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他注视的视线实在太过强烈,被秦沨孑察觉。
秦沨孑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静默无言。
谁想问点什么?谁想说点什么?
诚然,秦沨孑知道,沈簇曾说过需要给他时间。
许多事情都是需要消化自尊才能坦诚的。能提出这点要求,沈簇已然学会对他耍那么一点小脾气了。
这种看似的无理,实际上是一种依赖。
翻译过来是,我不解释你也会爱我在意我,那我不想现在说。你得等我哪天准备好了再告诉你。
是属于沈簇这种别扭的人的依赖。
他不该去问,不该紧逼,他应该见好就收。哪怕可能只是一个会惊扰沈簇的语气。
可偌大的床铺里,只有他是热的,他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是热的。
他这样拥抱着沈簇,紧密不分,可怎么也捂不热。沈簇那样凉,好像是从心底冷出来的。
沈簇瞪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昏暗灯光下,愈发的黑,愈发的尖。
像是要把秦沨孑的皮全都剥下来,贴在自己身上,包在自己心上。
宛若躺在秦沨孑身边失去生机已久的托梦的鬼。
梦注定是要醒来的。
可梦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难道梦没有随着他们再次的相遇结束吗?
那这梦的尽头到底在哪里?好像一个随时爆炸的炸弹。
或许就在下一个沈簇认为生活变好了,生命变得有盼头的时候,狠狠把他的世界掀得狼狈彻底。
而他这幅岌岌可危又执拗的偏执样子。
秦沨孑也的确害怕了。
他收紧环在沈簇背后的双臂,低头,贴沈簇的脸。
颤抖着尾音“怎么了?”
不用沈簇去剜,他甘愿,亲自把心掏出来给沈簇。只要沈簇不离开他,只要沈簇在他身边。
只要沈簇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求。什么善恶都可以背弃。
黑发垂在耳边,沈簇指尖攥着秦沨孑胸前的衣服。
“秦沨孑,我们做吧。”
“什么?”秦沨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即便他早已经在情窦初开初晓人事之后,不知道卑劣龌龊地在脑袋里面幻想过多少次和沈簇的亲密。
可这瞬间他感知不到情绪,做不出任何反应。
“做什么?”
沈簇看着他,伸出手,指腹请出秦沨孑的眉眼。干裂的唇轻启。
动人又无情道。
“爱。”
一瞬间。
秦沨孑悲从中来。
沈簇啊,你教我的爱不是这样的。你的爱呢?曾经被你拥有的那些爱呢?
沈簇,这就是你现在的爱吗?是你获得爱的方式吗?是你对爱的认知吗?
抚摸过沈簇腹上的那道长长的疤痕,再和自己皮肤紧紧相贴。
如此亲密,几乎彼此融入骨血。
秦沨孑的泪却掉在了沈簇的唇上。
沈簇痛得一抿。
颤抖的身体停顿,他睁开双眼。
“嗯?”
他伸出手掌攥得鲜红的手,接住秦沨孑的眼泪。
“你不喜欢?”
两条缺陷的腺体放出的信息素浓密而纠缠。
秦沨孑抓住沈簇的手,吻去沈簇掌心的泪水。
摇头。
“沈簇,我喜欢。我愿意。”
“沈簇,你爱我吧。”
“你多爱我吧。”
“我爱你。”
“那怎么哭?”沈簇问。
秦沨孑还掐着沈簇的腰。
眼泪扑簌簌地往沈簇脸上砸。
“你疼不疼?”
沈簇问他“哪里?”
秦沨接回他“哪里。”
沈簇闭上了嘴。
然后梗着脖颈亲他。
不说疼,也不说爱。
更没应允多给他点什么。
秦沨孑真是要恨死沈簇了。
他发着狠,咬上沈簇后颈上薄如蝉翼的皮肤。
把自己一手造出来的劣等信息素,恨不得全都注入在这条自己感染分化出来的腺体里。
沈簇感觉疼得要死了。
可这死里头又掺杂着兴奋,颤栗,活着的,存在的真实。
他头一次便知道,这是比抽烟更上瘾的事。
秦沨孑。是比烟更让他上瘾的。
他像条在大陆上赊欠生命的鱼,爱啊,秦沨孑的爱,秦沨孑的信息素,秦沨孑的体温,秦沨孑的一切都是他最后不断贪婪吸取的水。
世界颠倒中,沈簇紧紧抱着秦沨孑。
什么是爱?
这就是爱。
这一定是爱。
两人的信息素就这样泄露出来,混在一起。
冷得让人心热,热得让人直醉。
可又好苦涩。
-
【有事】删除。
【你怎么联系我的】删除
【你能联系我?】删除
【没有你我过得很好】删除
【没钱】删除
【卡号】删除
【你我早就没关系了。】
看着发送成功的信息,沈簇将信息删除,把号码拉黑。
他知道这句话没什么用。
沈庭想找他,无论如何都找得到他。
就凭他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沈庭永远是他的亲生父亲,他的身体里永远存着沈庭的劣性基因。
他永远也摆脱不了沈庭。
浴室门没关。
沈簇听着秦沨孑洗澡时淅淅沥沥的声音。
扔了手机,转身平躺,动作扯得浑身疼。
他摸了摸布满牙印肿胀的后颈。
又摸了摸酸痛的小腹。
他拥有了秦沨孑。
曾拥有过秦沨孑。这在未来对他而言是一个莫大的幸运和喜悦。
床单是秦沨孑换的,澡是秦沨孑抱着他洗的。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又滚到床边,看自己中指上被秦沨孑戴得规矩的戒指。
婚后生活,差不多是这样的吧?
沈簇轻笑一声。
很快,秦沨孑热气腾腾地从卫生间走出来。
双手捞着沈簇趴在身上。
“累不累?”
沈簇软骨头地靠着秦沨孑结实的肌肉。
脸上熏出来血色,倒真像吸过了生气,有了人气。
他闭着眼,轻哼。
“睡觉。”
秦沨孑不说话。
灯光低暗,他垫着沈簇,抱着沈簇,静静看着沈簇逐渐熟睡的脸,听沈簇慢慢平稳轻柔的呼吸声,感受沈簇温热的身体起伏。
和在孤儿院时的午后,他静静看着沈簇趴在树下睡着,没什么区别。
他低头,轻抚沈簇伤痕累累的腺体。
嗅沈簇的味道。也嗅沈簇身上属于他的味道。
他知道自己内心的渴望像个无底洞,想要的越来越多,不甘心地越来越大。
秦沨孑轻轻喟叹。
他完完全全是沈簇的了。他是唯一的。
房间内静默无声,秦沨孑背着沈簇打开了手机。
刚刚被沈簇丢在一旁的手机,屏幕摄像头忽而闪过一瞬红色的暗芒。
这是秦沨孑最信手拈来的手段。
可他不明白。
为什么,沈簇,你表达爱我时,总是有条件。
可这条件,为什么又总是让你变得痛苦。
你只有痛苦时才爱我吗?你不是很久以前就笑着说喜欢我了吗?
难道这就是你说的。只有我们两个,是不够的么?
秦沨孑放下手机。
再次抱住面前的沈簇。
-
“我靠。”傅天手里一大兜子菜被扔到地上。
指着被打通的墙“你俩何必再整俩门儿呢?给谁上得着眼药?”
鹿佑回脱了鞋直奔沙发,还没抓住沈簇的胳膊,又赶紧皱着脸捏住了鼻子。
“这什么味儿啊。这不像标记啊。”
然后抓起沈簇的衣领脑袋就往里钻。
“我草,不是吧。”鹿佑回呆若木鸡地抬头。
然后贴着沈簇耳朵。
“你没让他成结终生标记吧!?”
沈簇被鹿佑回说话的热气呲红了耳朵。
咳了下“没有。”
鹿佑回如释重负。
沈簇想,他腺体有缺陷,现在发育不完全。成不了结。
“买这么多东西破费了。”秦沨孑戴着围裙,伸出手。
季竞骁一手啤酒饮料,一手火锅烤锅底料。
“哎哟您别这么说。我这啊,都是在家拿的。之前沈老板给制备的。没花钱。”
话音刚落秦沨孑便面无表情转身进了厨房。
“哎。”季竞骁放锅的手一顿。
“真没素质。”
秦沨孑又转过身来。
“之前我家里被你砸坏的一扇门,不计其数的智能家居,要算算么。”
季竞骁踢掉鞋,自己找了双拖鞋。
“行,我也没素质。”
桑城一中现如今已然各方面升级,不管是师资、校园基础建设,还是规章制度。
而与之随来的就是高三寒假放假时间的缩减。
1月18放寒假,上10天小课。2月18开学。
“元旦可是高三参加的最后一个元旦晚会了。”鹿佑回捞出红油锅底的肥牛。
“你们两位不再出什么幺蛾子了吧?这可是人生不会再来一次的高三元旦晚会啊。”
“看他。”秦沨孑在清汤中捞出羊肉夹进沈簇碗里。
沈簇被伺候得理所当然。
“嗯,过两天就上学。”
“真是高能量人群啊。”鹿佑回啧啧称奇。
“各个方面。”
季竟骁拉开灌啤酒,转了转拉环。
“我看好沈老板,考个985211不是问题。”
鹿佑回又啧啧啧。
“小眼,对于未来小花远走高飞你不伤心吗?”
傅天捞出红油锅底里煮熟的面条,和火鸡面酱搅和起来。
“短见了小回同志。小眼啊,现在可是明星车手,未来可是要跑遍世界的。”
然后抬头“哪害怕我们兄弟分离?”
秦沨孑不动声色,食指敲了敲桌面。
沈簇倒是眼里带笑“那我没看错人。”
饭过三巡,几个人都有些喝多了。
“我靠,我不是说买点饮料吗小眼。”傅天拿着酒瓶双指放大。
“是酒和饮料,不是酒精饮料。”
季竟骁瘫在沙发上“就四度。四度。隔壁大黄狗喝了都能走直道。”
“死了都要爱!!!!”
鹿佑回站在桌子上拿着把油麦菜一展歌喉。
“不死到淋漓尽致不痛快!!!!”
“感情yue”弯着腰滚下桌,扑进了厕所。
沈簇看得好笑“头别伸进去太久,小回。”
“啊?”
“会喷水。”
过了半晌。
“啊!”卫生间传来鹿佑回的尖叫。
秦沨孑也醉醺醺的,红着脸粘着沈簇。
时不时抱着沈簇左摇右晃。
沈簇好笑看他“你现在是什么?”
秦沨孑先是不说话,像没理解完沈簇的话。
只直勾勾盯着沈簇的脸,然后双唇贴在沈簇脸颊上,蹭了蹭。
“我是大企鹅。”
“嗯,大企鹅。”沈簇哄着他。
“你是小企鹅。”秦沨孑抱着他,牵着他两只手。
“我为什么是小企鹅?”
秦沨孑笑道“穿雨衣雨鞋的小企鹅。”
沈簇一怔。
“033,你看我像不像小企鹅?”
孤儿院里是坑坑洼洼的泥土地,下了雨一个个小水坑。
他扯着033,穿着雨衣踩水坑,走路左右摇晃。
牵过033的手“那你是大企鹅。”
033不说话,任由他胡乱拉着。
“嗯。”
沈簇看着他说“大企鹅学会说这么多话了。”
“嗯。”秦沨孑“嗯。”
热得发昏。
沈簇推了推秦沨孑“我去趟厕所。”
这边的马桶还被鹿佑回占着,沈簇轻车熟路去了原来自己小屋的厕所。
他关上门,拧开水龙头,搓了搓脸。
凉快不少,沈簇抬起头,扯手指刚擦干脸。
刚呼出一口气。
一缕热血毫无征兆地从鼻子里流下来。
沈簇皱着眉拿纸堵住。
但很快,他就能感觉到另一个鼻孔里也开始流血。
他拉开洗手台下边的柜门,看着还剩一板的止痛药松了口气。
看了眼日期,没过期。
赶紧扣了几片放进嘴里干咽下去。
然后掀开马桶盖,把带血的纸扔进去。低头打开水龙头冲起来。
冲了两三分钟,鼻梁骨都凉得发麻,血很快就止住了。
沈簇把洗手台冲干净,又洗了把脸,拿手纸擦了擦。
然后一键把所有手纸冲走。
落了灰尘白布盖在镜子上,沈簇从始至终没有掀开看一眼。
处理好后,沈簇拧开厕所的门。
秦沨孑就贴着门缝站着。
沈簇手掌收紧,看着秦沨孑暗沉的双眼。
“怎么了?”
这样盯着沈簇半秒。
秦沨孑才开口“等你好久。你不要走。”
沈簇松了口气。
“嗯。”
说着,秦沨孑伸出手,从他脸颊上捻过。
“好困,我们睡觉吧。”
沈簇若无其事笑道“得把小回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