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惊雁记得,这是崔攸宁刚进府时,她亲手相赠的头面一副。那首饰纯金打造,玛瑙点缀,是陛下登基时太后亲赐的珍品,件件精巧,她自己素来珍爱,平日里都舍不得佩戴。
崔攸宁温声答道:“攸宁今日收拾物件时,见这盒头面太过贵重奢华。攸宁平日素简,这般奢物,怕是当不起。留着也是蒙尘,倒不如归还给您。伯母气度雍容,风华正好,这一套头面,才更衬您。”
这孩子说话一贯熨帖,杜惊雁听得心下欢喜,倒也生出几分歉意:“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给你好的,倒忘了问你的喜好。”
她面上歉意真切,无半分作伪。崔攸宁心中微动,一丝暖意悄然漫开——她的母亲,向来只将她按礼教规矩雕琢,从未问过她喜什么、厌什么,只一味将自己认定的好强加于她。她从没想过,这国公府的夫人,竟会这般将她的心意放在心上。
“婴娘,收下吧。”杜惊雁摆了摆手,“待会去库房,挑几套素雅合宜的,给攸宁送去。”
婴娘从春兰手中接过锦盒,春兰适时应声:“婴姑姑,一共十八件,不多不少,全在这了。”
此话一出,婴娘脸色骤然一沉。
崔攸宁故作懵懂,抬眼轻问:“可是有什么问题?”
婴娘心中雪亮,她分明记得,这套头面原是整整二十件,崔小姐怎会只说十八件?她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已是一片了然。
崔攸宁见火候正好——路,她已经铺好了,接下来,便看他们如何走。
“伯母,那攸宁便先退下了。”
转身那一瞬,她脸上温和的笑意尽数褪去,只余下一片静水深流般的淡漠,远非她这般年纪该有的沉定。
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谢遇眉头微蹙,总觉此事没那么简单。他方才分明瞥见婴娘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难道这锦盒之中,另有隐情?他回府第一日,便撞上这等事,这位崔二小姐,倒是让这国公府越发有趣了。
见婴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杜惊雁开口:“这是怎么了?有话直说便是。”
下一瞬,婴娘直挺挺跪了下去:“回夫人,这套头面是太后亲赐,尊贵无比。”
杜惊雁自然知晓贵重,她真心喜爱攸宁,才心甘情愿相赠:“我自然知道,有什么问题?”
婴娘头垂得更低:“方才崔小姐说,一共归还了十八件。”
杜惊雁仍未会意:“这孩子不喜欢,归还便归还了,无妨。”她只当婴娘是介意崔攸宁退回了她的心意,反倒觉得这姑娘坦荡直率,并不讨厌。
见夫人始终不曾明白,婴娘心下一急,咬牙道:“夫人平日不关注这些,故而不知。宫中赏赐的珠宝首饰,都是咱们一件件清点过的。太后所赐头面,一套整整二十件啊!”
她能说的,也仅止于此。她一个下人,总不能明说少了两件。她也知晓,以崔小姐的性子,断不会贪墨这区区两件头面,若真在意,又何必全数归还?唯有一个可能——府中有人手脚不干净。
谢遇听到这里,心中已然通透。
原来如此。
崔攸宁那般聪慧细致,怎会不知锦盒中原是二十件?她如今故作不知前来归还,分明是算准了他母亲心直口快、不藏心机,想借她这把刀,揪出内贼。自己不愿出面得罪人,便推他母亲上前。她算得精准,母亲定会顺着她铺好的路走下去。
他虽厌有人将家人当作棋子,却也骤然起了兴致,倒要看看,这位表面温软的崔二小姐,下一步还想怎么走。
他顺着婴娘的话,摆出一副纨绔子弟愤愤不平的模样:“如此说来,数目竟是对不上的!娘,莫非是崔小姐自己喜欢,悄悄留了两件?”
他自然清楚崔攸宁不会做这等事,他母亲也绝不会信。可唯有这般说,才能点醒她。
“你这浑小子,胡说八道什么!”杜惊雁嗔怪着,一拳轻砸在他肩头,“攸宁若真是这般人,何必归还?”她顿了顿,也觉出不对劲,“莫非……是她身边的人手脚不干净?”
谢遇捂着肩头,心中冷笑。
对,便是往这里想。
崔攸宁是发现东西丢了,又不愿自己动手,便借母亲之手,替她清理门户。
他虽不爽她利用自己的家人,却也更想看看,这位表面温软无害的崔二小姐,下一步还想怎么走。
婴娘暗暗松了口气,总算让夫人想明白了。夫人素来不懂这些弯弯绕绕,能想到这一层已是极好。崔小姐瞧着纯善,想来是真不知其中关节,就算知晓,也是不便声张,只能借夫人之手做主罢了。
日影西斜,清风携着廊下桂香漫过庭院。崔攸宁让春兰先行回去,自己敛声屏气,隐在假山嶙峋的阴影深处,静候廊下动静。待庭院语声渐轻,她才敛了心神,悄然转身欲离。
“崔二小姐,还不出来吗?”谢遇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崔攸宁心头猛地一紧,指尖攥紧了袖角。她明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竟还是被他察觉了。
她本想装作未闻,悄悄退走,可转身的刹那,谢遇已然立在她身后。
她惊得后退两步,后腰几乎要撞上假山嶙峋的石棱,谢遇眼疾手快,伸手一揽便将人拉回面前。
崔攸宁避开他的目光,轻轻抽回被他握住的手腕,讪讪笑道:“世子殿下,好巧。”
谢遇低笑一声,语气里的戏谑更甚:“不巧吧,你在这站了挺久了。”
崔攸宁垂眸,眼尾微微泛红,声音软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与委屈:“方才见婴姑姑神色不对,我便猜想府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走了半程又折回来,想详问清楚。到了此处,远远听见些模糊声响,料想是世子与夫人在商议要事,我一个外人不便打扰,便想着等你们说完再走……”
“哦~”谢遇故意将尾音拖得悠长,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崔二小姐的意思是,你什么都没听到?”
崔攸宁抬眸,眸中含着浅浅怯意,勉强挤出一个笑:“风大,听不大清。”
“那你这耳朵倒是不好使。”谢遇上前一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尖,“要不要我再复述一遍给你听?”
下一瞬,暖意裹着他的气息漫入耳尖,崔攸宁不可思议地抬头,杏眼瞪得圆圆的。
她着实被惊得不轻,慌得往后急退,脚下一虚便要踉跄栽倒。谢遇眼疾手快,顺势揽住她的腰,将人轻轻往自己怀中带了带,故意低头,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低笑出声:“这么怕我?”
崔攸宁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身子微僵,耳尖灼烫。待回过神来,她又羞又恼,猛地用力推开他,一双杏眼圆睁,又气又窘地望着他,满眼不可置信,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谢遇见她这般炸毛的模样,眸底笑意更深,勾唇道:“怎么?我好心拉你,你还推我?”他瞥了眼她身后的假山,“这样撞一下,脑袋可是要开个洞的。”
崔攸宁咬着牙,明知道他是故意逗弄,碍于身份偏又发作不得,只能压着心头的怒火,强颜欢笑:“那我就谢过世子殿下了。”
谢遇知道她恼了,却偏要再添一把火。他转过身,向着自己的院子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着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欠揍的笑:“谢就不必了。至于复述……我想也不必了,毕竟,崔小姐心思通透,何须我多言?”
崔攸宁立在原地,望着他背影隐入廊间不见,指尖攥得泛白,心底暗恼不已,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颊边余热久久未散,她暗自抿唇,只觉此人行事,委实轻佻无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