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到,何媚坐在院子里,优雅地翘着二郎腿,嘴里不停地磕着瓜子,“卡擦卡擦”的声音不间断地响起,扰得站在前面背书的朱好好忍不住皱眉,中途卡壳了好几次,在何媚似笑非笑的表情里,硬着头皮往下,好在慢慢习惯后,就不再受影响了。
“道言,天地运度,亦有否终。日月星辰,亦有亏盈。鬼神人民,亦有休否。劫运往来,亦有盛衰。天地有终,炁数有尽。唯此真经,独得长存。人能……”
“你怎么理解这句话?”何媚突然打断了她。
“啊?”朱好好没反应过来。
“天地有终,炁数有尽。唯此真经,独得长存。你怎么理解这句话。”
朱好好斟酌了一下,谨慎地说:“从字面上理解,天地会崩坏,炁数会穷尽,只有此经为道之显化,长存于天地间。”
“我问的是你的理解。”
朱好好观察了一下她的神情,见她仍是那幅似笑非笑的表情,只得低头思考,半晌才说:“万物的终点是湮灭,天地也并非永恒,世间一切,不变的只有变化本身。此经非天尊所作,非圣人所造,乃虚空自然灵章,道之本体。古语有,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无始终,但物有生死。道是宇宙本源,原初之物,无论沧海桑田如何变迁,惟道长存。”
她又去瞧何媚的脸色,话音一转:“我却不喜欢这句话。我理解世间万物并非永恒,但若真到了天地崩坏,炁数穷尽时,我无法用道长存来释怀,温顺地接受灭亡,很像在逃避。”
她一定会不择手段,用尽一切,让她和她妈妈一起活到最后一刻。
何媚抚掌大笑,意味不明地凝视了她一会,站起来走到院墙边,捡起地上掉落的红色凌霄花,别在耳朵上,朝着朱好好露出明艳的笑,“好看吗?”
艳丽的脸上绽开的笑容将耳边的红花比得黯然失色,朱好好有点被蛊惑了,下意识点头。
何媚接着收集了一捧凌霄花,圆润可爱的花朵在白皙修长的手掌里汇聚,拂过的微小气流让花瓣轻微地飘动,像是在蹭着她的手撒娇。
“夏日最后一捧凌霄花,真好看。”何媚感慨,可下一瞬,掌心猛地窜出烈焰,满手的花朵顷刻间化作灰烬,落在地上与尘埃混在一起,终会随风飘散。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存在已经是莫大的幸运,很多事,莫强求。”
朱好好听着,跟着点了下头,心中却不以为意。只要成功了,就不算强求,而是顺理成章。
“她看起来没有听进去。”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朱好好转头看去,张淮站在台阶上,一条腿上还挂着一只长右。
何媚摘下耳朵上的花,在手中轻巧地把玩,对他的突然出声表达不满,但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后,把目光定在了他的“腿部挂件”上,“又闹什么别扭?”
朱好好顺着看过去,长右像一只考拉抱着大树一样,四肢环抱着张淮的腿,听到何媚的问话,还将脑袋扭向了另一边,似乎在赌气。张淮也低头看,无奈地晃了下腿,“还能怎么样,水仙花死了呗,非说是我弄死的。”
长右抬头,情绪激动地哼哼了好几声。
“都说不是我半夜偷偷拔了你的苗,你就不能反省一下你自己吗?一天浇五次水,再喜水的植物也蔫了。”
长右的哼哼声小了一点,但还是抱着坚决不是自己的错的信念对张淮指指点点。
“是之前放在药园里的那盆水仙花吗?”朱好好想起之前看到的在一堆晒干的草药中格格不入的水仙花。
何媚从身后走近,长臂搭在徒弟的肩膀上,将凌霄花插在她的耳朵上,笑着说:“长右为数不多的爱好就是养花,可惜它总把握不好浇水的量,养的花,无一例外,全都溺死了。”
朱好好摸了下耳朵上的花,歪着脑袋想了想,“荷花呢?”
何媚偏头捂着嘴笑,张淮不爽地啧了一声,嫌弃地看向抱着自己不放的长右,长右举着一只手哼哼半天,义愤填膺。
“嗯?它在说什么?”朱好好疑惑地看着他们的表情。
“它觉得养荷花没有难度,是在小瞧它,非要养沙漠玫瑰那样的。”何媚解释道。
看着长右那种猴脸上拟人化的自信表情,朱好好忍不住抽了下嘴角,心说,你连水仙都能浇死了,还想养沙漠玫瑰?一只猴,还挺敢想的。
但她还是说:“我家附近有花鸟市场,要我带一些沙漠玫瑰回来吗?”
长右黑亮的眼睛顿时看向她,终于肯放开四肢,蹦蹦跳跳地来到朱好好面前,抬头对她伸出手。
朱好好试探地将手和它握住,就见它像模像样地颔首,摇了两下交握的手,黑亮的眼睛似乎在说——人,你很懂事。朱好好露出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笑。
“这个钱店里不报销啊。”张淮用脚踹了下长右,示意它离开。
“……我自己出。”朱好好转头之际还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张淮又开始坐着泡茶,问:“老金在吗?”
“应该在,早上没见他出来。”何媚无聊抓起朱好好的一缕头发编着玩,“怎么了?”
张淮笑而不语。
朱好好又想翻白眼了,她师父说的没错,这人真的很爱装啊。但何媚看了他好几眼,硬是从那张微笑的脸上看出了什么,试探地问:“蓬莱找到了?”
张淮颔首。
何媚面露喜色,转头朝着后方扬声大喊“老金!老金!”。
金叵罗急急忙忙从药园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株湿润的草,两边袖子挽起,露出手臂上的狰狞烧伤,粗糙的手上沾染着深绿色的草汁。
“怎么了?”
“蓬莱找到了!”
金叵罗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堪称明媚的笑容,视线一下转向张淮,似乎在向他求证。
张淮还是点头,“有线索了。”
朱好好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扫来扫去,忍不住发问:“蓬莱是传说中的仙山吗?”
“按你们人类的说法,是。”张淮撑着脑袋说,“事实上蓬莱只是一座山,上面没有仙人,也没有琼楼玉宇,只有一种叫‘明组’的草和看管这种草的‘大人’。”
“明组?大人?”
这时金叵罗放下了手中的草,大步走过了过来,接话道:“明组从外貌上看和海草有些像,但只要一片叶子就能治百病,和其他草药的相容性也很好。大人其实就是巨人,大人一族世代生活在蓬莱上,守护明组。”
何媚:“你知道4号档案局建立的初衷就是为了找回《山》经里的珍奇异兽,但是山海曾为一卷,《山》经被撕毁,《海》经随之失踪。但是这么多年,我们发现《海》经中的琪花瑶草其实也掉到人界了,老金就是专门负责收集这些琪花瑶草的。
与《山》经不同,《海》经中的山寥寥无几,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蓬莱之山。因为《海》经的本体找不到了,所以我们怀疑蓬莱上有《海》经的入口。”
朱好好突然想起之前在昏暗中看到的神奇荷包,“之前那个荷包,就是能把诸怀装进去的那个荷包也是入口吗?”
“不愧是我徒弟,真聪明。”何媚揉乱了朱好好的头发,“那个是《山》经的入口哦。”
“我们找蓬莱好几年了。”金叵罗忍不住催促张淮,“什么时候出发?”
“这个嘛……”张淮忽然抬起手,一下接住了远处飞来的一个瓷碗,眼睛朝厨房的方向看去,就见围着围裙的栾巴恶狠狠地站在那,眉头紧皱成一个标准的“川”字,瞪着他们。
“一个两个都聚在这里,店还开不开了!萧何媚,进来干活。朱好好,上菜!”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说罢转身进了厨房。玉燕在前厅和后厨之间跑来跑去,听到栾巴的吼声,探出头朝他们无奈地笑了笑。
张淮把碗放在石桌上,神色不变,“老巴真是年纪越大,脾气越坏。行了,干活去吧,时间定下来我通知你们。”
说罢他就要走,朱好好本来想问她能不能参加,但何媚抢先她开口抱怨道:“你又偷溜躲懒,你还记得你其实是老板吗?”
张淮轻笑,是平时那种调调,但配上他说的话,顿时多了几分嘲讽意味。
“人间的老板都是不干活的。”
作为打工人,朱好好想说的话一下就卡在了喉咙里,眼睁睁地看着张淮一阵风一样地离开了。
栾巴又探出头吼了一声催促,朱好好赶紧拉住何媚,问:“我、我能去吗?”
何媚想了想,像一位面试官一样上下打量她一会,随即笑开,捏了下她的脸说:“你若能让避水咒持续十个小时以上,我便带你去。”
“一言为定。”
-
继三天背完经文,朱好好又马不停蹄地开始了避水咒的训练。在拜何媚为师之前,她对符箓的所有学习都来自那本老旧的二手经书和穷奇的引导。
避水咒也涉猎过,但因为不是必要的,只学了皮毛,只能让她在江河里自由呼吸三个小时以内。
虽然不知道张淮说的蓬莱在哪里,但何媚既然要求能避水十个小时以上,就说明那个地方不是轻易能上岸的。
练习避水咒一定要有水,但不管是她家还是此间饭店都没有合适的地方,她也不能在游泳馆里练。
听了她的困恼,何媚便带着她往此间饭店后面走,上了山,穿过一片树丛,拨开层层叠叠如帘子的梦幻紫藤花,湿润的水汽顿时扑了满脸。
朱好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只见一条湍急的瀑布从山之巅垂直落下,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底下聚集的水潭清澈见底,反射出深邃的碧绿色,一眼就能看见谭底的一块块圆润的石头和结队的小鱼。
那句从小烂熟于心的“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真的是最好的概括了。
“这算是只有我们才知道的‘仙境’。”何媚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
朱好好学着她深呼吸,顿时神清气朗,惊讶道:“灵气好足。”
“哗啦”一声,两人的视线转向水潭中央,只见一个脑袋从水中冒了出来,甩了下脸上水,似乎也看见了她们,朝她们游来。
何媚开心地招手,“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