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洲还在等钟声,卖糖人先把勺子往锅里敲了两下。
方才画到一半的糖鸟搁在案上,只差一边翅膀。他想再舀一勺,糖却黏成了厚厚一团,提起来连锅都得跟着动。
“怎么又这样了?”
他蹲下去拨炉门,添了一块炭。火苗舔过锅底,勺里的糖仍往下坠,越坠越硬。
西洲看着那只没画完的鸟,等他接着画。他却伸手试了试炉沿,忽地站起来。
“巡检!劳驾过来看看!”
街口一个腰挂铜牌的人闻声赶来,俯身看过炉火,又让卖糖人将小炉推开。墙根下露出半块旧石板,他蹲下,用短钩挑开板边积着的泥。
西洲也想过去,院工将她拦到檐下。明灯背着琴盒跟过来,给推着饼车退后的人让路。
“怎么都往外搬?”她问。
“下面有条旧沟。”院工指指揭开的石板,“以前走水的。先让他们做检查,咱们等一会儿。”
另一名巡检提灯到了。两个人沿沟口往墙下查,不一会儿,外面便拦起一道绳。
“有余灰,这一段先别过人。”
西洲踮脚去看,除了提灯人的背,什么也瞧不见。她转而盯住小炉:明明还在烧呀。
卖糖人退到旁边,将凝住的糖从勺里刮下来,一块一块落在盘上。
“这火还能用吗?”他问。
“挪远些,待会儿可以再试试。”巡检说。
院工领两个孩子往檐里又退了退,将包放到脚边。西洲拉了拉他的袖子:“余灰会把火弄凉?”
“会,火还亮着也未必有热气。”
那只糖鸟还缺着半边翅膀,卖糖人默默把盘盖上,转身去帮巡检挪旁边的筐。西洲只好收回目光,抬头看院工。
“咱们也不能走?”
“要等钟声敲齐,九处巡查都报了平安才会放行。”
“刚才几声了?”
“八声。”
还差一声。
西洲仰着脖子找钟楼,长索垂在高处,一动不动。她站了片刻又低头摸包,想看看录取书上有没有写最晚几时到。
沾过梨汁的纸角卷了起来,抽到袋口便卡住。明灯蹲下,替她撑开一边,她才小心地拿出来。
“关门了怎么办?”
“没关系,我带你们进去。”院工答。
她将纸摊在掌上抹平,上面只有日子没有时辰,自己方才捏过的地方倒多了几道褶。她抹了又抹,终于还是收起来,挨着明灯站好。
耳边的红绳叫风吹到嘴角。西洲拿开,指尖摸到一截硬硬的新线。
临走前,青蘅还替她补过这里。她急着上车,脑袋总往外偏,母亲只得捏住她的辫根:“再动,给你扎歪了。”
那时她只催着快些,现在倒想起线是怎么绕过来的,结打在了哪一边。
三年前,青蘅拿来这根七股棉线,说是系在身上的。西洲就把脑袋往前送:“头也在我身上。”她自己缠了几圈,头发和线绞成一团,最后还是母亲笑着拆开,替她扎好了。
街口传来搬石板的声音,巡检将通向墙下的旧沟封住,提灯的人沿着绳内走了一遍,才招手叫同伴往钟楼报信。
卖糖人已经把小炉挪到了街心,重新架上锅,试着搅了搅。糖慢慢化开了。他松了口气,朝这边举起勺子,西洲也跟着伸长了脖子。
“好了?”
院工朝钟楼一指:“钟声还没响呢。”
长索终于动了。
第九声钟越过屋脊,街口的绳随即撤开,只留下沟边一小块围着。挑担的人先走,车轮跟着碾过石缝,卖饼的拍了拍炉沿,把刚才断掉的吆喝接上。
西洲被香味一勾,脚又朝饼车转。
“先报到。”院工提起包。
她摸钱的手才伸进去,只好又拿出来,朝卖饼人比了一根指头:“给我留一块!”
“姑娘,明天还有热的!”
“那我明天来!”
明灯带她拐进巷口,说饭堂里也有脆边。西洲立刻问有多大,他拿手比了比,她便将自己伸出的一根指头改成两根:“我吃两个。”
报到屋还留着半扇门,院工进去说明街上耽搁的缘故,灯下的人便把已经合起的册子重新打开。
“西洲?”
“在!”
她将录取书递上桌,指头还压着那块湿黄的纸角。针师伸手要看,她才慢慢挪开一点。
“对不起......不小心弄的。”
针师把纸移到灯下,名字与院印都还看得清。他照着录取书核过,取下铜架上的元素针。
“院里报道时需要再验一次相,手伸出来。”
西洲听见还要扎手,先将指头往掌心缩了缩,想起他已经等了自己半天,又摊开递过去。
针柄上刻着九道细环,与她六岁启针时见过的一样。她正盯着最细的那道看,指尖便轻轻一疼。
墙脚抽出嫩绿,细藤沿窗框爬上去,红花一朵挨着一朵地开。针师落笔,西洲跟着踮起脚。
“木相,上品。”
“上头还有!”
她指向窗檐,最高那朵这才张开。针师抬头看见,添了一枚小小的甲印。
“第一吗?”她问得很快。
“甲档。”针师将册子转给她,“控制、实务,这些都还没考。”
后面几列果然空着。西洲沿着看了一遍,手背到身后,转身去找明灯。
“我还会别的。”她挨过去,“明天考什么?”
明灯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一只白鸽先从他肩后钻了出来,紧接着又是一只。西洲抬头,原本想伸手接,那些鸽子却径直越过她,悬到桌上的铜架上方。
“嘶。”
明灯显然没明白他的鸽子怎么就飞出来了。他抬起右手,试着让它们回来。羽尖仍朝着铜架,半只也没调转反向。
“我没叫它们。”
铜架两端同时亮了。
针师刚将元素针放回去,见状立刻又取了下来。光沿着铜槽往中间走,碰到缺口,竟各自绕开,顺着弯钩朝外退。
廊外咔地一响,像薄瓷落在石上。
西洲回头,窗外只有竹帘晃着。她还没看清,里间已有个灰衣老人快步出来。
“明灯,听着。”
他在桌上敲了四下。第三下重,第四下落得缓。明灯的手跟着一点点松开,白鸽这才陆续收回肩后。
“老师。”
他叫了一声,右手便往袖里藏。老人先握住他的腕子,托到灯下。虎口旧痕还亮着,晶色一直延到袖口。
“疼?”
“有点。”
西洲凑过来:“他没碰那个,鸽子也没碰。”
老人侧过头,抬手点了点右耳。明灯轻声道:“往这边说,老师左耳听不清。”
她赶紧绕过去,再说一遍:“我一直看着呢。”
“听见了。”老人应着,又让明灯逐根动手指。
针师在旁边道:“顾先生,伤册放里屋?”
“医谱底下。”
灰衣老人是明灯的琴师顾听澜。头发已灰,衣袖往上挽着,指尖还沾着一点翻谱留下的墨。他看过明灯的掌心,才示意针师把铜架翻过来。
软布垫到案上,铜架底下露出半片展翅纹。鸟头磨没了,两边翼尖却还在,各自朝外。
明灯俯下身,花留在左手,右手被老师托着。
“哪里来的?”
“雾梁运来的旧料,改成针架,用了十几年了。”针师去翻领物册,“原来的器号还有几个,得送旧械房认。”
顾听澜拿纸抄下号码,折好,夹进自己的医谱。伤册递来,他又记下明灯虎口的情形,才从册后抽出一页名单。
顾听澜在明灯名字旁添了“先承”二字,对针师道:“原印有回应,报静庭复验。”
西洲的目光从铜架移到那张纸上,上头也有明灯的名字,她看看自己那一册,忍不住问:“他怎么有两张?”
“新生册记入院和成绩,这张另记。”顾听澜将纸移近些,“原印认过的人才会写在这里。”
她又看向铜架上那只缺头的鸟。
“那个为什么刚刚会亮呢?”
“那是神祇留下的原印,让他有资格去试着承下神位。先承就是还在这一步。”
西洲转过脸,重新看了明灯一遍:“那你以后会变成神?”
“不一定。”顾听澜笑了笑,“资格有了,能不能承下来还是未知数。多的是人等到老也没能成。”
明灯将手翻过去,让老师看另一侧,自己也朝那张名单瞧。
名字后面留着原印、神职、承座三栏,都空着。
“这是哪一座留下的现在还不知道。”顾听澜对针师说,“优先去把器号查清楚。”
西洲的指头已在桌边探了半天,终于指住名单下面的空处。
“那我也能试着继承吗?”
“得先有原印认你才有尝试资格哦。”
“我每一项都拿第一呢?”
顾听澜把她刚才验相的册子推回来:“那个只是成绩啦。先承不按成绩算。”
她看看自己的甲印,又看看明灯那一行。两个名字隔着两张纸,连比都没处比。
顾听澜看她那失落的表情,笑着揉揉她的脑袋:“好孩子,不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
“有人真的成神了吗?”
“首座昭衡。”
西洲还竖着耳朵听呢,顾听澜却已经重新查看明灯的手。她便追着问:“只有她?”
“很抱歉孩子,是这样的。如今能确定的只有她。更早的承神卷是空白的,并没有记载还有前人。”
明灯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听说是睡了一觉,醒来就成神了。”
“那她醒来后兴奋吗?”
“我也想问。”
“诶!”
顾听澜确认晶色已经退下,才放开明灯的手,又叮嘱了几句。
西洲将录取书收回包里,眼睛仍往册上的甲印瞟。
“那能排的,我全拿第一。”
明灯把右手收回袖里:“可是你今天是最后一个报到的哦。”
“最后一个何尝不是第一呢。”
针师拿匣子来收铜架,西洲听见布底下擦出一声细响,忙拽明灯的袖口。
两只弯钩在动。
它们各往外退了一点,中间渐渐露出一条窄缝。铜锈擦着铜锈,西洲听得牙根发酸,仍不舍得移开眼。她和明灯挤到一处,肩头碰着肩头,谁也没让。
“它又开了。”明灯说。
顾听澜拿近灯,铜色慢慢暗下去。西洲忽然低头翻包,录取书才塞好,又被她碰出来半截。
“我那个也这样!”
半块铜牌从外袋里掏出来,九个孔迎着灯光。她举给顾听澜看,指着底下的两只旧钩。
“城门口捡的。车夫说是旧西运拆下来的。明灯收鸽子的时候它震了一下,这里还亮过。”
顾听澜接过去,放到铜架旁边进行对比。两个物件大小不同,钩间那道细痕却能对上。
西洲看了看明灯,原本说好带来问问是什么,谁知院里竟也有一个。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
“现在还说不准呢。”顾听澜将铜牌挪近一点,匣底便又擦出细响。
明灯探头看:“是往外开。我还以为会往中间合。”
“对!”西洲指着铜牌,“在车边的时候,扣得可紧了。”
她的指尖刚要碰到铜钩,顾听澜便将两件旧物分开。声音停了,匣里的钩也不再动。
“先别摸。你可以将纹路抄下来。今天别再往里送相力。”
“我没送。”
“所以更要查清楚。”老人将他的手领离匣口,“手麻了就说,别总藏起来。”
明灯乖巧地点点头。针师又取来一只小匣,铜牌也要收进去。西洲跟着往前挨了挨。
“这个也要收走吗?”
“先放我这里。”顾听澜说,“检查好了你们再来拿回去。”
西洲又看了一眼铜牌:“小心点哦别磨掉,我还要在上面画小鸟。”
“放心吧孩子,我一定替你保管好。”
西洲转头问明灯:“你去过雾梁吗?”
明灯摇头。
“你说我们要是去了,是不是还能在那里找到点别的神秘物品?”
“也许?铜架就从那里来的。”
西洲眼睛亮起来,转身又去找笔。录取书背面还有大片空处,她摊到窗台上,先写衡川,再写雾梁,中间牵一道箭头。
明灯凑近看,指指“梁”字底下:“少了个木。”
“我还没写完呢。”
明灯看着她补上最后一笔,墨洇开了后笔画粗了一截。他笑了笑,伸手替她按住卷起的纸角。
“你想不想去?”她问。
“想。”
“那我们一起去!你找这个,我看看还有别的没有。”
她乐呵地把笔递过去,让他也添一点。明灯俯身,在雾梁旁画了两只朝外的钩,一边一只,中间空着。
第二天一早,西洲在饭堂外看见新钉的名册。
宽的一张写着新生姓名,旁边留了启针、控制、实务几列。她还没找到自己就听见有人在叫明灯。
“那张!你的在最上面!”
宽榜上另钉了一条窄纸,写着“先承候选”。明灯的名字独占一行,比下面所有人的都显眼。几个孩子围着他,一人问能不能成神,一人问鸽子最多能变多少只,还有人伸手想摸他的琴盒。
明灯往柱边让,琴盒却抵住了柱子,只好侧过身护着扣子。
西洲搬来矮凳,踩上去找自己的名字。木相,上品,后面一枚甲。她用袖子蹭了蹭那一行,墨早干了,什么也没蹭下来。
“你看错地方了。”旁边的人指窄纸,“先承才厉害。”
“我找我自己。”西洲不太高兴地说。
她还想伸手够高一点,凳脚忽然歪了。下面有人按住,她低头,正对上明灯。
“看见我的没有?”
“看到啦,木相上品,花开到窗上那个。”
西洲笑着跳下来,院里的铃也响了。她抱起凳子还到檐下,回头见那几个人又把明灯围住,便伸手将他拉出来。
“上课啦!先承者也不能迟到。”
下午的控制测试排在西墙下,九只木环架得有高有低,教习给每人一粒种子,要用自己的相力托着穿过去,种子与相力都不能碰环。
西洲排在倒数第二位测试,等了半日总算是轮到她了。她接过种子,朝那排早已看熟的木环一望,嘴角便翘了起来,随即细藤飞快地从掌心抽出,兜住种子接连穿过前五环。
“六!”
第六环忽然被风吹偏。西洲手腕一转,细藤轻巧地避开环沿,托着种子从环心穿了过去。后面三环她走得更快。最后一只高过头顶,她踩着藤升上去,托种子穿过环心,再落回地面,将掌心摊给教习看。
种子好好的,皮都没碰破。
计时的木片比先前最快的少翻三页。西洲站得笔直,眼睛已经盯住教习手里的印。
甲印落下,她的名字被写到了榜首。
西洲嘴角一下翘起来,接过木牌,又仰头看了一遍。
“下一位,明灯。”
她转身往场边跑。明灯正替她提起包,她还没接,先把木牌举到了他眼前。
“看见没有?”
“看见了,九个都过了。”
“嘿。”
西洲这才接过包,挨着他的琴盒放好,又往他背上轻轻一推:“去吧,我替你数!”
白鸽散成薄晶托起种子。明灯走得不快,晶片与木环之间始终留着差不多宽的空隙。到了第五环,场边一个孩子还在练习收藤,藤梢忽地弹回来,抽在手背上,疼得他叫了一声。
明灯正要将种子送过第六环,听见叫声便赶忙停了下来:“让我看看。”
种子悬在环外,计时的木片仍一页页往下翻。那孩子将手伸给他,手背红了一道,倒没破皮。明灯让他动了动手指,确认无碍才回去走完剩下四环。
最后一个名字落了榜。明灯第三,西洲那一行仍在最上面。
她往前挤了两步,仰头看清才抱着包回来。
“你是院里唯一一位先承者,没拿第一不会很难过吗?”
“我又不是神仙。”
明灯没忍住笑,脸颊浮出两个梨涡。他指指她手里的木牌:“你可比我快多了。”
“我还可以更快。”
她说完,自己先嘿嘿笑了两声,又凑近给他看印。方才只顾盯着那个甲,这会儿才发现,旁边还盖了一枚小花。
“这个跟窗上开的像不像?”
明灯低头看:“少两片花瓣。”
“那明天让它照这个开。”
她把木牌拿远一点,迎着光看了又看,等印干透了才往包里收。
教习开始收架子,木环一只只叠起来。西洲看着那只被风吹偏的环,仍有些意犹未尽,拉明灯到檐下,捡起一截石笔,蹲在地上画给他看。
“到这里,风是从这边来的,我就这样绕了一下。”
她画了个圆,添上一道弯线,又拿手比着。石笔随手一放,滚到旁边,险些撞上别人的鞋。
那男孩额前有缕白发,正弯腰往灯架脚下塞木楔。他顺手捡起笔,看看地上的圆,补了一段。
“这样才圆。”
男孩笑着将木楔又往里推了推。头顶的灯晃两下,稳住了。西洲这才发现,灯架的一只脚原本没着地。
“再晃就倒了。”他说。
她抬头时,男孩已提杯往背阴处去。西洲伸手碰了碰灯架,果然不晃了。
明灯替她拎起包,录取书从没扣好的袋口滑出半截。西洲赶紧接住,翻到背面,正好看见昨天写的“雾梁”。
两个地名之间,只画了一道直直的箭头。
“从这里走过去,真有这么直吗?”
明灯摇头:“得找张图看看。”
西洲把石笔搁回檐下,拍干净手,拉起他就走。到了廊口才停下来。
“哪里有图?”
“藏书楼。”
“你带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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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九声钟响双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