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回家,理解!可以!但要有个说法。这是也先的心里话。
此时大明朝廷的一干人等好像把这茬给忘了似的,特别是最高统治者、现今的皇上朱祁钰根本不愿想、不愿理这个事,只当没发生过。太上皇修书过来,朱祁钰对臣下的批示是:此皆伪书,以后看都不要看。也先不时传话过来,让大明来人把太上皇接走,朱祁钰也是不予理睬。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朱祁镇心急如焚,也先也是不胜其烦-----
但大明朝廷内还是有一些人惦记着朱祁镇的,盼着太上皇早日回家,最急迫的是钱皇后,她倾其所有希望能救回自己的丈夫,可是她筹的那点钱实在是不够也先塞牙缝,凭她那点钱就想换回被俘的朱祁镇无异于白日做梦。但她从不气馁,坚持化缘筹措,凑多少就就托人捎过去多少,不留分文。她也知道她那点钱财对于赎回丈夫是无济于事的,但她还是不断的往北边送钱送物,她只希望这样起码可以让自己的丈夫在那边过的好一点。
这是一个善良的女人!也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在丈夫朱祁镇被俘的日子里,数她最伤心难过着急。每当想到在敌营受苦受难的丈夫,她会心疼的流泪;为救丈夫,筹不到钱时,她会着急的流泪;看到丈夫被胡人扶持在军中、置身于战场,她担心害怕的流泪;夜深人静的时候思念丈夫,她会默默流泪;得知当今皇上不乐意接回自己的丈夫,她会愤恨的流泪。总之,她整天都是以泪洗面,除了哭还是哭。她虽贵为皇后,但也只是个弱女子,一个弱女子,遇到难事大事,不哭,能干嘛呢!当力所不能及时,也就只剩下哭了。
在那段日子里伤心难过的日子里,她哭瞎了一只眼睛,因常坐在地上哭,身体受凉,她的一条腿也瘸了。
盼着朱祁镇早日回来的还有王直、胡濙等一帮英宗时期的旧臣,他们主要是从国家颜面上考虑的,曾经的皇上被俘羁押在敌营,实在是有损国体。于是,不停上书要求迎回太上皇朱祁镇。
景帝朱祁钰死活不让人去接太上皇,谈都不想谈这事。每次有大臣上书要求接回太上皇,他就采取拖的办法,一般不予直接回答,有几次实在拖不过去,竟与王直等人在朝堂上吵了起来,搞得朱祁钰龙颜大怒:“尔等实在可恶,当初坐上这个位置实非所愿,今日你们又说什么上皇归复的话来,上皇归复,我们如何相处?把他往哪里摆?朕又居何处?”一时间朝堂气氛搞的很僵很尴尬,双方都有些下不来台。关键时刻于谦说了一句:“天位已定,宁复有它!”意思很明确:皇位已经是你的了,不用担心什么,上皇回来了也就回来了,回来了,他是太上皇,你是皇上,这个不变。朱祁钰也不傻,一听就明白,这才和颜悦色的对王直、于谦等人说:“那就按你等说的去办吧!安排人去接洽商谈接回太上皇事宜。”
派谁去是个技术问题。太能干不行,级别太低也不行。景帝反复权衡,决定派刑科给事中正七品官员李实去,为了解决李实的级别问题,临出发前几天,升李实为正三品的礼部侍郎。解决了级别问题,还要写一封国书让李实带过去。写这么一封国书,这也是一个技术问题。太生硬不行,明确说明来意表达诚意也不行,总而言之,就是不要把事办成,但也不能过于激怒也先。
行吧!这封国书我自己来。朱祁钰口述,司礼监太监执笔:我们之间把本关系尚好,我成祖太宗皇帝曾封你们先祖为顺宁王、贤义王、安乐王,不曾想,近年来,你们不顾友情,频繁侵扰侵袭我大明边境,今年还打到我都城北京,这些都是极不应该的。你们可以杀我们的人,我们也可以杀你们的人,况且我大明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忠臣良将比比皆是,想打,你们是自讨苦吃。现在你们退回漠北,我们也不再追究,希望你们好自为之,恢复我们之间的友谊,今特派我朝大员出使你部,愿结秦晋之好!云云------
“交给礼部,让他们按此制写国书。”朱祁钰交待执笔太监。
这封国书,只字不提接太上皇回去,好像没有这回事一样。李实看了这封国书,也明白了当今皇上的心意:去一趟就行了!不要多事、找事。
李实怀揣这么一封国书,来到也先大营。先由人带去见朱祁镇。
见到李实,朱祁镇非常高兴。很激动,也很兴奋。
他对这个礼部侍郎没什么印象,一点也不熟,但他仍很亲热的与李实聊了起来。李实却还是刑科给事中的形象气质,拉着脸,无甚表情。
朱祁镇问道:“太后可好?皇后可好?皇上可好?”
李实答道:“都很好,请太上皇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都好就好!”朱祁镇喃喃的说道。
两人刚交流,就显得有些尴尬。继续这样聊下去,要不了多大一会儿就会把天聊死。
顿了一会,朱祁镇又问道:“你这次来,带吃的、用的、穿的东西来没有?这里条件很苦,什么都没有,我吃不惯、住不惯、用不惯。”
李实仍是面无表情回答道:“走的有点急,这些东西都不曾带。不过,我们自己吃的用的还有一点,太上皇可以先拿去用。”
朱祁镇一听略有不悦,但还是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稍有点着急的问:“好了好了,这些都是小事,你们什么时候接我回去?”
李实还是那副表情,木然的说:“这个臣不知!”
朱祁镇闻言十分惊讶的看着李实说道:“什么什么,你不知,那你们这次来是干什么来着?也先已经答应放我回去了,你回去后告诉皇上,派人把我接回去,回去后我就老老实实当我的太上皇,不再它想,要不然做一个普通百姓也行,只要能回去------”朱祁镇越说越激动,后来竟失声痛哭起来。
朱祁镇实实在在哭了一阵,李实在一旁冷冷的看了一阵,没半句劝慰之言。末了,冷不丁的问朱祁镇:“太上皇有今天,才记得以前的好日子吗?您之所以有今日,全因王振祸害所致,您也是读圣贤之书长大的,有最起码的明辨是非的能力,难道您看不出王振所作所为是在祸国殃民吗?您知道他给我大明带来了多大的危害吗?对于这样一个人,您为什么要过度宠幸他?”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的朱祁镇哑口无言,羞愧难当,自尊心受到极大打击。
李实对待曾经的皇上的态度,就像先生训学生一般。
朱祁镇倍感屈辱,越想越伤感,竟当着众人的面像个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哭说:“我错了,我是用错了王振,但当时你们到哪去了?王振祸国,你们怎么不站出来说话,现在倒归罪朕一人!现在朕也知道错了,事情也都发生了,过去了,我只想回去,你们竟如此这般待我,公平吗?”
李实听着朱祁镇的控诉,一脸木讷,仰起脸看也不看朱祁镇一眼。
站在一旁的袁彬实在看不下去,愤愤的对李实说:“李大人,你们也太放肆了,再怎么样,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还是当今的太上皇吧!你身为臣子,如此这般数落曾经的皇上,不觉得过分吗?是臣子所为吗?”
李实看了袁彬一眼,不置可否,转身离开去见也先。
与也先见过礼,宾主双方坐定,没有过多外交辞令,也先直奔主题:“接太上皇回去,你们是如何考虑的,你带来的国书上竟只字没提?”
李实答道:“我也不知道!”
也先不悦的说:“那你来所为何事?”
李实说:“来与太师交好!”
也先着急的说:“好不好,现在暂时不谈这个问题嘛!现在最重要的是何时把太上皇接回去?”
李实无奈的说:“这个真不知道!”
“好了好了,我也不跟你废话了,你回去后告诉你们的皇上,赶紧派人把太上皇接回去,只要程序过程走到就行了。老这么不闻不问,难不成让他在这里给我们当皇上不成?”也先不耐烦的说。
李实老老实实的说:“我回去后,定告之我皇实情。”
“好吧!我也不留你们了,在这待两天你们就回吧!留在这里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也先无可奈何的说。
大明第一次派出去出访瓦刺的人就这么走了一遭,又回到的北京。
大明代表团出访瓦刺没取得什么成果,唯一的成果是李实由七品给事中连升四级成为三品礼部侍郎。
李实一行人走后,朱祁镇特别伤感:皇上弟弟这是不要我了?滞留异域,也越来越不受待见,我的人生就这样了吗?朱祁镇自被俘以来,也受到了一些打击和挫折,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无助。他经常后直到营帐前面的山坡向东南方向眺望:回家的路在哪里?
李实无功而返。王直、于谦等大臣早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正是皇上朱祁钰想要的。对于这个结果,大臣们能够接受,但不会就此罢休,事情还要接着办,把太上皇留在别人家里,总不是个事,关乎国体。大臣的责任就是要维护国家尊严,继续上书,向皇上提要求,要加大工作力度。皇上不理,就“死磕”,让你不胜其烦。如此,工作就能向前推动。
在王直等人的坚持下,朱祁钰不得不答应再派人去出使瓦刺。这次也是随便指派了一个人,都察院右都御史杨善,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杨善虽然官居二品,但算不得朝中重量级人物。之所以选择这么个人去,主要考虑他作为右都御史从来没有参与过朝中决策,对朝中大事不甚了解,他平常工作主要是监察地方;另一个他的年纪大了,受不了颠簸之苦,再把出访条件搞得更严苛一点,估计与李实一样,无功而返!
可是,朱祁钰完全想错了,错就错在选人用人上,他这次完全想错了,选错了。杨善虽然年纪大,但身体一直很好;其次这个人很会说话,懂得纵横之术,常凭口舌就能做成事;更有甚,这个老头一把年纪了,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这次捞到这么个机会,他誓要把这项艰巨的任务完成。
杨善带着一封与李实上次带的差不多一样的国书上路了,盘缠不够,他不计较,一路省吃简用到达瓦刺大营。
到了瓦刺大营,杨善也不先去看望太上皇朱祁镇。一是他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可送给太上皇,二是他不想浪费时间,他要提高工作效率,早日完成使命。于是,到达瓦刺大营的当天,他也不急于见也先,而是主动与相关部门接洽,商议接太上皇回家等事宜。他要先把外围工作做扎实!
朱祁镇听说大明又派使者来了,来人是右都御史杨善,他对这个人有点印象,但以前接触的也不多。这帮人到了瓦刺,看都没来看他。心想:估计与上次一样——没戏!也就没抱多大希望,他也懒得去打听。到是袁彬很兴奋,高兴对朱祁镇说:“请皇上宽心,来人总比没来人好,来了人,说明这个事一直是摆在朝中的大事,一直在朝廷的议事日程上。您就静候佳音吧!”
杨善确实是个老手,在不同的场合吹不同的牛,讲不同的话,三两下就把外围的工作做好了,瓦刺方面的重量级人物不断往也先帐篷跑,绘声绘色的将他们从杨善那听到的消息告诉也先,什么大明防备非常充分,如果继续开打,我们还会吃大亏;大明其实很想与我们交好,把关系恢复到永乐帝时期;要加强贸易,要让双方都过上好日子。等等。也先疑惑的问:“国书上为什么没提这些事,接朱祁镇的事,也是只字不提?他们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问的众人一脸茫然!
也先看了看他的众部将说:“算了,问你们也白问,直接把那个杨老头请过来,我当面问他。”
“大使大人请座!此来我瓦刺所为何事?”也先傲慢的问道。
杨善答道:“回太师,今来仅一事,接回太上皇!”
也先一听不悦的说:“接太上皇回去,也不能空着手,仅凭你一句话啊!国书上提了吗?”
“太师!国书是没有提主要是为太师着想,提了像是我方要求的,没提显得太师是大度,当然是只字不提好啊!”杨善十分诚恳的回道。
“提不提也罢,你要接人总不能空着手吧!表示表示,是个意思嘛!你啥也没有,叫我如何是好?总要讲点礼仪吧!”也先十分无奈的说。
“本来是准备了不少东西的,后来一想,为太师名声计,最终一件东西没带。如此,说明太师不是贪图便宜之人,更显太师人品高贵!”杨善侃侃而对。
末了,杨善补充说道:“该给太师准备的东西都在,以后只要我们两国交好了,大明的赏赐多多的,都给太师留着的。”
也先闻言大喜!连声说:“依大使大人的,依大使大人的,接人的具体事宜,你与伯颜帖木儿具体操办!回去后,不可食言哦!给予的赏赐再不能缺斤少两、以次充好哟!”
杨善不紧不慢的答道:“这个请太师放心!我大明不缺那点东西,只要我们相互交好,就一定能相互得利。但是如果双方恶,就一定都会有损失。所以,还是交好的好!”
交好交好!也先含首表示赞同。
就这样,杨善靠一张嘴,吃了几顿饭,讲了几场话,这事就办成了。
也先决定:不日送朱祁镇回家!
幸福来的太突然,没想到这个杨老头居然空着双手,顺顺利利把事情把妥了,不日就要回北京,朱祁镇反而还有些不知所措了。
去道别的道别,来道喜的道喜,这两天朱祁镇忙的不亦乐乎!在瓦刺的大营生活了一年,朱祁镇接交了不少朋友。第一个来给他道喜人是伯颜帖木儿。
“恭喜陛下!太师答应放你回去了。”伯颜帖木儿参加完也先与杨善的会晤后直奔朱祁镇的住处兴高采烈的向朱祁镇道喜。
“谢谢王爷长久以来的关照!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朱祁镇向伯颜帖木儿拱拱手回道。
“陛下此时回去是否合适?大明已经有了新的皇帝,您现在的身份是太上皇,此时回去,是继续当皇上,还是做太上皇?您考虑过这个问题没?您是皇上,回去后也应该是皇上,岂不说他们本不应该拥立新皇帝,就算事出有因拥立了新皇上,但您回去之后,现如今的皇上,您的弟弟就应该主动请辞,还是由您来做皇帝,您本来就是皇上。这些事是否应该与大明朝廷谈妥了您再回去。”伯颜帖木儿十分真诚的说道。
“此一时彼一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先回去再说吧!”朱祁镇茫然的无奈的说。
“您执意现在就要回去,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一点:大明朝廷胆敢怠慢您,看我不带兵再去打一回北京城!”伯颜帖木儿一本正经的说。
朱祁镇苦笑着说:“谢谢王爷厚爱!弟感激不尽!”
朱祁镇离开之前,向也先提了唯一一个要求:要求把哈铭带走。也先问哈铭:“你愿意随他去吗?”哈铭机智的回答道:“小人愿意去北京,更好为太师服务!”也先想想,觉得也行,有个自己的人在北京那边也挺好。“行吧!那你随他去吧!”也先大手一挥,朱祁镇就把哈铭带走了。
朱祁镇离开也先大营那天,伯颜帖木儿坚持要亲自护送朱祁镇离开,他带着卫队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送到距居庸关不远的野狐岭才无不伤感的对坐在车里的朱祁镇说:“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得以相见,陛下珍重!”说完掩面而泣,纵马向北奔驰而去!弄得朱祁镇也十分动情,望着远去的伯颜帖木儿唏嘘不已。
朱祁镇进了居庸关,朝廷没有派人来迎。罢了,简化程序吧!到了北京城郊,还是不见朝廷来人来迎。也罢了,今日已非往昔,也不讲究那么多了。朱祁镇回来之前,虽然有心理准备,预想了很多种回归的方式,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番凄凉的场景,这一路上,一幕幕多少让朱祁镇感到前景不容乐观。
在如何迎回太上皇朱祁镇这件事上,大臣们是既兴奋,又重视的,拟制了高规格的迎接方案,这些都被当今皇上朱祁钰一句话给否决了:“太上皇不喜繁琐,去两人,一台轿,把人接回来即可!这也是太上皇本人的意思。”
礼部尚书胡濙、吏部尚书王直等众大臣闻言,被朱祁钰的态度惊呆了,完全不能理解这是一个礼仪之邦所办的事,他们本想再坚持一下,继续进言希望能说服皇上,最起码搞个简单的仪式迎接一下,但看到皇上的态度如此坚决,知道多说无益,也就不好再坚持。心想:不管怎么说,人总算是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形式上的东西少点就少点吧!
朱祁钰总算没把事做绝,他还是在宫门外见了他的亲哥哥,原来的皇帝朱祁镇,没有过多的客套,相互寒暄几句,匆匆把太上皇朱祁镇送到寝宫——南宫,东华门外一处十分荒凉的破房子。
“这是要干什么?我虽说不是皇上了,但还是太上皇吧!太上皇就这待遇?后面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明英宗、大明王朝的第六位皇帝朱祁镇心里泛起了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