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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已修改】

“明天还来吗?”

纸条叠得很小,压在英语书的封皮下面只露出一个角,白纸边缘折了三折,折痕压得很实。江鲤看了一眼,没有打开,把整本书一起放进了课桌里。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那本书的书脊还露在外面一点。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了。

周五放学,阳光已经从西边斜过来了,照在校门口的柏油路上,把行道树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条,像被谁用手指在路面上划出来的。他走到旧篮球场的时候,林云舟已经到了。站在球场中央,手边放着那个帆布袋,袋口敞着,护具露出来一半。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江鲤走过来的时候,他蹲下去,把那双拳击手套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地上。

江鲤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那双手套三秒。“今天教你摔。”

“摔?”

“被人从后面抱住的时候,怎么把人摔出去。”林云舟点头,把那双手套放在一边,开始往身上戴护具。护腕的魔术贴这次一次就贴对了,没有来回撕扯。护肘的位置也比上次准了一些,戴好之后他活动了两下肩膀,然后把校服外套脱了叠好放在帆布袋旁边,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下午的光落在他手臂上,那道浅白色的疤在光线下比室内看起来更明显一些,边缘微微泛着一层极浅的白色光泽,像是皮肤下面埋了一根很细的线。

“你过来。”

林云舟走到他面前。江鲤绕到他身后,站定。“我抱住你,你试着把我摔出去。”

“好。”

江鲤从后面抱住他。双手交叉扣在他胸前的时候,他感觉到林云舟后背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肩胛骨在衣料下面隆起两小片弧形的突起,随着呼吸起伏着。隔着T恤布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比自己的高一些。他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上次楼道里闻到的一模一样——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气,是那种洗过之后被太阳晒过的、淡淡的干净气味。

“你倒是摔啊。”

“我在想怎么摔。”

“想个屁,你根本没想。”林云舟没有回答。又过了几秒,他说:“再来一次。”江鲤松开手,绕到他前面。林云舟的耳尖有一层很淡的红色,在午后倾斜的阳光下几乎辨认不出,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那一小片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深了一点。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江鲤脸上,落在江鲤校服的第二颗扣子上,像在认真看那颗扣子的缝线。

“你脸红什么?”

“热的。”

“热个屁,太阳都下山了。”林云舟没有接话,低头把护腕重新贴紧了一点。江鲤看着他低头时后颈露出的那截白皮肤,那里的汗毛被光染成一层极细的浅金色,像被筛过的光轻轻地压在了上面。

“行了。这次我抱你,你直接往后倒,把我压在下面,然后翻身。”

“好。”

江鲤又走到他身后,重新把他环住。这一下抱得更紧一些。林云舟的体温在两个人之间传递过来,隔着两层衣料,从后背传到前胸。“三、二、一——”林云舟往后倒了。他的后背撞上江鲤胸口的时候力道是直的,没有犹豫,没有收力。两个人一起落在草地上,草茎在身下被压折的声音很脆,带着泥土被挤出来的气息。林云舟压在他身上,后背贴着他的前胸,能感觉到对方脊椎的形状,一节一节的凸起抵在他的胸口。他的头发蹭过江鲤的下巴,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留下一道细密的触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扫过。

“你他妈倒是翻身啊!”

“我在翻。”

“你这叫翻?你这是在我身上蹭!”林云舟撑起来一点,转过来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江鲤能看见他瞳孔边缘那一圈比周围深一点的褐色。那圈褐色在光线里微微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照亮了。他的呼吸扑在江鲤的颧骨上,温热的,带着很淡的牙膏的味道。江鲤一把推开他,坐起来。“不练了。你这辈子都学不会。”林云舟坐在旁边的草地上,低头把护腕解开又系上,像是在等什么。他的目光从江鲤的耳尖上滑过,停了一下,移开了。远处的围墙后面传来一两声鸟叫,短促的,像在互相喊话。风从球场那头吹过来,把江鲤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明天周末,你来吗?”

“干嘛?”

“我想请你吃饭。”江鲤顿了一下。“吃饭?”

“嗯。我妈出差了,我爸也不在。你会做饭吗?”

“不会。”

“那一起吃外卖?”江鲤站起来,拍掉沾在裤子上的草叶。草叶沾着露水,在手指上留下一道湿痕,叶子碎掉的边缘黏在指尖上。“几点?”“六点?”“地址。上次那个。”他转身走了。走到球场边的时候他听见林云舟在后面说:“那你来啊!”他的脚步没有停,但走得很慢,慢到他走到巷口的时候,那四个字还在空气里没有完全散去。

周六傍晚,他到那栋老楼下的时候天还没黑透,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亮了一下,又灭了。他走到四楼的时候门开着一道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切出一个梯形的亮块。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林云舟正站在厨房里,背对着门口,围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袖口卷到肘部以上,右手握着一把锅铲。锅里的青菜滋滋响着,边缘已经发黑了,有一股轻微的焦糊气味。他翻了一下菜叶,动作不太熟练,有几片翻到了锅沿外面。

“你干嘛?”

“炒菜。”

“不是说吃外卖吗?”林云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锅。“外卖不好吃。”

“你会炒?”

“正在学。”

江鲤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秒。锅里一半青菜已经焦了,剩下的一半也快撑不住了。林云舟握着锅铲,手腕不太灵活,翻动的角度总是差一点才能让菜叶均匀受热。空气里焦糊的气味比刚才重了一些,混着油的香味,边缘泛起了细小的焦边。

“让开。”他走过去伸手。林云舟侧身让出灶台。江鲤接过锅铲,先关小火,再往锅里加了一点凉水。水入油锅的时候发出急促的滋啦声,白汽升起来,带出油香和菜叶被高温灼过的气息。他用锅铲把糊掉的菜叶拨到一边,把还没焦的菜叶翻过来重新翻炒。手腕转动的速度比林云舟快了一倍不止,锅铲贴着锅底画着圆形的弧线,每次翻动都比前一次更均匀。

“你会做饭?”林云舟在旁边问。

“会一点。”

“什么时候学的?”江鲤没有回答。他想到很久以前的厨房,个子比灶台高不了多少,要踩一个小板凳才能把菜倒进锅里。那时候站在他身后的人会伸手扶着他的手腕,慢慢带着他翻动锅铲。“火不要太大,”她说,“油热了再放菜,翻炒要快。”她那时候还会低头闻一下他炒出来的东西,说“不错,有进步”。后来她不站在他身后了,再后来她根本不在厨房里了。再再后来,他在广州那个空荡荡的家里学会了不饿死。他想到这些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锅里的青菜重新变软,深绿色的菜叶在油光里泛起一层薄薄的光泽,比刚才顺眼了许多。

“还吃别的吗?”他问。

“冰箱里还有肉。”

他打开冰箱,拿出一块已经解冻的猪肉。瘦肉和肥肉之间的纹理很清晰,他在砧板上把肉片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然后斜切成丝。刀刃碰到砧板的声音又密又稳,像某种细小的雨声。他炒了一个青椒肉丝,一个西红柿炒蛋,又做了一个紫菜蛋花汤。四十分钟后饭菜上桌,桌布还是格子那一条,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林云舟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口青菜,嚼了几下,咽下去。“好吃。”

“废话,不然你吃那个糊的?”江鲤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两个人吃了很久,谁都没有多说话。桌面上只有碗筷碰触的细碎声响和偶尔被压得很低的咀嚼声。林云舟把每一盘菜都吃了差不多一半,连汤都喝完了。他喝完最后一口汤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碗底那一点残余的蛋花,蛋黄在浅色的汤水里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他把碗放下了。

吃完以后林云舟去洗碗。水声从厨房传出来,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偶尔响一下。江鲤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机开着,放着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变了形,像是从另一个房间里放出来的。画面里有观众在笑,那些笑脸在屏幕上快速切换着,他一个也没记住。

林云舟洗完碗出来的时候,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中间隔着一个靠垫。他坐下来之后没有立刻开口,手指在膝盖上搭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看着江鲤。

“江鲤。”江鲤看着电视。“嗯。”

“你平时在家也做饭吗?”

“不做。”

“那吃什么?”

“不吃。”林云舟没有接话。电视里的广告还在放,声音不大不小,是一个洗衣液的广告。江鲤感觉到他在看自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不算重,像一根手指轻轻按在皮肤上。

“那以后周末,你来我这儿做饭。”

江鲤转头看他。“凭什么?”

“我给你买菜。”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林云舟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确实是弯了。“可能是。”他说完以后没有移开目光,还是那样看着他。电视里的广告切到了下一个,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江鲤转回去看着电视,但画面没有进到脑子里。

“林云舟。”

“嗯。”

“你那天晚上,抱了两个小时。”林云舟没有回答。空气安静了几秒,电视里又在放广告了,一罐饮料的画面快速闪过去。

“你在想什么?”江鲤问。

“在想你会不会推开我。”江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排烟疤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比在阳光下浅一些,边缘不那么锐利,像被磨过的旧刻痕。“我睡着了。”

“我知道。”

“我没推开。”

“嗯。你没有。”江鲤站起来。“走了。”林云舟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江鲤停下来,没有回头。“以后别那么麻烦了。”

“什么?”

“吃饭。直接说就行。”他推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椅子被碰到了一下又稳住的声音。他下楼的时候走得很慢,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在黑暗里站了两秒,声控灯灭了,楼道重新被夜色充满。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傍晚在林云舟家闻到的那个一模一样,但隔着自己的枕头,那个味道淡了一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在那个味道里多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拿起手机。他打了几个字:明天几点?发出去以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的光暗下去。他躺回去,盯着那道看不见的裂缝。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三个字:老时间。他把手机放回床头,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熄灭了。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这一次他看到了它在黑暗中微微泛白的一条线,像是墙皮下面有一道很浅的光正从缝隙里透出来。

第二天傍晚他去的时候,厨房里没有油烟味,也没有炒菜的声音。林云舟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手指停在书页的边缘没有动。桌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每一块都去掉了皮,果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码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看见他进来,林云舟合上书。“今天不做饭了?”

“外卖。”

江鲤在餐桌边坐下,看着那盘西瓜,又抬头看了一眼林云舟。他的目光从江鲤脸上滑开,落在桌面的木纹上。“你想让我做?”

林云舟没有回答。江鲤站起来,走进厨房。他系上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然后拉开冰箱门看了一遍。里面的食材不算多,但够做两个菜。他把肉拿出来放在砧板上解冻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他切了一颗青椒,然后开始切肉,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规律,几乎每次落刀的间隔都一样,像一个节奏稳定的钟摆。他切完的时候,注意到门口那道目光还在,没有移开。

“你平时也这样切菜?”

“怎么切?”

“手腕不抬,只动手指。”江鲤没有回答。他把肉丝放进碗里,加了一点酱油和淀粉,用手指拌匀。动作熟练到像不需要思考。过了片刻他说:“你一直站那看着干什么?”

“在想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不记得了。”他端着菜盘转身的时候,林云舟还靠着门框。两个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中间是那盘刚出锅的菜,热气从盘沿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模糊了彼此的轮廓。江鲤没有让开,林云舟也没有动。空气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江鲤说:“让开。”林云舟侧了侧身,肩膀擦过门框,给了他穿行的空间。江鲤走过去把菜放在桌上,感觉到那道目光跟了过来。

吃饭的时候,江鲤问他:“你爸今天也不在?”

“出差。下周回来。”

“你妈呢?”

“出差。周一回来。”江鲤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你一个人住?”

“嗯。平时在学校吃,周末自己解决。”

“解决了几天了?”林云舟沉默了一会儿。“三天。”

江鲤没有追问。他吃完饭以后林云舟去洗碗,他走到阳台上抽烟。傍晚的风从楼之间的空隙穿过来,带着隔壁人家做饭的气味和远处某个地方传来的车声。天已经黑了,远处的楼顶有零星的灯光,像被谁随手撒上去的碎玻璃。他抽到一半的时候,阳台门被推开了,林云舟走出来,在他旁边的栏杆上靠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就只是站在那里。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像一根看不见的线。

“你手上的疤,是你妈弄的吗?”

“不是。”

“那是谁?”

“我自己。”林云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几秒,他忽然低下头,目光落在江鲤的手腕上,那截露在袖口外面的皮肤上有一道旧疤的末端,淡白色的,像一根极细的线从袖口下面延伸出来。他看了几秒钟,没有抬手去碰。风又吹了一次,把阳台上的风铃声带过来,很清脆的几响。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明天还来吗?”

“来。”

他走回客厅的时候,电视还开着,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他穿好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以后周末我都来。”说完,他带上了门。门缝合拢之前,从里面透出来的那一道暖黄色的光在走廊的地面上收窄、变细,最后消失了。他在那片光线消失的地方站着,站了几秒。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的时候,那道看不见的裂缝在黑暗中亮了起来。不是真的亮了,是他在脑子里把那道光和傍晚餐桌上的白雾叠在了一起。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拉严实,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他闭上眼,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傍晚他再去的时候,打开门,客厅里没有人。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两袋菜,塑料袋口扎着,里面露出青菜的叶尖和一块用保鲜膜裹好的肉。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纸条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端正的、有力的字:“酱油快用完了。你来的路上,顺道带一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