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门里显而易见的是在举行什么仪式。露露未知全貌,自然先暗中观察。
年轻的□□在柔软线条上走的每一步都意味着生机的散失。但那是很美妙的一幅图画。
棉线软塌塌地躺在地上,杂乱无章像是藤蔓乱舞,浸透了血液之后开出七里香一样的小花,层层叠叠的掩盖本体,不像献祭,反而是宁静的供奉一样。
露露一眼认出来的城隍正盘着腿坐在房间最深处,她的发型一丝不苟,闭着眼睛,东珠在耳边熠熠生辉,迎着血线白花,有别样的艺术美感。
她双手和颈部都有凤尾弦,长长地吊着她在墙上。倒也是下了功夫,露露想着。凤尾弦并不难得,只要选在凤凰百年换羽期去蹲守,怎么都不会空手而归。
只是说这房间挑高很不错,预估得有快三米,这个长度的凤尾只会出现在凤凰成年末期。那时候的凤凰脾气暴躁,一点就着,从它身边拿什么都费劲,更何况是长长的一大条。
她没有出声,只看着这个年轻人一步步向前。他并没有足够的好运走到城隍面前。左右不过三步,他脚下一歪还是倒在花丛中,片刻就只剩了白骨,连衣服的织物都被分解殆尽。
城隍没有话说。她只是稍微闭一下眼又睁开,露露从她眼角看到了错觉般的丝缕红光。然后就是无声沉默,徒有繁花片片朵朵。
那些花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养分来自哪里,它们只是徒劳的生长,追着一层又一层的骨肉组织,耸动交织,连露露都看出来了它们的暴动。
但它们极其有分寸感,在城隍的半米之内似乎有一个无声圆环,是它们的互不侵犯界限。城隍平视前方,脖颈因为扭动而鲜血淋漓,但没有棉丝不自量力。
露露仔细看了好一会地板也没破译出来这群线条的根脚。也是正常,以动物精血为食的物种千千万万,她又不是什么仙凡生物大百科。
秦遂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一直没来,露露眼珠子转两圈,从指尖延伸的藤条上摘下一片叶子,朝它吹一口气,目送着它去和秦遂贴贴。
然后她毫无负担的抬腿进门。也是歪打正着,秦遂给她选的高跟鞋很好地帮助她避免了和血液丝线直接接触,这时候她就得到好处了,虽然她之后仍旧不会愿意穿。
走近了才发现,这些东西个个吸满了血,饱胀得踩一脚下去就会喷溅出血流,露露不耐烦地啧两声,然后它们也往后退避,精确预判她的下脚处然后灵活绕开。
倒是也有点眼力见,露露想着。
她长驱直入一路到城隍半米,然后发现无形的空气墙也把她挡在外面,能摸能碰,但就是过不去。
扬着眉宇,露露摸出血箭打算暴力破解,然后就听到一个很有阅历的声音很沉很缓地从对面传来,“先别动,这个东西会反弹。”
露露收回力道,开始转着血箭玩。她蹲下来,完全不顾绿丝绒沾了血发黑变沉。看着眼睛里总算有了些光点的神仙,露露还有心思笑,“奶奶,你好啊。”
对方是个极有风度的老人家,露露看着她的对襟圈金月白色长衫和垂坠的蓝宝石璎珞这么想着。
倒也确实,城隍温和一笑,她和露露都是低髻,耳边的东珠衬得她更有洗尽铅华的温润感。虽然眼睛再一斜就是血凝一片的纤长脖颈。
“你好啊,露露。”受伤并不能阻止她说话,听起来她也不像是受了影响的样子。
露露一心二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为了避免应付小喽啰,她顺手甩了一个中级隔离符在门口。
“赤翎和我说你已经许久没有回庙里坐镇了。”露露翻两下手掌,一枚小小的护心鳞就出现在手心,她看着上面哑色的光,微微眯起眼睛。
“那你也应该知道徽女来过了。”奶奶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面色无波,无悲无喜的样子就很符合对于神仙的刻板印象。
“有听说一点,但那似乎发生在你不在的时候。”露露没有任何轻视的意思,她只是客观描述情况。
城隍轻哂一声,莫名开始咳嗽。小幅度的身体抖动牵拉起凤尾弦,那东西真是一点道理不讲,比钢丝还细又坚韧的线条卡进皮肉,露露看着就痛。
但下一刻她就感慨不出来了。那些喷洒出来的血,居然能自顾自的团成一张薄片,穿过空气墙流淌到露露脚边,然后自然而然地,超高效率地,把自己转换成了两只血箭。
甚至是悬空自化。
露露讪笑两声,托着腮帮子看向城隍,觉得接不接都不大好。
“拿着吧。”城隍看她难得迷茫,又笑着和她讲话,“然后把青雀石拿出来,朝着我手上的凤尾弦使劲砸。”
露露很喜欢和聪明人说话,因为她们往往都干脆利落,指向明确。
但她没有直接上手,也确实拿出了青雀石,一边用它从膝盖开始切割裙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可是,你要如何证明自己是城隍呢?”
奶奶听到这个疑问也面色如常,甚至一动不动。她打量着露露,眼波流转间,露露很清楚地感受到手上的青雀石躁动,跳脱着想要摆脱掌心。
她有些不耐烦了——秦遂还没有来。漫无边际的烦躁下,她直接把那块石头捏碎,看着沙砾一样细碎的石沙在整个空间里四散。
那些棉线又活跃起来,八仙过海似的想要抓住任何一点石头残渣,像是什么上等补药。
露露站起来,耐心彻底告罄。
一楼传来了热武器的暴动声音,她可懒得管。门口的符咒纹丝不动,在露露短促的口哨声中,上面缠缠绵绵地冒出藤蔓的枝条。
它们没有那么多禁忌,大大方方的贴着已经被铺满的地板走,速度极快地把那些殷红丝线绞缠榨干。
花朵摇落,妖异的血泊中没人在乎碎如纸片的它们的荣枯。露露张嘴无声的念一句什么,藤蔓们宛如长了眼睛,绞杀丝线的力度都好了一些。
刚刚一直没有向上看,现在露露终于抬头。
这里三米的挑高真是一点没有浪费。
三条凤尾弦并不是完全钉在墙上的。两米五左右的高度只是它的一个锚点。在三枚摄魂钉之上,凤尾弦还弯曲缠绕着一个人形物种。
这个局的主人真是非常下得血本。那个人形物被纱布和无数长短不一的凤尾弦裹得跟木乃伊似的密不透风。
但表面的纯白色只能骗一骗小妖怪,露露眯起眼睛就看得清清楚楚。这个长约一米五的“茧”里,平躺着一位女性,她的所有命门都有凤尾弦穿过,生命力和灵力都跟潺潺小溪一样缓慢集中在弦丝上,丝丝缕缕传递给墙根下的“城隍奶奶”。
“果然你是不同的。”那个冒牌货看着露露放平的脑袋,也站起来。这时候露露看清了她下装的螺钿粉蝶穿花马面裙,上面有莹莹闪光,但每一只蝴蝶的翅膀上都有很明显的一个空洞。
穿过布料的纱洞,露露看到这个“人”,没有双脚。
空气墙撤销解体,露露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一步,险险避过对方投掷过来的东珠耳环。尖锐的金属端划过空气,连露露的发丝都没有碰到。
露露嘴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把手上的血箭随便插在发髻中,然后从腰间摸出一把光剑来。
“是啊,不是你专门让我来吗,看到人还要装蒜。”露露把双腿岔开站,看着是很松弛的姿势,忽略她手上舞得虎虎生风的一尺光剑。
雨舂的笑声很嘈杂,像是集中不停拍打在玻璃窗上的巨大雨幕。
露露听得难受,开始问它还有没有什么要说。
“这么早就让我说遗言?也太自信了吧。”它仍旧没有放弃城隍奶奶的外表,只是在齐着露露腰部的高度悬空坐着,晃荡双腿。
它的眼角开始有血泪渗出,笑声也一浪高过一浪,听得露露皱眉。有两朵还算完整的小花无风自动飞在露露耳边,帮她包裹耳朵削弱声波攻击。
露露抬手摸一下它们,站在原地开始把光剑掰碎,然后像是投掷飞镖似的不急不缓往雨舂身上丢。“你都说是遗言了,不早点说会赶不上投胎。”
雨舂也不是坐以待毙的物种。它躲了两下发现凤尾弦碍事,却生生忍着没有剪断,而是带着另外一个人的重量和露露兜光斑圈子。
等到它发现露露在密集的声波攻击和血泊牵制下,还能一心多用的去拔摄魂钉时真的是恼羞成怒。
它试图打破这个密闭的空间去采风携雨,但门口的隔离符严实得好像那里本来就有铁门。
它有些慌乱,接触不到风雨的它和任人宰割之间只差了时间。但是露露的光剑攻击可一点不放过人,很快它就落了下风。
“你等等,你杀了我也看不到城隍的。”它开始狼狈喘息,卡着天花板的死角奋力大喊。
露露好整以暇的声音响起,手上却是一刻不停,“这就是你的遗言?听着没什么营养啊。”
光剑的产生和伤害判定以施术者的灵力水平为标准,从目前来看,露露还有很多剩余。
最后它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有实际意义的话来。露露的藤蔓已经把摄魂钉都拆完了,光剑又早早地削断凤尾弦。
完全没有依仗的雨舂摔下来,地上的藤蔓突然弹出尖刺,倒是给它下了一场血雨。
同样是掉落,那个人形茧却好很多,柔软的枝条专门给它围了个篮子。
露露裸着光洁的小腿,慢条斯理地把头上的血箭取下来,仔细打量着快要被光剑插进地里去的雨舂,利落干净的把它自己的血箭补进咽喉处。
它嗬嗬嗬地喘气,面色灰败,声音难听。露露没有欣赏败者的兴趣,素白的手转着血箭打算给它个痛快。
也没有让露露失望,这东西对自己是一样的狠。不过几个呼吸,它就彻底没了生气,跟个破布娃娃似的摊在那里。
耳后的小白花飘下来,它们的花瓣这时候变得锋利无比,在它眼眶的位置硬生生抠出两个空洞,速度极快地卷了什么在花心。
露露看到了,但是她什么都没说。
她本人也不是什么善茬。秦遂给她挑的衣服是吊带,一点不妨碍她大展身手。
把发簪拔下来,露露没有管流散的发丝,只是用它的尖头在这个人形的头顶上从后往前划,然后顺着打开的缺口,她把手伸进去。
这副人皮的质感很不错,虽然外表上了年纪,但非常有弹性,里面的状态也很不错,不愧是城隍的躯体。
她伸手搅和搅和,从里面抓出一个圆圆长长的柱体。啧,还真是像舂米棒子啊。露露想到了又不想自己想到。
她把棒子交给藤蔓,看着它们带着满满一捧小白花和人形茧消失撤退回去竹坞的方向。
这时候的屋子很难看。血泊没有消散的迹象 ,黑黑沉沉的铺了三厘米厚,丝线乱缠着勾勒出莫名其妙的符文东西,露露面前是一张看起来很得体的委顿人皮,身后是深厚的一大片黑色布料。
门口的血雨珠仍旧发着红色的光,她披头散发的站在这无边血海,嘴边盈着的笑容显得她如同地狱修罗。
听着下面稀稀疏疏又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露露突然有个想法:
至少这回,秦遂不会说自己是晶莹剔透的纯水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