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茂密，像匹浓郁的绿绸子。
六月间的日头落在深山里，便失了那份毒辣，被层层叠叠的树冠筛成碎金，斑驳地洒在落叶腐殖的地面上。林子里闷，却不燥，有股子潮乎乎的草木气息，混着野花微甜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偶尔有风吹过，满山的树叶便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
蝉声噪得很，一声接一声，没个停歇。
春回是给热醒的。
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不是卧室那盏陪了她三年的吸顶灯，而是一片凹凸不平、灰扑扑的——石头？
春回脑子有点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她盯着那片石头顶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才迟缓地意识到：这不是梦，这里真的是山洞。
山洞？？？
春回一骨碌坐起来，动作太猛，后脑勺磕在石壁上，疼得她龇牙咧嘴，眼眶里瞬间泛起生理性的泪花。她捂着后脑勺，茫然地环顾四周。
确实是山洞。不大，约莫十来平，洞口透着光，能看见外面明晃晃的日头。地上是干爽的沙土，角落里堆着些枯枝落叶，像是被风吹进来的。
不对不对不对。
春回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疼。
她低头看自己：白色T恤，牛仔短裤，脚上是一双——一只粉红色、一只淡蓝色的洞洞鞋。左脚那只还是她从表妹脚上强行换来的，因为自己那只丢了一只。
这是她放暑假第一天晚上的装扮。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她躺在沙发上吹着空调刷手机，刷着刷着困了，就……
就怎么到山洞里来了？
春回又掐了自己一把。还是疼。
她颤颤巍巍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没信号。一格都没有。电量还有67%。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凌晨？她看着洞口明晃晃的日光，陷入了更深的茫然。
要么是手机坏了，要么是她脑子坏了。考虑到手机是上个月刚换的，春回倾向于后者。
她在原地坐了足足有五分钟，把从小到大做过的亏心事都想了一遍，确定自己应该没到要被人扔进山洞的程度，才慢慢站起身来。
腿有点软。她扶着石壁走到洞口，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然后便愣住了。
外面是山。连绵的、看不到尽头的山。满眼的绿，深深浅浅，一直铺到天边。天蓝得不像话，像是被人用滤镜调过，云也白得不像话，一团一团的，慢悠悠地飘。
没有楼房。没有电线杆。没有公路。没有人。
只有蝉鸣，鸟叫，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春回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或者在做梦。反正是疯了还是做梦，总有一个。
不知道蹲了多久，腿都麻了，她才又站起来，重新打量这个山洞。洞不深，一眼能望到底，没有野兽的痕迹，地上也没有粪便，看起来是安全的。
春回不敢出去。外面那么大，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她也不敢待在原地。万一有野兽踅摸来了怎么办？
但最后她还是决定待在原地。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重新坐回原地，抱着膝盖，盯着洞口发呆。
日头慢慢移动，洞里的光影也跟着变。春回看着那片光从洞口爬进来，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最后挪到她脚边，又慢慢缩回去，缩到洞口，消失不见。
天要黑了。
她开始害怕。是真的害怕。白天还能假装自己在做梦，天黑了以后呢？这深山老林的，处处都是看不见的危险，她一个只知道读书的初中生要怎么应对？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
不是鸟叫。不是风声。是——脚步声？还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和偶尔踩断枯枝的咔嚓声。
春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洞口，大气都不敢出。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阵沙沙声后，一个人影出现在洞口。
借着洞口微弱的光线，春回勉强看清了来人的脸——是个少年。
虽有些形容狼狈，但一眼就能看出样貌十分俊美，身着锦衣华服，周身气度不像普通人。
等等，这个少年！春回瞪大了眼睛。
他他他他穿的是古装啊？
山洞...古装少年……
春回咽了咽口水，心中在咆哮。
她她她她她真穿越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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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璟觉得自己大概是犯了太岁。
原本今日只是一场寻常的散心——周昀到儋州赴任，他们几个发小约着一起跟了来。说是送周昀，其实也就是想找个由头出京透透气，跑跑马，散散这几月在京城闷出来的晦气。
这山底下人打听过，当地勋贵常来，向来安全得很。周昀办事稳妥，带的随从都是老人了，怎么看都不该出岔子。
可天有不测风云。
周晏那一箭射出去的时候，卫璟正勒马站在坡上。他看见了那头异常壮硕的老虎，也看见了周晏脸上那股子“瞧我的”的兴奋劲儿。
那一瞬间他心里就咯噔一下，来不及阻止，箭已经离弦，直直射中了老虎的后腿。
老虎没倒。
非但没倒，反而被激起了凶性，一声咆哮震得林子里的鸟扑棱棱惊飞一片。
卫璟看见周晏那夯货愣在原地，手里的弓都忘了举。
周昀已经在喊“快走”，可周晏那小子像是被钉住了，一动不动。
来不及多想，卫璟抄起弓，一箭射在老虎身侧的树干上。那箭擦着虎头过去，扎进树皮里，箭尾颤了半天。
老虎扭头看他。
一双兽瞳在昏暗的林子里泛着幽幽的光，爪子已然蓄势待发。
卫璟紧抿着唇，立即打马转向密林深处。
本想着，这畜生腿上有伤，追不了多远。
谁知那老虎像跟他有仇似的，追了足足半个山头。林间的树影飞速后退，风声灌满耳朵，身后沉重的喘息声和树枝被撞断的咔嚓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
等终于甩掉那畜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卫璟不知道自己现下身处何处。四周的树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脚下的路也早就没了。他的马在穿过一片灌木丛时被树枝绊了一下，直把他甩下来，自己跑得没了踪影。
卫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了看四周。
没人。
没马。
没路。
只有越来越暗的天，和异常静谧的深山老林。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骂周晏没用，骂自己更没用。事已至此，得先找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今早出门时特意换的那身石青色的锦袍，这会儿已经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袖口沾着泥，衣摆上还挂着几片枯叶。脸上火辣辣的，估计是被树枝抽的。
幸好没抽着眼睛。
他有些嫌弃的掸掉衣摆上的枯叶，又理了理袖子，转身往一个方向走去。
天彻底黑下来之前，他得找个地方落脚。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脚步。
不远处，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出现在山壁上。洞口不大，被几丛藤蔓半掩着，看不真切。
卫璟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那个洞。
山林里夜风已经起来了，吹得树叶哗哗响，带着一股子凉意。
他没再犹豫，抬脚朝洞口走去。
洞口不大，黑黢黢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去。山里晚上冷，他什么都没带，不找个地方躲一夜，明天周家下人找着的可能就是他的尸首。
刚走到洞口，他忽然顿住脚步。
洞里有人。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看见角落里蹲着一个人影，小小的，蜷成一团，正死死盯着他。
卫璟不动声色，悄悄摁上右手腕上的袖弩机关。是山匪？是逃犯？还是……
不对。
那人动了动，往角落里缩了缩。卫璟轻眯起眼，他看清了——是个小姑娘。穿着打扮奇奇怪怪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不知道是土还是什么，脏兮兮的。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有害怕，有警惕，还有一股子故作镇定的凶巴巴。
短短几息间，卫璟判断出对方毫无威胁。
他站在原地没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气一点：“你……”
话还没出口，那小姑娘先开口了。
“你、你别过来！”声音有点抖，但嗓门不小，“我、我有刀的！”
卫璟看着她空空如也的两只手，沉默了。
那小姑娘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意识到这话没什么说服力，于是又补了一句：“我、我很厉害的！我练过跆——反正我很厉害！”
卫璟不知道什么叫“跆”，但他看出来了，这小姑娘在害怕。
也难怪。天黑了，深山老林里，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山洞里，不害怕才怪。
同时他也觉得很怪异，这样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一个姑娘？
暂时压下心头的疑问，他想了想，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洞口的光线里，摊开双手，让她能看清自己——没有武器，没有恶意，就是一个狼狈不堪的年轻公子。
“别怕，”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颜悦色，“我不是坏人。我只是进来躲一躲。天黑了，我走不了。”
那小姑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卫璟任由她看。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头发乱了，衣服破了，脸上还有血痕——怎么看都不像好人。但他也没办法。
过了好久，那小姑娘才慢慢开口，声音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你……你真的不是坏人？”
“真的。”
“那你……你脸上怎么有血？”
卫璟抬手摸了一把，看着手心的血迹，扯了扯嘴角：“被树枝划的。”
“树枝能划成这样？”
“跑得快的时候就能。”
那小姑娘又沉默了。过了几息，她忽然问：“你为什么跑？”
卫璟愣了一下，不知该从何说起。
想了想，他轻启唇瓣，言简意赅道：“遇见畜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