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忽然，温柔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像他一样？像哥哥一样！
哥哥！
骨灰！
温柔猛地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刺骨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瞬间滞住。
为什么会是骨灰？
她僵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她强压下翻涌而上的战栗，一点点转过身，看向夏父夏母，声音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纸，几不可闻：
“叔叔、阿姨……小洁她最后一面，你们……见到了吗？”
夏父夏母皆是一怔，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只当是孩子心底的牵挂与不舍。夏母早已哭得脱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不住的哽咽。
夏父红着眼，用力摇了摇头，声音苍老又破碎：“派出所来电话的时候，我们怎么都不敢信……缓了好久才赶过去。她妈刚掀开白布，当场就晕了过去。我只匆匆看了一眼……面目全非啊……我的洁儿那么年轻，她才刚走上岗位没多久，怎么就……怎么就……”
话到最后，他再也撑不住，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温柔望着悲痛欲绝的两位老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心底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事情太快了，快得反常。
就算是意外，就算面目全非，也绝不该如此仓促地火化。
她想问得更多，想追问细节，想找出藏在背后的蹊跷，可她不敢。
她不敢把这一丝怀疑说出口，更不敢在两位老人濒临崩溃的时候，给他们一点渺茫的希望，再亲手让他们坠入更深的绝望。
那种落差带来的痛苦，会是成倍的。
“怎么了？”
易冉最先察觉温柔的异样，压低声音开口。
王卉也立刻凑了过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紧张：“是不是……有问题？”
温柔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万一，万一她的怀疑是错的呢。
夜里九点多，温柔三人准备向夏父夏母告辞，打算打车去镇上的小旅馆凑合一晚。
可两位老人说什么也不肯放三个姑娘夜里独自出门，硬是拉着她们，执意要留她们在家住下。
“你们别嫌弃……洁儿走了以后，她的房间我天天都打扫，床单被罩都是刚换干净的，干净得很。”夏母语气拘谨，生怕她们不肯留下，一字一句都解释得格外认真。
“阿姨，一点都不麻烦，我们和小洁寝室四年，早就跟亲人一样，您千万别跟我们客气。”易冉轻轻握住夏母的手，声音软而轻。
王卉更是自来熟，笑着往床边一坐：“就是呀，没想到小洁房间这么宽敞，比我们寝室舒服多啦。”
这副熟稔不拘谨的模样，总算让夏母紧绷的脸上松了些，露出了自她们进门以来第一抹极浅的笑。
“这是干净的拖鞋，浴室的热水我也烧好了，你们累了一天，早点洗漱休息。”
夏父端着一透明袋崭新的拖鞋走进来，放在门口，语气憨厚又体贴。
“谢谢叔叔阿姨，麻烦您了。”温柔上前，轻轻接过袋子。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夏父连连摆手，眼底带着真切的暖意，“你们能来看看洁儿，我和她妈心里就够舒坦了。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一样。你们好好休息。”
说完，他便轻轻扶着夏母，慢慢走了出去。
夏洁家布局简单，正中是堂屋，左右各一间卧室。
左边这间最大，是特意留给女儿的屋子。温柔站在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一米八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一眼望去干净得让人心头发酸。
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半都是悬疑推理小说，是夏洁生前最爱的类型。床侧立着一排衣柜，床尾的墙上更是贴满了照片，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全是夏洁从小到大的模样，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醒目。
温柔站在那面照片墙前，久久没有挪开目光，心底涩意翻涌。
夜里，三个姑娘挤在同一张床上，空间不算宽敞，却莫名让人安心。谁都没有碰手机，也没有开口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躺着，竟奇异般地很快陷入了沉睡。就连一向浅眠、心事重重的温柔，这一晚也睡得格外安稳。
清晨六点刚过，三人便不约而同地醒了。
整理好床铺，拉开窗帘的那一刻，一眼便看见院中的夏父，正动作利落地清扫着地面，背影单薄却挺直。
温柔率先轻手轻脚走出房间。
“芽儿，醒啦？”
夏父一看见她，眼底立刻漾开浅淡的欢喜，可欢喜过后，眼眶又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圈。
“嗯，叔，早上好。”
温柔没有多问他为何起得这么早。
她心里清楚，有些人少眠，而有些人，是为了逃避那份蚀骨的空落，只能用不停忙碌，填满每一分难熬的时光。
“哎，快去吧。”夏父连忙抬手指了指方向，声音温和，“你阿姨在厨房做饭，洗漱好了就过来吃饭。”
“好。”转身朝院外的浴室走去。
吃完早饭，三人没再多待，准备动身回去。
夏母擦了擦眼睛，拉着王卉的手不放，又看了看温柔和易冉。她知道几个孩子都是请假过来的，也不好强留，只能松了手。
这边位置太偏，手机叫车根本没人接单，夏父便推着家里的电动三轮车，坚持要送她们去镇上坐车。
一路送到镇上，直到看着三人顺利打上网约车、坐进车里，夏父才挥挥手，骑着车慢慢离开了。
车子开出去一段距离，温柔三人望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背影，心里都酸酸的，特别不是滋味。
她们忍不住想起，以前夏洁每次从家里回学校，应该也是这样吧——坐着爸爸的车出门，带着爸妈的牵挂和期待，一个人往远处走。
上学那几年，她们几个很少聊家里的情况，也从不会刻意去问彼此的家境。
夏洁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条件不好的孩子。她性子安静温和，几乎从没见过她发脾气，对谁都是笑着的，话不多，却一点不怯场，独立又懂事。
她们只知道她家离学校很远，可直到这次来，才真正明白，到底有多远。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她们才更清楚——
这个家虽然不富裕，可父母给她的爱，一点都不比别人少。
她们的航班是下午的，几人随便吃了点午饭，就往机场去候机。
沉默了很久，王卉终于忍不住，小声问：
“柔柔，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可她刚问完，又立刻自己改口：
“算了，别说了。”
易冉和温柔都没出声。
温柔更是垂着眼，没说话。
有些事，她们既然不该知道，就说明不是她们现在能插手的。
几人心里只剩下同一个念头，默默祈祷，一切都能平平安安。
晚上七点多，飞机刚落地，温柔三人一出到达口，一眼就看见了安米洛。
个子高，身形挺拔，一件大衣衬得气质出众，再加上那张过分惹眼的脸，在人群里想不注意都难。
“柔柔！”
他一看见她就抬手挥了挥，嘴角扬起的笑意干净又明亮，瞬间冲淡了温柔一路积攒下来的疲惫。
王卉和易冉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放慢了脚步。
这狗粮，她们是真的不想吃。
晚上安米洛直接带着她们去吃饭。
坐了好几个小时飞机，王卉和易冉本来饿得没什么胃口，可菜一上桌，尝了第一口就停不下来，吃得那叫一个香。
温柔看着她俩狼吞虎咽的模样，有点好笑，转头看向身边的安米洛。
“快尝尝，这家新开的，评价特别好，我特意看了菜色，肯定合你胃口。”
安米洛说着，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眼神里带着几分邀功似的期待。
温柔一看他这神情，就知道他肯定提前做了功课。
果然，入口的一瞬间，她的食欲也跟王卉、易冉一样，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
“真的很好吃。”
她话音刚落，就低头认真吃了起来，半点不跟他客气。
酒足饭饱之后，王卉和易冉看天色实在太晚，没好意思再麻烦他们送，自己拦了辆车先回去了。
温柔和安米洛站在路边，看着车子走远，才一起上车。
一路上，温柔望着身旁的安米洛，目光轻轻落在他眼底淡淡的青黑上。
“这几天是不是很忙？黑眼圈比我走之前严重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
“有这么明显吗？”安米洛愣了一下，这几天忙得晕头转向，根本没顾上照镜子。
温柔轻轻点头，声音软了几分：“注意点身体。”
安米洛心里瞬间咯噔一下。
完了，被柔柔看到自己这么憔悴的一面了。
他默默在心里盘算：今晚回去，一定要多涂两层眼霜。
晚上安米洛把温柔送回家，一进门就直奔卫生间，在里面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
再出来时，脸上水润润的，一看就是认认真真涂了一堆东西。
他拿起床头的手机，直接下单了一套价格不便宜的眼霜和面膜。
其实他对护肤品一窍不通，可他认准一个理——贵总有贵的道理。
他才不要变成那种一谈恋爱、一结婚就随便敷衍自己的人。
他爸这么多年能一直吸引他妈妈的眼球，可不就是从没落下保养和健身。
他也绝对不能松懈。
念头刚落，他又转身拉开衣柜门，指尖逐一拂过熨帖平整的衬衫与外套，认真得像是在做什么重要决策，非要敲定明天最完美的搭配不可。
明天，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他的宝贝看到自己半点不完美的样子了！
次日一早，温柔下楼时，一眼就看见安米诺站在车旁。身姿笔挺，肩线利落，不知道为什么，竟让她想起军校里那些站军姿的男生，莫名有几分神似。
不得不说，这样的他，确实很帅。
“宝贝儿～”
安米诺一开口，那股刻意拿捏的撒娇劲儿，瞬间让温柔觉得刚刚的“帅气滤镜”碎了一半。
可等她走近了才发现，不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天的安米诺好像真的比昨天帅了点。皮肤看着更清爽，眉眼也更有神，可具体哪里变了，她又说不上来，只觉得整个人都透着股精心打理过的精致感。
安米诺捕捉到她停留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对，就是这样！多看看我！看来昨晚涂的那些护肤品、纠结半天的穿搭，全都没白费，柔柔居然盯着我看了这么久！
他俯身凑近，“啵”的一声，一个轻软的吻精准落在温柔的嘴角。
温柔这才回过神，忍不住笑了，踮起脚尖，在他脸侧回敬了一个吻。
安米诺的笑意瞬间漾开，连眼神都变得格外荡漾。温柔看着他这副模样，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别傻笑了，快走吧，再磨蹭下去上班要迟到了。”
“哦！”
安米诺猛地回神，才想起自己是来接她上班的，忙不迭拉开车门，心里还在美滋滋地想着：今天的他，依旧是能让宝贝心动的样子！
上午不算太忙，温柔在心里反复斟酌了很久，还是抬手敲响了邵志伟的办公室门。
“进。”
她推开门进去，邵志伟正低头处理文件，抬眼看见是她，微微挑了下眉。
“怎么了？”
“报告邵队，我……”话说到一半，她又顿住了。
“没事，你直说。”邵志伟看她这副纠结的模样，心里就隐约有数了——这事肯定不简单。
温柔深吸了口气，低声开口：“邵队，我想问一下……夏洁的事，您知道多少？”
邵志伟脸上露出几分疑惑：“你发现什么了？”
“不是发现，我就是觉得奇怪……夏洁的遗体，为什么会那么快就火化了？”她声音压得更低，“是不是……怕被人发现什么？”
邵志伟沉默了一瞬，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上面没有过多交代，我们也就别多问，免得过多影响……。”
他是真的不知情，之前也没细打听，可被温柔这么一点，心里也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温柔轻轻点了下头。
她懂了，这件事，到这里就该停了。
有些事，过多追问、强行参与，只会适得其反。
但只要确定她还活着，就够了。
活着，就总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