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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余烬

8.

3月12日风和日丽

两人默契地对那夜的争执决口不提,仿佛所有波澜都被无声封存。

燕娓依旧按部就班授课,日子平淡无奇。祁长乐偶尔会去学校等他,同他一道回燕家,无聊了还会跑去保安室,陪大爷唠唠嗑。

他们之间早已破冰回暖,只是那份若有似无的疏离感,是经不起父母盘问推敲的。

二人私下达成一致:要回家就一道,举止不无变化,绝不叫父母察觉半分异样。

可那份疏离是藏不住的。

他们不再像从前那般寸步不离,各自沉进自己的生活里,慢慢不过问彼此的近况。

细微的变化被江姨看在眼里,每每她问及燕娓的近况,祁长乐总是言语含糊,寥寥带过。

江姨本就心思细腻多虑,见他这般躲闪遮掩,心底反倒无端悬起一块大石。

她暗自揣测,是不是燕娓身体出了什么难以根治的隐疾,才让祁长乐这般讳莫如深。

她悄悄试探过燕娓几次,见他状态如常、气色安稳,那颗悬着的心才堪堪落下。

这些日子,祁裴都待在燕家,陪江姨解解闷。

也正如此,祁长乐难得多了大巴空闲时间。他走遍了从前无暇顾及的山海景致,拍下无数帧值得纪念的照片,将那些人间烟火收进镜头。

夜班结束后,他便蜷缩在书房,一边批阅文件,一边筛选最中意的照片。白日里辗转几处快递站,最后选在市中心那家,以匿名形式发给三月后的燕娓。

与照片一同寄出的,还有一份他提前写好的遗嘱。

连日来,祁长乐愁眉不展,总觉得自己忘了何事,仔细梳理,却硬是找不到漏点。

他站在落地窗前,双手随意搭在栅栏上,目光越过玻璃,看向海面。

群鸟在海面上空嬉戏盘旋,落日沉向海平线,预告长夜将至,今日就此落幕。

庄园靠海的最大好处是能随时去海边看日出日落,就算不愿出门,站在落地窗也能瞧见窗外世界。

“祁先生。”

一道熟悉的声音落入耳畔,祁长乐怔了一下,方转过身看向宁姨。

宁姨不知何时上了二楼,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端着餐盘,碗里还冒着热气。

“晚好,宁姨。”祁长乐弯眼笑,迈步走近,端过餐盘,“宁姨有心了。”

“晚好,祁先生。”宁姨错开身,颔首浅笑,“面要趁早吃,凉了味道就不正了。”

祁长乐点头,指尖轻轻摩挲餐盘边缘,目光又飘回落地窗那片沉落的落日。

心底那股悬空的失重感依旧挥之不去,像有一处细小的缺口,风源源不断往里灌。

他反复回想这些日子安排好的一切,照片、包裹、那份遗嘱,样样都妥帖。可那份莫名的惶惑,依旧盘踞在骨头里。

他舍不得燕娓。

但他不能叫对方看出来。

宁姨转身离开的脚步声渐远,房间只剩下擀面缓缓升腾的热气。

落日余晖落在他侧脸,将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场即将走到尾声的黄昏。

腕间蔓延开来的疼痛,没完没了地缠着祁长乐,迫使他只好去到圆桌坐下,心情不耐地用餐。

秋风簌簌,凉风淬不及防灌进衣领,祁长乐和上外套,指尖搭在外套扣子上,扣了半天却连口都对不上。

手腕抖个不停,指腹怎么也捏不紧扣子,半晌过去才堪堪扣上三个。

祁长乐拧眉,心生厌恶,低头盯着手腕,目光茫然无措,好像自生病以来,还没有哪天用餐是这般孤寂且无奈的。

祁长乐长吁一口气,拾起筷子,夹断擀面塞入口中。擀面口感极好,调料适中,微辣又不失面本味。

这味道,令他不禁想起儿时吃长寿面的那段日子。

最初,那个人对他还是极好的,担得起“妈妈”这个称呼,直至那晚一位眉间有疤痕的男人,提着深灰色麻袋来寻母亲。

男人眼底戾气太重,眉间那道疤痕更是为他的气质增添一份狠气。手臂因为常年负重劳作,而显得筋骨绷紧,粗壮有力。

祁长乐曾以为这是他亲生父亲,毕竟眉眼如此相似。

由着这层关系和无知的好奇,他对刀疤男的好感,远比其他远道而来的客人多。

满心欢喜为他唤来母亲,给他端椅添茶,预想着以后有父亲的生活,却被当头一棒打得不知所措。

耳边谩骂声、哭声全都挤在偌大的客厅,空气中充诉着腥臭味,祁长乐当初不明白这股味道从何而来。

只当是母亲又在烤烧鸡吃了。

恍惚间,他看见抓在母亲头发的那只手,骨节粗大,青筋凸起,一把攥紧乌黑亮丽的发丝,将母亲的头颅狠狠向后拽。麻袋搁在脚边,袋口微微敞开,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母亲悲痛的哭声被男人死死压在喉间,只得溢出细碎的呜咽。

“你男人欠我债,可他还不起,只得把你卖给我了,但我现在需要钱,不需要累赘……”

男人低沉浑厚的嗓音,环在祁长乐耳畔间。

祁长乐正是读书认字的年纪,男人吐出口的每个字他都写过,东拼西凑到一起才勉强理解意思。

原来不是父亲。

而是讨债鬼。

那一刻的祁长乐,恨急了素未谋面的父亲——儿到堂前不识父,心抛骨肉绝人伦。

男人拽着她的头颅往桌角撞,脑袋刹时头破血流,只是这样还不解气,又摸索着从腰间抽出皮带,“啪嗒”一声抽在母亲身上。

啪嗒声起起落落,不绝于耳。

祁长乐脸色乍青乍白,捂着耳朵躲在桌下,连哭声都抑制在喉间,弱小的身躯在此刻宛如蝼蚁,对上刀疤男,简直是蜉蝣撼树。

一连几次,祁长乐都想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对抗男人,却对上母亲通红的眼眶。只见她薄唇蠕动,拼凑几个并不清晰的唇语——救我。

祁长乐看见母亲双腿蹬地,双手一直在捶打头上那只手,奈何力量悬殊,越反抗越糟毒打。

他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无助感——谁来救救我们。

“臭娘们,不瞒你说,你还得喊我一声弟媳,我那亡命徒哥哥死了,你们就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家人……”

家人吗?

祁长乐的目光微微发空,茫然浮在眉眼之间。他好像听过无数次,却始终抓不住这个词的含义。

那晚母亲刚洗完澡,听他呼唤匆匆换上睡衣,连鞋也忘了穿,光着脚踩在石子地板上。这会儿脚踝摩出伤口,鲜血顺着小腿低落,砸在石子地板上,绽开点点暗红。

祁长乐垂着眼望着那片血迹,心底漫开一片沉沉的绝望。

母亲教他:欠了东西要还,认错了人要道歉,却从没教他遇到危险该怎么办。

莫名的力量支撑着他,他本能起身扑过去抱住男人,拳头慌乱地拍打在对方身上。

那力道轻得如同飞虫撞在石壁上,男人浑然未觉,肩膀只微微一沉。他没有回头,手臂依旧牢牢攥着母亲的发丝,只是腾出一只手,轻易扣住孩子后颈,轻轻一推。

祁长乐踉跄着向后跌坐,掌心磕在粗糙石板上,火辣辣地疼。

他望着男人宽厚的背影,方才积攒的勇气瞬间溃散,喉咙发紧,发不出半点呼喊。

母亲瞥见摔倒的他,眼底涌上惊惧,挣扎的动作骤然激烈,破碎的呜咽从唇间漏出。

“乐乐,救我!”

男人不耐烦地加重手上力道,她的头被迫仰得更甚。

“呃……啊……”

脚边的深灰色麻袋静静立在地上,袋口微微鼓胀,在昏暗的屋内,像一头蛰伏的怪物。

“嗯?反抗有什么用?”男人瞥了眼不远处的孩子,冷笑一声,拿孩子性命胁迫道,“想你儿子活,就给我受着这顿打……哼,要怪就怪死人活不了,我只能把气撒你身上,谁叫你是他媳妇儿。”

漫无天地的折磨,足以摧毁她。

“救救我……”

没有起止,没有尽头。

痛苦像潮水,反复漫上来,将她吞没。

“哐当——”

瓷碗重重砸落在地,破碎声骤然炸开。瓷片四下迸开,残余的汤汁顺着桌板缝隙缓缓漫开滴在裤子上,像一滩凝固不开的暗色。

祁长乐浑身一震,呼吸急促,气息断断续续卡在喉咙。

冷汗顺着下颌滑落,眼前阵阵发虚,方才那段深埋心底的记忆,又狠狠攫住了他。

祁长乐压着喘息声,闭了下眼,良久,才睁开。胸膛起伏不定,钝痛一层一层碾过骨缝,喉间残留着险些溢出来的哽咽。

他忍着疼痛,撑桌而起,挪步到落地窗前,微微抬头。

此刻夕阳西下。光芒一点点被暮色吞噬,处在靠海的庄园远离了城市喧嚣,四下寂静无声,只有日光消亡前垂死般的昏亮。

祁长乐的睫毛轻轻颤了数下,偏头将眼底翻搅的湿意敛了回去。

他勉强收拢五指,从西装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模样把烟刁在嘴里,正要点火时,手却又抑制不住地轻抖。

这个季节的夜风格外刺骨。

祁长乐垂着肩膀,猛抽了几口。

烟雾弥漫,腾腾升起的白雾模糊了周遭景象,恰好替他掩藏住眼底翻涌的狼狈。

祁长乐抬起胳膊,用小臂遮住面孔。烟一点点燃烬,灰灼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祁长乐想起了祁裴说的话。

——“对不起哥哥,我撒谎了。我身上的伤不是和别人打架打来的,是那个人拿皮带抽的。”

”……”

差点就要擅自原谅她了。

祁长乐这一刻无比怨恨自己,厌恶心底那点可笑的恻隐。

尽管母亲在物质上没有欠缺他和祁裴,但满身伤痕作不了假,他竟险些轻易地饶恕那些罪孽。

被抛弃那天,母亲说了什么?

好像是叫他不要恨她。

“乐乐啊,我实在没办法了……你现在唯一的用处就是能补贴点家用。”

“不要恨我们,要怪就怪命不好,偏就生在这个家。”

生而不养,怎能不恨。

数十年不回忆、不追究,仅仅是遇到了生命中重要的家人。

燕家以陪伴裹住他满身伤疤,才让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暂时沉埋心底。

可方才一瞬的心软,险些让他草草消解所有伤害。

命运不是作恶的借口,他们亲手丢下孩童,本就该背负这份罪孽。

祁长乐攥紧手中烟蒂,灼烧的痛感刺进皮肉,才将那点荒唐的恻隐烧得清醒——没有辜负燕家一片真心。

燕家不厌其烦开导他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深深刻在心里。

燕娓也说,恨不一定非要歇斯底里。伤口不会随着时间消逝,不必强求自己遗忘,不必强迫自己宽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