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仙侠玄幻 > 春枝集 >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鹿目(二)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鹿目(二)

在朦胧歌声中,露露猛然睁开眼睛,看到那扇缠花门,她抬腿一踢就给它踹出去。看到它委委屈屈的移过来,露露实在是叹气。

“你让我歇一会吧,我真的还没有准备好。”露露拧着眉毛打商量。她真的疲累,许先生那桩事她心有余悸,身体又不爽利,感觉自己的日子一团糟,怎么还有心思去走新的路程。

但是缠花门不会说话,它只是一直小幅度的开合着,里面的歌声断断续续好像演鬼片。这里还是暗夜竹林,更像了。

露露闭上眼睛,长长叹一口气,还是试图讲道理,“我知道你很急,但是急也没用。要是我死在里面,你的任务照样完不成啊,干什么一定要来催我。”

她扶着竹枝滑下来,在坚实的土地上看到悬停的门。上面白骨森森,在左边门角上不知何时挂出一盏白骨灯来,和之前青衣公子提给她看的一模一样。

她定定的站着,小小的身影在橘黄色的灯下被分割成散落的小团,萧索脆弱,片刻之后她还是收拾细软推门。

浮萍勉力同随舟,不解人间不自由。

门外是太太阳,她站在一个两进院落前。没有牌匾没有楹联,甚至连石狮子都不曾有。但它又分明是这里最气派的建筑,看门檐规制高低得是个五品官。

她绕过身后的那扇影壁,外面商铺林立,也开门做生意,但大都没有声音,也不叫卖,沉默的演着一处克制哑剧。

她有些头晕,靠在影壁旁掐诀隐身观察起来,长衫长袖,薄衣薄鬓,珍珠靥面,三层巾冠,真是太接近宋朝风貌了。

现下正值正午,食肆倒是有香气萦绕传来,但这街上无一人收摊,他们沉默着,锦衣华服,荆钗布裙,俱是无言。

身后的朱漆大门打开一条缝,露露从跃动的空气里察觉到了妖怪的气息,随着轻浮风过又摸到丝缕神气。

她咳嗽一声,慢慢靠近门口,还没有抬起叫门的手,就听到梦里唱歌的声音婉转落在自己背后,“你是何人?有何贵干?”

露露转头,认真看来人。她和梦里的装扮一模一样,就是臂弯里的篮子没有装花,是一个又一个油纸包。

“你好,你知道鹿野吗?”露露没有迂回。在对方面前,说实话反而更能达到目的。

“我就是。”鹿野点头应一声,把篮子提到手里,慢慢的靠近。

露露感觉到空气凝滞,时间的流速在她们之间具象化为一条小溪,她穿着藕荷色云履走过其间,脸上毫无所觉。

“我问你有何贵干。”鹿野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冷淡,但是露露觉得呼吸困难。

她低头往下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掐着她的脖子,接触的地方都泛着紧绷的白色,这个“人”威压好强。

她明明低着头在拣选药包,但是在似有若无的药材香气里,露露觉得自己心中悸动难平。

“说不出来?”鹿野好像感觉到什么,她轻啧一声,把双手离开花篮,美目如剑,“现在可以了吧。”

露露弯腰闷咳,泪花在眼睛里打转,她随便抹一把脸,问能不能让自己进去说。

“你真想进去?”鹿野对她的要求感到很有兴味,她戏谑的勾唇。这个人穿衣打扮一点不像当世者,倒是有意思。

在露露的点头下,鹿野把大门推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露露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蒸蛋色的弯月高悬黑天,照着一切如梦如幻。被步道分隔开的两边庭院里各自排着八个成年人,他们或挑担或抱宝各有事做,但他们的衣服尽皆全红,脸上也牢牢的覆着红色傩面,什么都看不出。

会客厅的小楼梯两边,各自摆着三牲,桌案全黑,断口都还在汩汩流血,香炉里插着的明明是线香,但闻着就是血河的味道。

最费解的是在大门和会客厅的中分线上,一口三足青铜大锅摆得方方正正,它周边没有生火,但锅里确实在沸腾着药材。中药味被血腥气掩盖,不伦不类的编织一扇闷热网络。

鹿野穿着天水蓝色行走其间,像是天神拣选合心意的贡品,浅淡浓墨,阎罗十殿也不过就是这样了。

“没地方给你坐,我煎药呢。”鹿野余光瞥到露露毫无表情的脸,把整个花篮连带着药包全丢进锅里,她捡起旁边长长的木棍搅拌片刻,拍拍手盯着露露看。

“鹿姑娘,你还记得柳闻莺吗?”露露刚吃了饭不久,她这会感觉胃部痉挛,必须要慢慢说才能压住翻江倒海。

“啊?”鹿野思考片刻,她带着露露越过会客厅,在抄手游廊上随便寻了个位置坐,她托着腮思考问题,这一刻露露突然发现她的身量不过是个十四岁小孩。

“哦,没有印象。”她把眼睛从主屋那边扫回来,空中浮来一套茶具,但是露露闻不出味道,她现在整个脑袋都是铁锈的味道,感觉思维都要停跳了。

“喝口茶就走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鹿野把茶杯拿下来递给露露,衣领摆荡间,让露露轻易看出她完全没有皮肉的胸口。

白玉做的肋骨里嵌着一块巨大红宝石,在它们的上面缠绕着干枯的藤蔓和绒线做的各色繁花。

“我想来找一个东西。”露露手里捧着茶,温热并没有让她放松警惕,甚至因着看到的东西更加谨慎。

“让你滚就滚。”鹿野也不惯着,她把茶杯随手一扔,在清脆的瓷器碎裂声中,右手延伸出一道刀光。

鹿骨作刀凝血箭,龙筋弓来凤尾弦。此四者天下大器,无坚不摧无刚不折。

露露还是手无寸铁,她想抬头看着鹿野再说些什么。但她完全动不了,鹿野操纵空气,像她进来时那样掐着她的脖子把她甩出大门,砰的一声关门里,露露从缝隙里看到一条小小白线。

她撑着地面,剧烈的咳嗽起来,很清楚的感受着血管里爆裂的空气泡和胸腔积液。

“边地有野,徽女所辖,久居阴阳,仙乐飘飞,风生白鹿,足有辉光。踏火行风,百无禁忌。尝与徽女青鸟共斗霜,也同王母重明多岁见。”

但是古籍和外婆都没有说,这种白鹿全无心肺,尽是靠天精地华攒一个模样。

眼见着太阳快要西沉,她终于有了力气起身。离开影壁之后被一个老者拉住,“孩子,摔痛了罢,来吃完混沌。”

“老人家,不用了,别白让你亏了生意。”露露看他常年做白案的手,再是平整也皱纹密布,没得让人家少挣一份钱的,露露揉着肚子想。

老人家倒是没怪,还一样热情的拉着露露坐在他的摊子前,残阳在天边踌躇,露露在氤氲的水雾里有种漂浮的不真实感。

老人家很快就把撒着葱花的混沌端上来,它们个头小小的在细腻猪骨汤里自在游泳。露露没有说话,沉默的端起碗。

“小姑娘,也不是咱老骨头多管闲事,实在是要提醒你,那地方,去不得啊。”老人家说话很慢也很轻,不用露露仔细听都能知道里面的小心翼翼。

“老伯,为什么?”露露一头雾水。门是不会给自己提示的,但普通情况下她进来了就能有所感应,但这次没有,她整个人都似乎被湮没在血泊里,什么东西都无法感知。

“那里面住的可不是常人啊。”老伯转头张望,然后低头趴在桌子上,用气音跟露露说明。

他浑浊的眸子里有光芒闪动,然后清了清嗓子,又低下头来。她感觉到桌子上有细微的震动,仔细辨别发现是老人家的腿在抖。

“这宅子本来也是个凶宅。”沧桑的声音断断续续,她们相逢在暗日之下,连声音都不能明显提高。

“前年这里还是热闹一片,转头成空啊……”他手掌托腮,眼睛有些迷离,雾气积聚下他看不清城楼的模样,“那时状元郎回乡,这路上都是喜气洋洋的百姓,人人都道他从此登得紫光阁,上了白玉阶,前途无数,万里皆春。”

“可是他死了。”露露放缓喝汤的声音,尽量不打扰老人家的模糊梦境,但听到这句还是顿了几息。

“他是横死啊,连个全尸都不曾运回来给我们看一眼。”老人家摸一把沧桑的脸庞,他微张的下唇细微的颤抖着,白色的鬓发垂下来,温柔的替他掩盖住岁月的重压。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露露端正坐姿,她手上握着筷子摩挲,声音轻浅如傍晚的风。

“他是个孤儿。”街上的人陆陆续续收拾东西走了,老人家看着自己的招客幡,声音悠远。

“从小就住在义庄里,吃百家饭长大,他可用功了。后来他长了年纪,白日里给人做工管饭,晚上就挑灯夜读,当时我老汉还给他送过吃食哩。”

“他自己也争气,一步步的离了这小镇,听说在殿试上风头无两,皇上钦点了他当状元。”太阳还剩一小半悬在城楼上,露露回头,恍然觉得那是一张笑脸。但到底情况不对,默默按下不表。

“只是可惜,到底山高路险,晚来风急,唉……他死得突然,消息传回来,全镇的人都哭了三日。”老人家瞳孔里的太阳在极速后退,露露看到了通红的眼眶和几乎透明的眼白。

“那还真是可惜。”露露大概能勾勒出他的模样,年轻人意气风发地拉着缰绳,朝着巍峨殿阙坚定走近,他穿着藏蓝色的道袍,带着东坡巾,腰间配着美玉,在风雨飘摇的昏沉天幕里,不回头的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