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昼无归》
by以清欢
——
喻南野死了。
死得彻底。
那场绵连的大雨冲刷了整座城市,也带走了所有人关于他的所有记忆。
包括他的名字,他的一颦一笑,他曾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世界五彩缤纷、车水马龙;可他的世界单调乏味。
池绪沉默地捧着一束花,蹲在他的墓前。
风浅浅地拂过他的脸颊,雨水打在他的额头,打湿他的头发。
他轻吸一口气,极轻地将那束白玫瑰放在冰凉的墓碑前。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仍旧一言不发地站起身,盯着那块小小的墓碑看了许久,胸腔里是沉闷的钝痛。
良久,他呼出一口气。
我不是个好伴侣。
我会来陪你的。
但至少,不是现在。
池绪又一次梦到了喻南野,那件他最喜欢的白衬衫上是刺目的血红,几乎一整件都是。皮肤不再是气色的粉白,是死人的灰白色,几乎没有生机了。
没有他预想中的大吵大闹,没有撒着娇挽他的手臂,更没有嗔怪他为什么不来救他。
喻南野只是盯着他,指尖颤抖得厉害。
池绪心头猛地一跳,那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在胸腔里炸裂开、蔓延开来。
他缓步上前,走到喻南野跟前,抬起手,“抱一下。”
喻南野还是没动,安安静静的做一个死人。
池绪的手就那样僵在那里,上也上不去,下也不舍得。
他明明知道眼前的人早已没了温度,没了呼吸,连一丝属于喻南野的气息都不剩。可他还是舍不得收回手,舍不得就这么看着他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闹的死人。
“南野,”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就抱一下。”
眼前的人依旧一动不动,白衬衫上的红刺得他眼睛生疼。那不是血,是他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是刻进骨血里、挖不掉也忘不掉的执念。
池绪的手终于落了下去,轻轻覆上那片冰凉。
没有心跳,没有温度,没有熟悉的软和依赖。
只有一片死寂。
手指触摸上的一瞬间,池绪睁开了眼。
他有一瞬间的茫然。
为什么。
他还没有把那片刺骨的凉暖热,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他还没有最后一次细细描摹他的面容。
为什么会醒。
为什么要醒。
为什么是梦。
他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反映出他的容貌:镜子里的人头发遮盖住些许眉眼,皮肤再也没有气色,不修篇幅,随意散漫。从这张脸,再也看不出曾经的意气风发。
池绪盯着镜中人颓靡的模样,指尖缓缓抬起来,贴上冰冷的镜面。
玻璃的凉意扎进指腹,和梦里触到喻南野皮肤的温度,分毫不差。
房间里还留着喻南野的气息,淡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衣柜里挂着他没来得及收的白衬衫,窗台上摆着他养的小雏菊,早已枯成了干瘪的黄,连花瓣都脆得一碰就碎。
这个屋子,处处都是他的影子,可伸手去抓,只剩满掌的空寂。
他跌坐在沙发上,指节攥得发白,骨节泛出冷硬的青。
脑海里全是喻南野。
是暮春。
连绵的细雨落了整周,把城市泡得发软,青石板路缝里浸着水汽,墙根的苔藓洇出一片浓绿,风裹着梧桐花淡紫的香,软乎乎地蹭过窗沿,连木质地板都带着一层微凉的湿意。
喻南野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白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苍白的手腕,指节泛着浅淡的粉。他安安静静地靠在阳台的门框上,背贴着微凉的木质墙面,目光落在楼下街角的花店,垂着的指尖轻轻蜷了蜷,又慢慢松开。
前一日傍晚,池绪牵着他路过那家店。
雨刚停,天边浮着一层薄粉的霞,花店的玻璃橱窗擦得透亮,里面摆着一捧捧刚到的白玫瑰,花瓣裹着晨露未干的湿意,层层叠叠的白,干净得像落在初春的雪。喻南野的脚步猛地顿住,攥着池绪袖口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腹蹭过布料细密的纹路,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
他就那样站在橱窗前,安安静静地看着。
睫毛垂下来,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眼尾微微泛着软红,不是委屈,是藏不住的欢喜,像小猫看见了藏在掌心的糖,怯生生的,舍不得挪开眼。池绪的指尖顿了顿,余光里撞进少年眼底的光,清浅,透亮,裹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没说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攥着自己袖口的手。
喻南野立刻回过神,像被戳破了心事的孩子,飞快地低下头,耳尖漫开一层浅粉,跟着池绪的脚步慢慢走,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是攥着他袖口的手指,始终没松开。
那一路,他走得很慢,偶尔回头望一眼那家花店,白玫瑰的影子落在眼底,软乎乎的,藏了一路的欢喜。
池绪都看在眼里。
周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窗缝漏进一缕淡白的光。
池绪醒得早,身侧的人还蜷在被窝里,睡得安稳。喻南野睡觉总爱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子拉到下巴,脸颊蹭着晒过太阳的棉枕,头发软乎乎地翘着几缕,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半截眉眼。他的呼吸极轻,拂过枕巾,带出一点浅淡的暖意,指尖攥着被角,指节微微收紧,像抓着什么舍不得放手的珍宝。
池绪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惊动他。
木质地板微凉,踩上去带着雨后的湿意,他放轻脚步,穿过客厅,推开虚掩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