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傍晚七点多，温保国总算悠悠转醒。
一开始他脑袋昏沉发懵，还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没在床上躺多久，他猛地弹坐起来，倒抽一口凉气，伸手扶住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可一想起饭桌上的那些话，这点晕眩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火急火燎地翻身下床，扬声喊人：“宜章？”
静悄悄的房间里没人应声，他又拔高了音量喊了一遍：“宜章？你在吗？”
他一边喊，一边快步往卫生间走，一把推开虚掩的门，里面空空荡荡，哪里有半个人影。
——
温保国顾不上琢磨范宜章去了哪，只觉得心头火气直往上窜，抓起手机就想打给她。
偏偏这时，手机铃声从门外响起，不过几秒，房门被推开又“砰”地一声关上。
温保国猛地转身，快步朝范宜章走去。
范宜章瞧着醒过来的他，面色淡定，半点没有他的慌张，淡淡开口：“醒了？快来吃点东西。特意给你买了粥，知道你酒醒了没胃口，就没喊你。”说着将粥搁在柜上，仿佛压根没看见他满脸的急切。
“他们人呢？”温保国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缝，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火气，哪里还有心思喝粥。
“俩孩子吃完晚饭就被朋友叫走了，诺诺妈这边有个朋友，他们把我送回酒店后，就去那边了。”范宜章依旧从容，说着抬手将散落的头发挽到耳后，动作慢条斯理。
温保国双手抱臂不说话就站在那一动不动的盯着范宜章。
温保国双手抱臂立在原地，一言不发，就这么沉沉地盯着范宜章。
范宜章丝毫不怵，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怎么？醒了就想吵架？”说着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路过温保国身边时也没惯着他，伸手一推，“起开，该干嘛干嘛去。”
温保国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依旧抿着唇，半点声响都没有。
僵持了几分钟，终究是温保国先松了口。
他颓然坐进沙发里，目光沉沉落在地面，声音低哑：“宜章，我们现在就……柔柔这一个女儿啊。”
脑海里翻涌着饭桌上的画面，说不气是假的，可这份气里，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懊恼。怪他太过大意松懈，明知道安父是久经酒场的老狐狸，竟还是被那点欢喜冲昏了头，稀里糊涂就落了套、松了口。
范宜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轻叹——温保国的老毛病，又犯了。当年温柔走失，对她是天塌地陷的打击，对温保国，却是刻进骨子里的毁灭性重创。那时的她，尚且能哭、能陷在愧疚里病倒住院，可温保国不能。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哪怕心里早已溃不成军，面上也始终撑着冷静自持的模样，连半分崩裂都不敢露。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像这样枯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底藏着旁人看不见的绝望，甚至不止一次动过辞职的念头。
他总在深夜里悔，若是不当警察，是不是就不会结下仇怨，他们的女儿，是不是就不会被拐走。
那段日子，范宜章精神恍惚，家里的担子，大半都压在了尚且年幼的温衡身上。那天温衡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坐到温保国身边，小脸上是远超年龄的沉静，一字一句道：“爸，你不能辞职。你辞职，就是向那些人服软服输，他们只会更猖獗。爸，我们一起找，一定能把妹妹找回来的。”
也是从那天起，温保国主动申请调去打拐办，一头扎进寻人线索里，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是常事，偶尔回来，待不上两天又匆匆离开。彼时范宜章的状态越来越差，最后不得不住院治疗，家里、医院、学校三点一线，全靠温衡一个孩子撑着。
直到温柔被找回来，这个支离破碎的家，才算真正盼来了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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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温保国这副近乎崩溃的模样，范宜章心里明镜似的——他是怕，怕极了。纵然温保国从不说出口，可温柔走的每一步，都被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半点不敢疏忽，就怕一个不小心，让女儿受了委屈、添了不快。
“老温，当时在场的不只有你，我也是柔柔的母亲。”范宜章坐到床脚，望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又道，“我能看出来，诺诺爸妈对咱们柔柔，是真真切切的尊重和满意，打心底里喜欢这孩子。”
“可是……”温保国喉间哽了一下，刚想开口反驳，就被范宜章打断。
“老温，论感情，咱们两家人知根知底，俩孩子更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论家世，咱们是比不上安家的家底，但咱们家也不差。况且安家本就不是看重家世的人，他们更稀罕的，是咱们柔柔的优秀。我作为柔柔的妈，说实话，我真的很骄傲，咱们的女儿，哪点比那些豪门子女差了？”她顿了顿，语气更缓，“再退一万步说，现在也只是先订婚，真要结婚，至少还有好几年。就算往后真有什么，大不了离婚，咱们养柔柔一辈子，又不是养不起。”
范宜章看着温保国的眼神渐渐平复，便知他是被说动了。
“哼，柔柔马上就要比咱们有钱了，还稀罕咱们养？”温保国闷声说着起身，往卫生间走——方才气头上没察觉，此刻只觉得浑身哪哪都不得劲。
走了两步，他又转头嘟囔：“你就会劝我，饭桌上怎么不见你这么能说。”
“我啊，也就只会劝劝你罢了。论嘴上功夫，我哪比得过诺诺爸妈，到底是生意人。”范宜章也站起身，转身去给温保国拿睡衣。
“柔柔和诺诺定好国庆节订婚了，明天出门，给我放端正态度，听到没有？”她忽然板起脸，语气严肃。
“知道了。”温保国接过睡衣，声音轻了些，“往后都是亲家，我也不想让柔柔难做，就是……心里舍不得。”他终究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孰轻孰重分得清，纵使有万般不愿，只要女儿能幸福，便什么都好。
“行了，这才哪到哪。快洗去吧你。”范宜章抬手，啪的一下拍在他后背上，语气里满是无奈的温柔。
一把年纪土都快埋半截了，偏偏有时候还跟个孩子似的，非得要人哄着安慰着才肯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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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温柔正和朋友们聚餐话别，几人满是依依不舍。转眼四年大学时光，竟像眨眼般就到了头，明天便要正式离校。
“来！咱们一起唱一个！”王卉招呼着众人肩并肩合唱，温柔也被易冉和夏洁一左一右拉上了台。安米诺的室友早早就攥着话筒开唱，一旁的安米诺则专职举着手机摄像——众人早有默契，绝不硬拉他唱歌。起初大家不知底细，听他声音清润，又听说他母亲是艺术家，总觉得他唱功差不了，硬拽着唱了两首，结果没一句在调上，堪称天怒人怨。自那以后，大家伙便不再难为他，只约法三章：安米诺负责拍好照片视频，其余人负责好好唱歌，互不打扰。
几人闹到很晚才散，今日的宿舍终于没了门禁，她们也总算享受到一次特殊待遇，再也不用为了晚归，低声下气恳求宿管阿姨开门。几人说说笑笑地从宿管室门前走过，可脚步刚远，心底就漫上止不住的失落。明明这一天，是她们曾经盼了许久的，可真到了这一刻，却只剩满心的怅然。
天还未亮，宿舍里静悄悄的，今日的温柔竟不是第一个醒的。
“咕咚——砰”，一声轻响，像是水杯滚落到了地上。
温柔瞬间清醒，一把掀起床帘，就见夏洁正慌忙去捡地上的水杯，抬头撞见她的目光，连忙放轻声音：“对不起柔柔，是不是吵到你了？”
温柔轻轻摇头：“没事，我也该起了。”说着便撑着梯子准备下床，拿起手机一看，才凌晨四点多，不由得诧异：“你怎么起这么早？”
夏洁拉上书包拉链，笑了笑：“你忘啦？昨天跟你们说过的，我今早五点多的火车，马上就要走了。”
温柔这才猛然记起，夏洁的家远在千里之外，平日里除了寒暑假，唯有国庆能回去一趟，有时为了省钱，连国庆也会留在学校附近打临时工，迟迟不返乡。
鼻尖突然一阵发酸，这一别，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再见。温柔走上前，轻轻抱住夏洁，久久没有说话。夏洁也眼眶泛红，反手紧紧回抱，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柔柔，我会想你们的。”
“喂！你们俩搂搂抱抱的，把我们忘啦？”王卉的声音突然响起，温柔和夏洁还没回过神，就被她一把揽进怀里。
“就是，还有我呢。”易冉也缓步走上前，轻轻抱住三人。
四个姑娘紧紧相拥，宿舍里静悄悄的，唯有彼此浅浅的呼吸声，千言万语，都融在了这一个拥抱里。
——
温柔是宿舍里最后一个走的。自夏洁最先离开后，易冉和王卉也陆续被家人接走，看着一张张空荡荡的床铺，她的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脑海里不自觉闪过大一报到的那天，那时夏洁是第一个到的，她是第二个。目光扫过寝室的每个角落，四年里的点点滴滴都清晰浮现，嬉笑打闹、挑灯备考的画面仿佛就在昨天。
轻轻带上宿舍门，她心里清楚，这扇门再被打开时，这里便会迎来新的身影，续写属于别人的青春故事了。
温柔回完安米诺的消息，便拨通了范宜章的电话，告知他们不用等她和安米诺吃饭，等两人吃完便去酒店汇合。
没一会儿，安米诺就到了，熟门熟路把背包寄在保安室，快步走过来牵住温柔的手。温柔还没从离别的难过里缓过来，抬头看到他，心里忽然一暖，这人好像一直都在身边，也幸好，有这么一个人一直陪着。
安米诺一眼就瞧出温柔情绪低落，伸手牵住她的手，笑着调侃：“莫道离别愁煞人，身边还有同路人嘛。”
温柔弯了弯唇角，轻拍他的手：“别贫了，快走吧。”
吃完早饭，两人去门卫处取回寄存的书包，便坐上公交往酒店赶。
酒店这边，温保国、范宜章和安父安母早已收拾妥当，正聚在温保国夫妇的房间里，商量着国庆订婚宴要邀请的亲友名单。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几人便知是温柔和安米诺来了。
“回来啦。”范宜章打开门，见两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笑着侧身让他们进来。
“你们来得正好，正说订婚宴的事呢。”温保国递过一张写好的纸条，“你俩看看，还有要加的同学朋友，直接添上就行。也就请些走得近的，订婚宴不用太铺张。”纸条上寥寥写着几位亲友，都是平日里往来密切的。
“嗯，我这边就请两位室友就好。”温柔接过纸条，轻声道。王卉和易冉都说好了会来，唯有夏洁家远，实在赶不过来，温柔早早就跟她沟通过，说订婚时会开视频让她全程看着。夏洁还满心愧疚，再三跟温柔保证，等她结婚时，哪怕天涯海角也一定赶回来，还特意要求留一个伴娘的位置给她，温柔当时笑着满口应下了。
“行，那暂定就这些人吧。老安，你看怎么样？”温保国看向安父，语气挺平静，完全没了昨晚那崩溃的样子。
温柔听着他的语气，又看了眼范宜章，心里就有数了，昨晚她妈肯定跟她爸聊过了，不然她爸绝不是现在这个态度。
一旁的安米诺看着温保国的模样，总算松了一大口气，心里偷偷乐。他知道，温保国这关总算是过了，这事儿肯定多亏了范宜章。这么想着，他忍不住看向范宜章，眼里满是感激，这会儿就算让他当场喊妈，他都不带犹豫的。
范宜章看着温柔和安米诺站在一起，越看越顺眼。安母也笑得合不拢嘴，心里想着，自家这头猪，离把别人家的白菜叼回家，又近了一步。
几人看了看时间，还不算晚，就收拾东西准备退房走了。
开车到家的时候，刚过十二点，不管是开车的还是坐车的，都累坏了。还好安父提前让助理订好了饭位，省了不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