,“他们在哪里?”
沈止政看着她,像是在衡量该告诉她多少。片刻后,他说:“有人被带走了。”
“被谁?”
他没有回答。
听聆往前走了一步,鞋跟磕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顾不上疼,攥紧照片边缘:“你说清楚。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沈止政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她的手在抖。
“活着。”他说。
听聆松了一点气。
可下一秒,他又说:“但时间不多。”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样。
听聆扶住桌沿,指节发白。她想起昨天在集市里,她被人群冲散时,曾回头看见过团里的一个男生。他举着手,嘴里喊着什么,然后被一辆翻倒的车挡住了。她当时以为只是混乱,以为集合后大家会重新聚在一起。
原来不是。
“你们是谁?”她问,“为什么要救我?”
沈止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掀起他外套下摆。
“救你,”他说,“不是白救。”
听聆后背发凉。
她早该想到的。没有人会在枪声里随手捡走一个陌生人,还把她带回据点,补鞋,给饭,提供有信号的手机。所有看似温和的东西,下面都压着代价。
“你要什么?”她问。
沈止政转过身。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贪婪,也没有怜悯。那种平静比凶狠更让人害怕,因为它意味着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她会怎么选。
“你们团这次来,”他说,“带了东西。”
听聆愣住:“什么东西?”
“你自己想。”
“我只是跳舞的。”
“跳舞的人,”沈止政看着她,“也会替人带东西。”
听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出发前,老师让她帮忙转交一个信封,说是一位当地合作方的联络方式。信封很薄,没有封口,她随手塞进了包夹层。后来在集市里包带断了,东西散落一地,她慌乱中去捡,只记得抓住了足尖鞋。
那个信封呢?
她脸色一点点变白。
沈止政看见了。
“想起来了?”
听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她不是故意隐瞒。她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可现在,这句话落在沈止政眼里,大概和撒谎没有区别。
“我没有——”她急促地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老师让我带,我就带了。在集市里丢了,我……”
她停住。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越解释,越像在推卸。
沈止政走近一步。
听聆下意识后退,脚跟抵住床沿。他停住,没有再逼近,只是低头看着她。
“听聆。”他叫她的名字,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我不问你是有意还是无意。我只问你,还想不想见到他们。”
照片还压在听聆指尖下。
她慢慢松开照片。
“想。”她说。
沈止政看了她几秒。
“那就配合。”
“我怎么配合?”
“等。”
“等什么?”
“等他们来找我。”他说,“也等你想起那个信封里还有什么。”
听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沈止政没有争辩。他从口袋里拿出那部新手机,放在桌上。
“你可以打一个电话。”
听聆看着手机,没有动。
“打给谁?”
“打给你最信任的人。”他说,“问他们,信封里是什么。”
听聆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老师。可老师知道多少?如果老师也参与了,电话打过去,会不会反而害了团里其他人?如果老师不知道,那她打这个电话,会不会让沈止政顺着线索找到更多人?
她不敢赌。
沈止政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
“不打也行。”他说,“但你要知道,每过一个小时,他们离安全就远一点。”
“如果我打了,”她问,“你会监听吗?”
沈止政没有否认。
听聆苦笑了一下。
“那我说什么,他们也不会告诉我真话。”
“那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让他们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
听聆低头看自己的手。
只有沈止政站在她面前,等她做一个她根本不会做的选择。
“我需要时间。”她说。
沈止政点头:“给你到晚上。”
他转身往外走。
“等等。”听聆叫住他。
沈止政停在门口。
听聆握紧照片:“如果他们……如果他们真的出事了,你会告诉我吗?”
沈止政侧过脸。
“我从不骗没用的人。”
门关上。
听聆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听聆,女,18岁,舞者。
她把照片塞进鞋里。
缎面内侧有一层薄衬布,她小心地把照片折好,塞进鞋头。这样就不会被人轻易发现。
做完这些,她坐到桌边,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信号满格。
她点开通讯录,里面是空的。她手动输入老师的号码,指尖停在拨号键上。
窗外,风又大了。
沙粒打在玻璃上,细密而持续。远处传来车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走廊里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很急。听聆屏住呼吸,听见楼下传来铁门拉开的声音。
有人来了。
她放下手机,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楼下传来对话声,仍是她听不懂的语言。但有一个词反复出现,发音很像“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上楼,停在了她隔壁的房间。
门开了,又关上。
听聆退回桌边,刚坐下,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听聆没有应。
门外的人又敲了三下。
“请问……”一个女声,很轻,带着不确定的颤抖,“里面有人吗?”
听聆猛地站起来,是巴克利吉岛的语言。
她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你是谁?”她问。
门外沉默了一瞬。
“我叫周蔓。”那个女声说,“我是……我是跟你同团的。”
听聆的手僵住。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被带过来的。”周蔓的声音更低了,“他们问了很多问题。我听见他们说,隔壁关了一个跳舞的女孩。我就猜……可能是你。”
听聆的心跳得很快。
她应该开门。周蔓是团里的人,也许知道信封的事,也许知道其他人被带去了哪里。可她同时也想起沈止政的话——等他们来找我。
周蔓是“他们”,还是真的周蔓?
“你怎么证明?”听聆问。门外的情况她一概不知,即使声音像,不确定那人是否真的是周蔓。
门外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左脚第二根脚趾下面有一颗小痣。”周蔓说,“上次排练你磨破了,我帮你贴的创可贴。你还骂我贴歪了。”
听聆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那是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事。
她拉开门。
周蔓站在门口,穿着同样的排练外套,脸上有擦伤,头发乱得厉害。她看见听聆,眼睛一下子红了,却不敢哭出声,只伸手抓住听聆的袖子。
“我以为你死了。”她说。
听聆把她拉进房间,迅速关上门。
听聆扶她坐到床上,给她倒了一杯水。周蔓捧着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点。
“其他人呢?”听聆问。
周蔓摇头:“我不知道。我们被分开了。我只看见林哥被带走,还有……还有老师。”
“老师也被带走了?”
周蔓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们问老师要一个东西。老师不说,他们就……”
她说不下去。
听聆蹲在她面前,手指攥紧裙边:“什么东西?”
周蔓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困惑,又有一点恐惧。
“你不知道吗?”
听聆后背发冷。
“我不知道。”
周蔓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片刻后,她压低声音:“老师说,那个东西在你这里。”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