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季家就是从前走私的主谋?”姜枕问到。
“对,他季家就是走私背后的主谋。“
“安稳过了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就这样一直瞒下去吗?”姜枕望着她。
“安稳?我想过,可做不到。”池欢眠淡淡地笑了,“小枕,我不是恶人,也算不上什么好人,我能狠下心杀了所有人,但我担不动人命的重量,不论是一条命还是无数条命,我做不到。我没法安稳地活下去。”
“无数个夜晚,我多想就这样一死了之,丢下一堆烂摊子。可是死,小枕,死了,到地下,我无颜面对我的家人;死了,我带着的那些孩子们怎么办,多少人还指着我活下去,我没法这样一走了之,我只能苟延残喘下去。”
“家人……未必会怪你。”
“嗯,他们不会怪我。但我会,他们奋力让我活下来,不是让我背负什么深仇大恨,什么报仇雪恨,只是为了让我活下来。我怎么有脸去见面对他们。”
姜枕看着池欢眠,姣好的面容沐浴在光下,她的脸上只剩一潭平静。
“姐姐,究竟是什么让你决心去做……是因为,宵舟哥吗?”
“嗯,”池欢眠唇角微扬,“季家……我们真的是好傻,两个娃娃,自以为是,以为谁也看不出来。你当我是怎么知道季家是走私主谋?”池欢眠似是自嘲,“云水的尸骨数量对不上,加上母亲和大哥死都没有说出我们俩在哪,那些人心里本就有疑点。加上西山灵泉寺的偶然相识,季家知道了姓名,再对上年龄,他们让二哥去读书,给我们处处帮助,只是为了看住我们。直到二哥死后,我才知道,他早就被季家告知,他们就是屠我亲人的凶手,可他没告诉我,他只想让我们都活下去。可就算他对季家跪地俯首,但他们依旧不让他活,你说是不是因为他太用功了?或者说我们留下始终是个祸害。总之……”
泪水在池欢眠眼眶中打转,“总之,我只在西山山谷的乱丛里,找到了他的尸骨,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必要的时候,还能给他们帮点忙,所以你看,我平安无事的活下来了。”池欢眠苦笑着说。
“姐姐,所以你绕了这么大一圈,想让我做什么?”
“我在赌。”池欢眠定定地望着她。
“赌什么?”
“赌——你会帮我。”
“帮什么?”
“帮我安心的去死。”
云水城。
“小姐,咱们接下来?“
“阿笙,陪我去个地方。“
时过境迁,池欢眠先前所说的地址上,大火后的断壁残垣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民居。姜枕只能在脑海里想象,想象她幼年不长的美好时光,想象那夜的火光冲天。
姜枕在这里站了好久,站到夕阳将下。她迷茫了。
“阿笙,”嘴唇发干,上下嘴皮有一点粘到一起。她动了动僵直的双腿,“我们回去吧。太子他们,应该要议事了。”
小厮带着姜枕来到议事厅,祁鸣几人已备好茶。
“太子殿下。”姜枕微微屈膝,随即向众人道:“我来迟了,抱歉。直接开始吧,不用说有的没的了。”
“走私一案,与前朝大不相同。”卜建说到,“前朝走私,是为利,而这一走私,为仇。”
“前朝的走私案,因为战乱、流寇,局势动荡,没有深查,”祁鸣接着说下去,“而这次的,说实话,前期根本没费力,虽说看着各路线索都埋得深,实际上,不用怎么费力,都能抓住。”
面前的长桌上,整齐的摞着卷轴。范樊抽出其一,平整展开。
几人起身,立于桌前,是地图。
祁鸣指尖落于一处——北疆边镇。
“诚明十七年,北疆战事频发,可就在大靖商队普遍暂缓赴边境的情况下,走私北线开始‘大规模’前进,不像是在偷摸着上赶卖人,倒像是大张旗鼓的生怕发现不了。”
“顺着这条线,孤派人两路走,一路顺着商队北上,直到目的地边镇,一路北下,抵达南安。抵达南安后,顺着线索,摸到了季家、摸到了云水、摸到了走私南线——九曜桑丘。”
“季家,疑点重重。表面看是一片祥和,可内里,总是觉得不对劲。季家产业缩紧那年,走私南线开始了,细水长流的耗费人力物力,把那些男子送到九曜做人蛊。北线还会大体伪装成商队。南线却是演都不演了,轻装简行的就出发。”
“而且途径云水也多不满一日就启程,不为歇脚,倒像是特意来一趟。”范樊补充道·。
“可惜查到此,线索就断了,季家收缩产业已有多年,整个家族深居简出。不过好在还有两处……”
“一处便是春衫居。”姜枕抿了口热茶。
“对,”祁鸣说到,“还有一处,便是季家学堂。”
“边镇如今的县令全安,便是从季家学堂学成考取功名的,我查过此人,无名寒门出身,在官场中并无助力之人,外调到北疆是个苦差事,是他自己求的。”
“他……”姜枕侧头思忖,“前些年他家长子满月,我和兄长还去道贺过,虽见面不多,但听父亲提过多次,是个好官,可你这么说……”
“季家学堂是季家自己设的,除了专供季家人,也就是池宵舟曾在此就读,怎就突然转了心思,暗中收了那么多无名学童,还是在季家产业大缩的时候,这些事,不难查,但我们查不出她的用意。”
“为何?”
“因为台后的那位人,已经把想让人看的演完了,剩下的,得去见了她不是吗?”祁鸣抬眼望向姜枕,“而她不会告诉我。”他补充道。
姜枕被他的眼神看的有些受不了·,垂下眼,转过头道,“但会给我说。“
“季家学堂从季家产业紧缩开始,收的学生,就不是季家人了。都是池欢眠这些年收养的孩子,有大有小,都是无父无母的乞儿。全安应是最早的一批,”姜枕说,“从那时起,季家就已然不姓季了。池欢眠兄妹在幼时逃来南安前被一位江湖术人收留学艺,学了许多江湖戏法。她有交一些给那些孩子——比如易容。而后有些孩子选择进学堂,日后可以考取功名,有些则是跟在她身边,学算账,学管埔子,或者只是当个小厮,侍女。而那日在季园中见的,都是她的心腹。”姜枕的脑海中想起那些见过的人,心中打了个寒颤。
“孤记得季修宁任北疆军军师期间,是回过南安的。”祁鸣说
“诚明十四年,鹰城一战前两月走的,中秋后五日回的北疆。”姜枕道,“师父家中来了信。”
祁鸣闻言瞧了她一眼,随机垂眸若有所思。
“鹰城一战是在初秋。诚明十四年,季家并无大事,一切‘如常’。” 祁鸣指尖摩梭着衣带,“池宵舟坠崖是在仲春,池欢眠入季家是在初秋,而季修宁从北疆回到季家是在…仲夏。”
“殿下的意思是我师父认识池欢眠?”姜枕蹙眉,她之前不是没想过,但据她所知,季修宁十六岁上便离家游历,之后也就是数月,她便到了南安,认识了池欢眠,可那时的池欢眠也还没有同季家有过多牵连,况且她也从未与姜枕提及过,而后待她到了北疆,拜季修宁为师,季修宁也从未提过池家兄妹。而她若记得无错,她是同季修宁提过南安的池姐姐,可季修宁也并不认识。
“没查到他们有交集,但也有可能只是没查出来不是吗?”祁鸣说。
姜枕抿嘴思索着。
“你们还有查到什么吗?”姜枕转头望向卜建与范樊。
“禀县主,”卜建说,“臣等顺着线索摸到云水‘季家’商铺,除了账簿,并无其他疑点,只是这几家商铺供奉的供台有些奇怪。一个是比平常店铺中的都要大,大许多,再一个是摆放的位置,一般开店的店家拜放供台是会格外注意方位、风水。可这几家商铺,摆放的位置都是不利财运的。供台擦拭的很干净,我们查封店铺的时候,没有发现供奉的任何东西。问附近的百姓,也说去的时候都没见摆什么。”
“我猜,那几张供台所对的,是不是那年二月二烧毁的民宅。”
“是。”祁鸣开口道,“那样大小的供桌,在百姓的家祠中倒是常见。”
姜枕长呼了口气,“如果要看的都看了……回南安吧。再见见她。”
一日后,南安。
姜枕与祁鸣一进城便直奔城北。池欢眠正在门口等他们。
“见过太子殿下,殿下恕罪,门外人多眼杂,民女不便行大礼。饭菜已备好,舟车劳顿,虽是粗茶淡饭,但应还算可口。”
“池娘子不必客气,娘子怎知孤与县主今日会来?”
“回殿下的话,估摸着时间,应是要从云水回来了。”池欢眠侧身请二人进门。
春分未到,天暗的仍早,池欢眠引着二人到了那间小院,待二人在石桌前落座,自己也扶着把手,坐到对面的素木靠椅上,“二位见谅,最近身体有些抱恙。”
她的声音很虚,姜枕不由眉头紧皱,两三日前明明还好好的。
“姐姐,我去过云水了。”她望向池欢眠,觉得她好像比前几日瘦多了。
“那还有什么想问的呢?”池欢眠浅笑着开口,“兄长去的那年,我被领进了季园,季夫人把我安顿到……就是小枕,我带你去过的那间屋子。我与季家的小姐们不熟,住的也不近,便也没什么来往。我手里握着卖铺子的钱,日日恨不得攥着那钱入睡,后来季修泽告诉我,他已决定收我为义妹。日后会给我找个好人家,荣华富贵的过一生。我说欢眠还小,如今就是片浮萍,日后尽听季家安排,但我手头有笔卖铺子的钱,我想开家小店,卖衣料。后边就有了春衫居,可能上天终于有一点眷顾我了吧,铺子做的还不错,越做越大,季家倒也允许。我攒了钱,暗中养了自己的人,我教他们易容,教他们先扮作小厮,侍女,再把原先的那些人弄晕,弄死,然后一点点,一点点把季家人都换掉,悄无声息的换掉,把他们都囚禁到他们自家建的私牢里,旁支我就让他们再无反抗的能力,都给运走,运到南疆,北疆,这辈子别想过的多好,至于季修泽这些个人,就囚到牢里,等到时机成熟,等到二月二,我就让他们尝尝,在火里动也不能动的,清清醒醒的被烧死,是什么滋味。”
池欢眠的脸上一潭平静,瞧不出半点情绪。
月凉如水,三人相对而坐。
风声掠过竹叶,沙沙作响。
“抱歉,瞧我,忘了给你们上茶,”池欢眠撑着桌边站起身,绕过二人,向屋内走去。
“她身体不好,我去帮帮她。”半晌,姜枕起身,对祁鸣说,可一转身,却如同石化般定在原地。
“师父……”声音颤颤巍巍的从唇间溢出。
院门处,季修宁一袭白衣。
“咣当!”杯盏顺着盘子砸到台阶上,霎时碎满一地。
下一章南安篇就要完结了!主线进度gogo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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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池欢眠(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