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仍旧蜷缩着当小蘑菇,她的身上还在滴水,洞庭波从她后面温柔袭来,侵蚀掉细碎脚印,给她送来一片蚌的单壳。
露露毫无所觉,她不慌不忙的把衣服都拧一遍,从包里掏出药粉四处撒撒,然后得到干爽的正常衣服,满意了。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就看到了那片巴掌大的角质,捡起来翻来覆去的看,毫无杂质的雪色,就很奇怪。
她把匕首摸出来,轻轻在四个角上敲敲碰碰,发现里面夹了一张浅淡的纸,笔迹透过薄薄的纸穿出来,露露打开,里面画的是没见过的符篆,弯弯曲曲的线条如同金蛇狂舞。
露露“咦”了一声,然后马上闭嘴。徽女回来了。
来的是徽一。她的头绳在黑如海藻的秀发中氤氲着温柔朦胧的坠星光芒,身上穿着渔网形状的镂空衣服,腰间是一件虎皮裙,斑纹交错下是她强健匀称的大腿,骨肉之下的蓬勃力量一路攒到踝骨,在宽大又尖利的脚趾甲上收束。
她似乎是不会说话,看着露露歪头,然后缓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指着她的背后,嗯嗯啊啊的盯着她看,面容隐隐表露怒气。
露露把纸条塞进包里,然后一字一句的和她讲:“你们看到西塞山主了吗?”她注视着徽一的眼神停在她的嘴皮上,速度更是一慢再慢。
徽一有灵动的黑白分明大眼睛,她应该是看懂了露露的唇语,然后把纤长的手一转,指向了徽三消失的方向。
露露把匕首从小腿套转移到了腰部挎包里,点点头和她一起往前走。她们三人都几乎不控制灵力,因此露露可以非常清晰的看到四处逸散的灵力,她不动声色的把身上的青雀石捂紧,免得白白蹭了她们惹起口角。
两人最后停在洞穴边。洞庭湖坐落在平原上,照理不会有黄土高原一样的土质用来制作洞穴,但这个洞窟是完全的陆上窑洞制式,一根干栏都没有,但很大,看起来她们三个人应该是住在一起。
徽二和徽三正在洞穴面前的空地上收拾一头兕。它坚硬的表皮完全没有阻挡两个健康强壮的成年女人。
她们三角形的手指甲上淋漓的撒着热血,给她们染上了鲜艳的红蔻丹,脸上也有鲜红的血珠做装饰,但她们毫无所觉也并不在意,张开五指,把住皮甲,在倒下的短粗四足上方和便便大腹中肆意掏取。
露露站在原地,她身后不知何时站来了一只青鸟,与她一道做了这场无声屠杀的冷眼看客。
徽一也走过去。她亲爱的姐妹们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烁着愉悦,小臂托举着猎物足有两个拳头大的心脏举在她面前,宛如祭祀。鲜红色血流在她们麦色的小臂上跳舞,缠绕着绕过手肘和腋窝往腰部竖切下去,是隐秘的远古图腾。
徽一也没有客气,在斑驳的日影里她用指路的右手顺着血管抓起朱红色的内脏,弯下腰,她给两个面容虔诚的妹妹一人一个在手心里印上自己的嘴唇。
她们高兴起来,站直身子开始手舞足蹈,狂乱的舞步和旋转让人头晕目眩。伴随着青鸟一声清鸣,靠近湖面的天空传来了笙歌弦乐,依稀听出了筝和琵琶,嘈嘈切切如骤雨狂风,配合她们越来越快的转圈舞动,刚劲有力的切割周遭空冥。
徽一站在原地,她也没有急切的享受美食,把双手交叉着举过头顶,在顶端放平手掌,摊着那颗又在规律鼓动的心。
天降霞光,把三个人覆盖住,她们身上的血痕刹那间净化,连带着身上的裂缝都缩小了几寸,但澄澈蓝色的天空里没有任何向上的颜色痕迹,凭空来去。
片刻之后徽一的手放下,仙乐仍旧奏响,只是节奏慢下来,袅袅吟吟的渐次消失,她的两个姐妹也放下手臂。她们一直弓着腰背,靠着腿部力量和长臂轮转维持舞姿,现在停下做了与之前的露露别无二致的小蘑菇。
徽一站得笔直,她把手中的心用手撕裂成大小相似的三瓣,分别给两个妹妹分摊,然后再往嘴里送。三个人在明明日光中各自啃食鲜红心脏,红唇皓齿在血液和柔软组织里进进出出,明亮的眼神里一会是青色血管,一会是厚重黄土。
露露早在仙乐嘹亮的时候就已经压了一小把薄荷在口腔里。这里血腥味重得天罗地网的,她一个凡人俗胎觉得鼻子都要掉下来了。
兕这种生物在南城是早都绝迹了的,所以露露很想知道这个没见过的动物到底如何模样,但近距离看完庖徽解兕后,发现就是犀牛的一支,又摇头腹诽自己啥都好奇。
青鸟往前走到她们面前,弯下头颅抖两遍身体,从颈羽中掉下一张拜帖,然后它衔起来递给徽三。
对方没有接,她已经和姐姐掏完内脏开始肢解剁肉了,双手不空,因此只闭上眼睛探查,然后张开嘴对着青鸟弄舌,看着那只鸟摇晃着三根翎羽点头,扑棱着宽大翅膀飞走。
露露被晾在原地,但也很好脾气。她盘腿大咧咧的坐下,从挎包里拿出压缩饼干开始嚼,同时还饶有兴致的观赏她们干脆利落的动作。
兕的皮在古代据说是可以拿来当盾牌甚至是护心甲用,自然是坚硬无比。但现下来看似乎也不是这样,她们三人分工合作,一个按着庞大的身体,两个分别抱着一条腿扭转使力,眨眼间就已经靠着血肉之躯卸下四足,一点冷兵器没用。
连着断口,她们把它的筋抽出来,往地上随意一丢,土地凝出一个凹形的碗承接住,甚至还贴心把溢出的血液也用木碗装好。她们手脚不停,通过撕拉和皮肉剥离,一头三百斤打底的野兽在一个时辰内就变成骨架。
指甲到底不是精密工具,骨头上有些半透明筋壳和小型血条仍旧挂在骨头的连接处,像是白骨缠花。
徽三提着一截直径有碗口粗的骨头走向露露,居高临下的看着露露,声音里毫无感情,又重复一遍问题。
露露看着她绕嘴一周的艳红色彩,不动声色的站起来,控制自己的眼神没有不讲礼貌的四处乱飘。她也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四目相对,都是定力十足。
徽女这样的生物,一定不能在她们面前露怯,因着她们从来恃强凌弱,内心不坚定的人她们连眼神都懒得施舍,要杀要剐都是干脆。
哪怕是虚张声势,也一定不能先败落回身。
露露一边盯着对方的动作,手上却半分没有懈怠的掐着诀。打肯定是打不过的,但要说跑,没有竹坞接应不上她的地方。
“三天前来过。”徽三惜字如金,她当然看清楚了露露的紧绷,但只觉得有趣。任凭两个姐姐收拾囤货,她和露露一起站在夕阳中。
巨大的深红色光球在徽女背后悬浮,又一点点往地平线下沉寂,半江瑟瑟半江红,两个人在盛大且铺天盖地的橘色调中像是两条黑洞,空气和色彩都绕着她们走。
“他的山上贴了符箓,我给他送来。”露露仍旧没有说满话,甚至开始和徽三真真假假打太极。反正时间还早,她不慌不忙。
徽三嗤笑,她把骨头斜着靠腰放置当支撑,站没站相的歪着,看着露露清澈的双目,她开始用指甲清理手中积攒的干涸血迹。
“那你追我干什么?”徽三手上没停,但眼睛越过露露去看江水,青螺岛是绝佳观景点,水天相接的同色里常常使人产生生如微尘空旷感。
“我要是说符箓上有你们的名字,你信吗?”本来就要讲,所以露露诚实。但她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这几个人不会伤害她。
吃饱了的徽女都很好说话。
但她到底没有再挑战对方的耐心,她取出那张拓印的纸,摊开给徽三看。
徽三瞥过一眼就开始用露露听不懂的语言回头喊人。叽里咕噜的很像是含了半嘴的水一样模糊不清,而且她们的发音和现行拼音一个都对不上。
但之后徽二就走过来了,她一直走到和露露隔着一拳的距离才停下,她张大眼睛看那张纸,灵活的指头飞速舞动,然后点着头和两姐妹咬耳朵。
露露就站在原地当纸架子,她耐心得很。
最后还是徽三和她交涉,她朝着露露张开手,掌心的皮肤上裂隙又开始外流灵力,倒是招得露露往后退了两步。
“我并不故意想吸收你们的灵力。”露露看着徽三骤然垮下去的脸色,不疾不徐解释一句。
许是她云淡风轻的态度,许是她一步步坦诚的态度,徽三抱怨一句麻烦之后到底还是把手握一把,再张开就是普通的手掌,除了兕的血已经变成铁锈色。
露露还是抓着拓印,再问她们能不能联系上西塞山主。“想让他回去修修山门。”她这么说来着。
徽三这次倒是毫不留情的拆穿她:“三天前你不来,这会我去哪里给你绑人?”
她抬头挺胸,把骨头随手一扔,声音还是僵硬:“你爱给不给,我们倒是无所谓早晚。”
“杀了你也一样是我们的。”
1.青螺岛化用自刘禹锡“白银盘里一青螺”
2. 兕(sì)的相关信息是按照犀牛编的,有错误就是我的锅
3. 半江瑟瑟半江红借的是白居易的《暮江吟》
4. 窑洞相关内容,纯属胡诹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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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徽女(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