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行。”露露很好奇这个形式。她没亲眼见过天河水的实体,更遑论见到它的变化,这回也算是见了世面。
她无意计较秦遂了。不管千线莲是不是他带来的,不管顾陵歌是否出自他授意,都没关系了。反正大家道不同,总是不能强求。
“我带了很好的药,你让我送进来看你一眼好不好?”水样的秦遂让人看不清楚脸色,就好像露露现在对他的感觉似的。
“不用了。”露露一边抽着千线莲的枝条握在手心里拉扯着玩,一边眼浸月花地抬头看着他。
“谢谢你这些时间的照顾。”露露没有动作,她还是一派平和的样子,但秦遂感觉到残忍。
他很想转身就逃,但又很清楚的知道自己绝不会再有机会进来这里,甚至现在,他都是借了本体的福。所哟只能沉默的站在这里,不能通过表情传达的情感压在他心里变成涌动的烈风。
他眼里手握尖刀的露露并无察觉,接着说道,“我该是不回去了,烦劳你跟芳姨说一声,祝她平安康健。”
“院子里的植物铲了就行,它们不会再长,留着对院落美化也没有帮助。”新生的挺拔女性把自己的语言化为如她身形一样单薄又锋利的骨刀,扎在秦遂看似没有实体的心里。
“你没有想和我说的吗?”秦遂一点点听完,看着她长开了的五官,明眸皓齿,像是天山核心被惊扰的冰蓝川流。
他明明就站在她面前。
“哦。”露露不用看都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挺好的,她想。他俩本身就井水不犯河水,能有缘分同处半月已经是很大的缘分。
时间倒长不短的,让她都要忘了,自己本身是多么不近人情的人。
“之前送给顾小姐的那个胸针,我之后用对等货币还给你,还请你给点时间。”露露的眼神其实一直都很平和的放在秦遂身上,但就是让他觉得自己正在台子上被缓慢凌迟。
“这么说的话,那你给我的我不是也要还给你了?”秦遂一路听到现在也有了脾气。他从来不需要露露算这么清楚,看着她桩桩件件的在这列举,他咬牙切齿又心里拔凉。
“不用,你想就留着,要是看不惯就扔掉,不用告诉我。”露露的声音里也渐渐有了火气。她当然看到了秦遂的生气,但她不在意。
她现在看他,就好像在做跃入人海前的最后告别,此后月明星稀,各做乌鹊。
竹林外,秦遂手心的伤口崩裂,血腥味被竹林的根系丝丝缕缕的吞食,他心里倒着硫磺泉一样的刺鼻气味。
“露露,你听我解释。”他还是想争取。
露露倒是安静下来,片刻后向他点头,“好,你说。”
秦遂努力想把药递给她,但他无法穿过自己的水幕,他和这片潭水一起被压得死死的。感觉到露露能力的提高,他心里升起明确的满足。
“千线莲是我让顾陵歌寻的。”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声音平稳,“没有提前告知你是我不对。”
“然后呢?”露露手里的莲花杆子被劈开,她掐着纤维管中的汁液,面色未明。
秦遂心里口中都发苦。但凡露露问一句原因,他都还有机会,现下真真是骑虎难下:“一方面是为着你前头的路。”
他惨淡的笑一声,“接下来你遇到的每个关卡都牵扯极大能量,如果维持之前的身体会过得极其艰难,所以我想帮忙。”
“但是方法没有用对,是我的问题,我向你道歉。”他弯下腰向露露致礼,露露只觉得有些好笑。
“哦,那还真是谢谢你专门替我着想。”露露鼻子里哼出气来,却让秦遂心里放了一分。只要她还愿意表露情感,自己就还该有机会。
“其实没有想到这么仓促的。”他接着道,“我本来打算等顾陵歌走后再和你商量的。只是千线莲娇贵,巡狩司抓它花了很多功夫,当天就要过保质期,所以才直接料理了。”
“嗯。”露露仔细复盘,发现自己也多少有点问题。她端起碗的时候,明明注意到了秦遂的欲言又止,但又自以为是的没有再提,直接就喝下去了。
“我是想和你商量的。”秦遂的声音扬起,眼神里透露出急切,“只是我,只是我……”
“只是你踌躇不敢言。”露露点头,好像已经习惯。她经常会见到这种情况。在她年纪大了之后,外婆也有很多事情不会和她讲,瞒得多了就会说自己怕她生气。
大家都在为她好,真是……去踏马的为她好啊。
“行了,我也不是一点没错,就这样吧。”露露突然就觉得疲累,她不愿意再纠结,反正结局自己早就书写。
“我们桥归桥路归路。”露露站起来,莎莎疏影的映照下,她美貌又无情,“秦老板珍重自身。”
“我们……连朋友……都不成了吗?”秦遂眼见着低下头。初见他的矜贵已经全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重的失落和难以排解的压抑。
“再说吧。”露露到底没有把话说死,明明是透明的水流人,偏偏垂头丧气,很难过的样子,连汩汩流速都慢下来。
“你既然知道我这么多事,自然比我更懂危险。没有别话了,祝你好运。”她也累了,抱着手里胡乱编成的荷杆球子转身。
“我会努力补偿的。”秦遂声音低沉下来,他也没有别话讲,两人其实都心知肚明。但他不会放弃,那么苦的等待日子他都过来了,怎么可能在梦中人的眼前自己放手。
“随你。”露露不理解,但露露不干涉。话说完之后,人都各有路径要走,她管不着。
片刻之后,竹叶投过来一段影,她看到秦遂仔细的把手上的草木灰扫落在锦缎上,素白的缎子上并不散乱,慢慢的凝成一个土方,上面陷落着有几个字,她没看清。
后来他又招来青鸟,把它身上的药瓶和一些包裹都仔细放好,最后回头看一眼,才驾云飞去。
竹枝替她运来这些东西,露露把他们尽数储存在多宝架上,原封不动。她身边一堆竹枝,搞得她似是竹子做的九尾狐狸。
但她刚放完,发现上层的东西消失大半,她愣了一下,在角落里看到了小小的梅花爪印。思忖片刻,她摇着头无奈一笑。
出得门来,她劈了一张太师椅做案台,从包里拿出一把干草,引燃火焰之后,她又拿出自己种的新鲜植物和干料,投入火里越燃越旺。
她在火焰上凭空写字,希望月兔能把东西换给自己。她倒不担心不成,她投进去的草料,只要是食草动物,就没有不沦陷的。
事实证明,哪怕到了月亮上,它也是正常的食草动物,那些丹药和糕点对它的吸引力远远不如散发着芳香的新鲜草料。
但它也不愿吃亏,一定要露露把潭边的植物割一些给它,那些沾染了自己的味道,更有助于消化和修行。它是这么说的。
露露答应了。她们在宁寂月光下分享事物。月亮上垂下一条笔直的线,它拿走的东西如数奉还,但另一条如棉线一般柔顺,上面隔规律的距离捆着一团又一团的新鲜草料。
片刻的功夫,露露终于又把多宝架完好无缺的摆放整齐。她慢悠悠的又回到院子里,脱掉外套浸入潭水。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河水曾在这里流转,露露觉得潭水不管是温度还是灵力强度都比之前高了很多。但此时秦遂也不在这里无从考据,她也就懒得惦记。
另一边,春枝小区。
秦遂闭着眼睛靠在落地窗前感受着露露身体的状态。他发现露露的身体亏损严重。他也没想到千线莲的工作原理是这样的,要是早知,他绝对不会同意把它加到那锅鸡汤里,露露太受罪了。
他负担着狭间和现实的区隔,转换着无处不在的水波变成他的治愈良药。天河水其实什么功效都没,但它最是柔和,以无穷变化和善假万物而称霸三界。
他感受着露露的骨血和皮肉,在每一个缝隙空洞中挖出瘀血和枯败,认真的填补上精髓和灵力。他知道露露吸收不了,但能免除一些她的痛苦磨合也是极有意义的。
他的脸上冷汗涔涔,但手上丝毫不乱。在露露柔软的身体和肚腹里,找到了一团他暂时解决不了的血气。他皱着眉头,努力的操纵神丝想要劈开表里仔细分析。
但他听到了露露嘤咛的低声,她的眉头被自己揉皱,脸色被自己拉扯变白,他轻柔停手,安抚似的在她脸颊上摸一把,以为对方毫无所知。
露露其实有感。往常她泡水都只是为了让水把自己托起,减少暴露在空气里的干辣之感,但这次不同,她感觉自己又在重塑身体。
但是用一种更温和和修复性的方式。
她沉默着思考,不消片刻就得到了答案,但她也没有说什么,仍是沉默,良久叹出一口气来。
等到她又在水里眯了一觉起身,那种身体里四处穿行的修复感消失了。温柔的水流暖融融的包裹着她,像是沉浸在某人的怀抱里似的。
她还是不置一词,在氤氲的月光和簌簌竹影中,看到一扇白骨缠花门。
她没有管它,径自进了竹屋。
月亮亮了又暗三次,露露都只顾自己泡潭,驯养千线莲,种植物,眼中空无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