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时候她是真不知道怎么对待秦遂。没有到南城之前她也是跌跌撞撞的完成交给她的任务，外婆也好门也罢，从来不会在中途或者节点处等待。
因此她最开始看到秦遂等候时，第一反应是防御，后来次数实在是太多，这人又从不挟恩，搞得她像是做了恶人，也慢慢的放下戒备。
她其实很清楚自己的所思所想，但很多时候也会告诉自己没有必要。她走一条灯火尽绝的路，如何能把良善之人拉进暮鼓沉钟。
但她又老是心软，秦遂无师自通的沟通技巧总是能直接走到她心里最柔和的地方。暂时没有想到办法，所以她只能尽量回报，尽量不要欠债太多。
但秦遂没有感觉。他活动着僵硬发麻的脖颈坐直身体，看到露露脸色好了一些，薄薄的嘴唇也有了些微血色，心里还有些成就感。
他背过去靠在栏杆上做支撑，喃喃自语一般的说着：“唉，怎么我次次都来晚？平白让你受了这么多罪。”
露露颤动眼皮，她在心里反驳说这压根不是秦遂的问题。但他太真情实感了，声音越来越小，惹得露露不得不悄悄把身体往他那边挪，费劲巴拉也只断断续续的听到什么“我要是再强一点就好了”“要是我…”
露露闭着眼睛也想翻白眼，因此她没有注意到秦遂也不动声色的往她这边挪动脊背，生怕她掉下去似的。
但他也确实挨到了露露柔软的身体。
“行了行了。”露露本来就没多少力气，后面也懒得折腾，就那么躺着开始喊他。音气还挺足，秦遂又安心了一点。
“你怎么来了？”她撑起右手，把自己架着靠在柱子上。她本人不觉虚弱，也就拒绝了秦遂的搀扶，还让他别坐冰凉地砖，也不知道多少人踩。
两人坐在同一平面上，月亮西沉，照亮他单薄又碎片化的衣角，脸侧两道长短不一的细窄伤口削弱了方正脸型带来的压迫感。他深蓝色的瞳孔里映照美丽月光，殷红饱满的嘴唇欲言又止，是很勾人的一幅图。
“这么明显的问题需要问啊？”秦遂脸色平静得和无风洞庭有得一拼，但声音里有明显的怨气，露露听得明显。
她抿着唇没看他，眉目低垂的看自己伤口上的纱布，突然觉得有些冷，过了一会才回答：“谢谢你跑这一趟，其实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秦遂收回四处环视的目光，他看到露露的扇形睫毛黑得很好看，看到她身上衣服都完整，血箭们已经离开肩膀回挎包里去，她仍旧是那个干脆利落，永远知所从去的独立女性。
突然他就觉得生气，感觉自己非常可笑的坐在这里。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忍住，深吸一口气跟她解释是自己在意，又放软声音让她去休息。
月亮真好啊。露露看着素色地砖，它们身上的花纹分开交合，在尺寸见方的面积上跳缠绕的舞，像是故事书里说永远不会分开的情人藤。
秦遂当然是个好人，但露露突然觉得很足够了。好人就应该因为善意和替人着想付出生命？没有这个道理的。
秦遂没有收到回复，他也冷静下来。月亮越来越白了，天空开始进入蓝调时间，他的瞳孔越过水面去看逐渐褪去的深色，好像有什么东西同步从他身体里被抽离排挤。
“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露露终于抬起重若千钧的头，心里预判推演了好多个结果，还是决定把之前被否决的稀烂计划给捡起来。
秦遂没有说话，他沉默的张嘴，炽热的鼻子呼出来变成死结一样的静寂。他准确的收到了拒绝，但却鼓不出以前的勇气去确认。
露露看他的表情，眼睛还是深邃平静，手上却是攥紧拳头。明明他还是英俊美好的外表，但嘴角的抽动，眼尾的褶皱，甚至面颊的色度都出卖表象。
“我还给你带了吃的。”露露看着秦遂转身，他的背影仍旧是高大挺拔，但是脚步有些零散，毫无章法的踏在心湖上。
保温盒仍旧是热的。里面装了很清淡的冬瓜排骨汤，小炒黄牛肉，甜椒酿肉，凉拌豆腐，甚至连饭里都放了玉米，花花绿绿的都很好看。
露露看着他一个一个的摆好，还注意着避开风和自己，心里塞着的湿棉花越发沉重。她突然就很想知道，要是换了谢呈的那颗闪耀矿石心，会不会就没有这么难过。
秦遂没有看着露露吃饭，被她拒绝喂食的气氛尴尬住了，他坐在徽女她们坐过的位置摆弄手机，十指翻飞，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露露慢悠悠的把勺子拿起来，靠着自己从蓝调时间吃到了天色飞白，日轮又一次站上岛链。
她刚放下勺子，秦遂递来了水瓶，然后低眉顺眼的收拾残局，一句话不说。
露露当然知道他不满意，甚至替他委屈。但也就是因为这样，她一定的要做出选择了。人类会因为各类事物对一件事的发展，在不同节点产生不同反应。她昨晚还觉得抱团取暖能更好的温养生途的灯，现在又认为反正都要灭尽，还不如各管自身。
秦遂实在是完全不知缘由的扑在自己身上，没有道理的。
她还是想要劝他回去，按照他从不跟自己唱反调的经验，她觉得自己成功几率不小。
但话还没说完，甚至刚起了个头说“我觉得…”，徽女三人提着个包袱风一样刮进来，却在进门前止住脚步，三双眼睛骨碌碌的转。
她们把露露想要的东西找了一小半，还给她带来一把止血藤，新鲜得还滴着水。但她身边有个陌生男人，她们都不约而同摆好进攻姿势。
露露觉得头痛，收了声朝她们伸出手。
这回是徽一走近，她把手心在徽三春桃色的唇上印两下，又贴近自己的唇瓣，张开就是徽三的声音，说的又是她的意思：“这是止血藤，看起来你已经不需要了。”
露露还是笑着接过来，声音如常地问她们包袱里是什么。没有一点要介绍秦遂的意思，她甚至都没偏头去看，就好像他是无关过客。
徽一说清楚内容物，然后给她下逐客令：“回去等吧，留着也没用。”
露露把东西拢在身侧，客套着让她们费心，然后开始夸洞庭水波令人心动，想再待会。徽一没计较那么多，点了头就去抓自己的二妹——她人都快贴到秦遂身上了。
别人不知道，但徽一对秦遂绝对不是一无所知。她们三姐妹虽说外貌相同，降生时间也所差无几，但徽一到底是辖地最宽的姐妹，见识要多很多。
二妹一直呜呜咽咽的说话，看到姐姐回来，猴子似的窜起来，双手胡乱在她脸上乱摸，拿走了徽三的语言能力安在自己身上。她的三妹抱着双臂靠在柱子上，低头玩着自己修长有力的手指。
秦遂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他唇线绷直，身体挺拔，一直在手机屏幕上按来按去，目不斜视，声音都微不可查。
露露听到同样的爽利声音从徽二兴奋到泛红的颈部发出来，跟他说：“你是干什么的？家里还有人吗？”
太阳升起来了，褪去深橙色的柔和胆怯，它显示出无与伦比的斗转光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照在露露脸上，好像要剖开她的皮相看到什么东西。
露露和秦遂此时都没有抬头，一个忙手机，一个从椅子上滑坐在地上收捡东西。一晚上 她们给出了四十年积聚一次的昆山瘴雾；六千多米的西塞山核的碎粉；冬明之野上将将要生产一头鹿却最终流产的胎衣，连带着昨天提到的帝江翅羽，一并都给了。
她很满意。但她没有看秦遂，她像个守财奴一样把东西放进挎包，然后在上面缠了三圈兕的蹄筋，甚至还在收口处和打结点都下了禁制，也是头一份的珍重。
她扶着柱子站起来，觉得什么东西从秦遂身上掉下来了，沉甸甸的但又没有形体，但她只是叹气，理好夹在衣服褶皱里的不知所措，她看向徽二。
“这是我带来的人，没别的事我们就走了。”她说着话，甚至慢慢走到秦遂前面，但没有看他。似笑不笑的一双眼睛盯着徽二看，陡然间瞳孔冒出墨绿色，贴着上下眼睑的部分眼白开始冒出红点。
徽一看到了，她开始扯妹妹的头发，带着往后退，徽三也掐着手腕走进来。三姐妹最后还是离开，虽然徽二连连回头，但到底也没停下脚步。
亭子里又剩下她们两个。伴随着露露的移动，太阳已经不在她身上了，零散束光倒是追到了秦遂深色的休闲服上。
平常不收拾好绝对不出门的体面人，到现在都没刮胡子，也没换下皱衣服，还要被无关紧要的人骚扰，被自己排除，真是太惨了。
她伸手结印，准备开传送阵。许是这回状态不佳，她总是画不好线条，试了两遍都是效果平平。
秦遂收起手机，深邃的眼眸就那么盯着她，也不说话，哪怕心里暴风刮起十级，阴暗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但他还是没有说话。
但还是暗戳戳的帮她扶好手臂，完成了传送法阵。
他们二人降落在小区门口，朝阳下，万物勃发。
露露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他，发自内心的笑起来，逆光下她的声音和黑色衣服都模糊起来，让秦遂觉得这是一场明暗交界的讨厌清醒梦，她说：
“谢谢秦老板，保重。”
其实露露回避型依恋挺重的，后面会再提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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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徽女（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