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启山应太子之邀,乘坐轿辇到了天香楼。
因着下朝的黄昏时分,天边没过一缕澄黄,汴京城的上空倒显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只是王启山的心头却并不如这天色来的坦然自若。
若不是不好回绝太子,此刻他也已在府中细细思忖最近的形势。
端看太子对齐王忌惮的模样,他心中了然。像是张罗着朝中权臣亲近交好,以此来抵御日渐盛宠的齐王的声势。
中年男子脚步稳定地从轿辇上下来,被天香楼的店家小二笑脸相迎。
眼神望向面上作出讨好笑意的跑堂小二,声音温和询问:“小二,太子所设宴席在何处?”
店小二看他这般询问,立时答道:“大人原来是来赴太子宴席的,楼上二楼,您这边请。
我迎大人上楼!”
店小二背过身去,脚步带着一股熟练地轻快。
王启山面色未变,迈上阶梯的脚步不由得放慢了许多,听这小二的说法。
太子原来还请了其他的朝中同僚,如此虽好。
但他已有种请君入瓮的微妙之感,酒楼间奇香开胃的膳菜香气扑鼻而来。
二楼的大堂闹哄哄的一片,太子正与其他朝臣饮酒赏舞,王启山难得的来到如此嘈杂之境。
跟着店小二甫一到达二楼,赵永玺一身醒目的紫金蟒袍立时迎将了上来。
声音带着几分欣喜和得意:“王大人,可算把您盼来了。
快快入席,今日大人肯赏光来孤的酒宴,当真是孤之荣幸啊。”
王启山声音笑出一阵干慢,脸色微微惶恐而不失体面,连忙回他:“太子邀约,是臣之荣幸,岂敢托大。”
中年男子被赵永玺亦迎亦推亦带的拉去主席,坐满熟悉的内阁同僚,让王启山的不自在感消解了几分。
好酒的陆大人早已喝出几分醺红的脸色,他坐在自己的同僚付大人的手边,男人磕着瓜子。
一口白牙嘎吱嘎吱的嚼动着红皮瓜子,眼神自在又轻松地朝他投来一眼。
太子见状人已到齐,旋即坐回主位开宴。
屋中演舞的舞姬退场离去,换上了黄梅戏的各家旦角小生,只看一眼天香楼掌柜的拍手示意。
旋即咿咿呀呀地开嗓唱戏,太子赵永玺满意地看着座下众多朝臣。
面上的薄须轻轻吹起,各家朝臣亦是举杯与太子共饮。
王启山心中微感不安,旋即得到太子行为的验证,男人径直地朝他们这小桌走来。
单独敬酒向这桌席上的臣属,尤其是王启山。
太子的身形压迫至席间,酒杯拿得稳当,声音显得中气十足。
一盏酒后,握杯的手掌倾斜放下,单独朝着王大人说笑一般:“今日孤也有事想与王大人商议。
孤王内宅久无子嗣,正有向陛下请旨求娶贵门千金,迎纳侧妃入府。
还想与王大人商议,听闻王大人家中长女今已及笄。不知是可愿嫁令爱于孤,孤必然珍之重之啊。”
王启山干笑一声,长年浸淫内阁的官威此刻微显。
笑着婉拒:“太子殿下抬爱了,家中小女还小,臣着意再留她几年。暂还未急着嫁人,
殿下不妨问问其他同僚,倒也听说章大人的爱女正寻婚嫁。”
王启山说话,喝完杯中酒,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与太子的距离。
太子闻言也不生气,笑着又圆场几句,方才又慢慢踱步去了其他席上。
与王启山同坐的付大人眼风瞪了一眼王启山,斜对面的章大人亦是冷哼一声。
席面上静悄悄的,倒是各自吃席不语。
王启山有些讪意的投去一眼,章大人撇开脸去继续吃席喝酒。
几人吃席的场面虽不算剑拔弩张,倒也冷清许多。
男人拨动的竹筷清冷敲叠,眼神藏着深不见底的复杂与晦暗。
王启山饮食清淡,虽高居内阁首辅之位,实际却不好女色不贪财帛。
多年入仕更是辛苦筹谋,勤勉为政。
若说在座当官谁最为心机深沉,官声斐然,必然是王启山。
酒入喉间,王启山微不可察的冷笑一闪而过,吃着桌上油亮的菜蔬不发一语。
与他共事已久的付大人看王启山作势起身更衣,向宴席上的其他同僚告罪一声,追着他的背影同去。
两人在恭房外的廊道相对而站,眼神眺去天香楼外高大茂盛的绿树,深深呼吸几口清冷的空气。
付大人转眼瞥了一会王启山,说道:“你这厮也太不给太子面子了。”
王启山笑着调侃他:“我以为你会替章士钊来数落我呢,哈哈。”
被他这么一说,内阁付泉也是没了笑意。
回复他的语气显得无奈又带着几分烦恼:“早知你这么莽撞说话,我就不该告诉你章家的家事。
那老小子跟你虽然一个做派,但好在无心入阁。在他那大理寺混的风生水起。
你是不知道我有多费劲才与章士钊打好的关系,没得给你搅黄了。”
王启山闻言,脸色微讪,说道:“你也知道我的,若把倾岚许给太子,她还不活剥了我?”
付泉听他这般说,低下头与他窃窃私语:“你这意思,是要把姑娘许给齐王?”
刚拒了太子,转头就许给齐王。
付泉心里直捏了一把冷汗,王启山半真半假地笑问:“付兄以为如何?”
说完还捶了一把付泉,男人没好气地看看走廊口的大堂。
转身撂下一句:“我看啊,悬!”
说罢已是抬步走回了席面,王启山也是片刻后回到酒席上。
一桌子人心思不定的看着大堂中的戏,边赏边吃的结束。
王启山走在最后,告罪于太子。赵永玺看着他笑着拍了拍王启山的肩膀:“王大人爱女,孤也是知道,等王大人想好了再给永玺答复也不迟。”
王启山皮笑肉不笑地颔首,迈步跟着渐渐稀疏离开的官员们各自离开。
赵永玺阴恻恻的目光停留在王启山的背影之后。
召来身边的近侍,说:“查到王家小姐入京的踪迹,就出手,把人给我安生劫来。
孤也顾不了许多了。这老匹夫,哼。”
...
春日,上巳节。
赵永珏留京多日,在槐花巷对面看守的家仆传来游静婉的消息。
面如冠玉的脸上难得露出喜色,微低头再问:“当真?如今往何处去了?”
小厮抬头禀报:“回禀王爷,游姑娘她们现下正往汴京的商街而去,身后还跟着四个小厮。”
赵永珏听完,失笑了一会,一手拉起墨云的胳膊就要出门。
男人俊挺清远的身形在前方大阔步地走着,被他拉扯着的墨云脸色微微羞红。
反复都要喘不过气一般,声音带出一阵颤抖:“王爷.....你..你这...光天化日,属下可当真无有那好啊。”
赵永珏听完只觉额头突突直跳,没好气地又将他给甩开手。
走在前头说道:“带你去见游静婉,哦,还有她的贴身侍女折鹭。”
墨云脸色出现一丝迷蒙和怔愣,脑海中想了许久,才想起那日被他笑话逗弄过的姑娘。
心里旋即也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如果王爷不说,他都快忘了。
那日回去后,他下职独处时居然会时不时想起那个女子。
第二日醒来更是一床狼藉,只是此事谁也没提起。
他自然是不会说出半夜那姑娘在梦里对他一派娇羞可怜模样的事情的!
赵永珏领着墨云快马赶到了商街,四人像捉迷藏一般。
游静婉甫一看到赵永珏的身影,连忙带着人往其中一家水粉铺子躲去。
折鹭听她细细说罢,也是满腹担忧的走在游静婉身后为她遮挡起来。
春日宴,女儿节,满汴京商街几乎挤满了姑娘妇女,连同上了年纪的老婆婆都要簪花出门。
人头攒动的商街到处都是少女们银铃般动听的笑颜笑语。
其间还有不少未成婚的男子亦是成群结队的出门游逛,各家官眷贵女几乎也都是人手一个帷帽。
与自家的男眷表亲之类的青年儿郎一道并肩而行,左顾右盼地逛着街上的小摊小铺。
像游静婉这般背后跟着四个小厮的官眷女子倒是少见,然而细细想来也不奇怪。
女儿节这天是适龄的青年男女相约游逛的好日子。
似游静婉这般曾经出过事的情况,游太傅叮嘱小厮跟随出门实在是担心她再出门遭遇不测。
游静婉心乱如麻,一身鹅黄长衫襦裙放在人群中不算惹眼。
头发上的粉色长带在风中飘逸翩跹,姣好的面容未戴帷帽,耳坠轻盈。
赵永珏看着满大街白色帷帽和拥挤在女眷身边的男子,心头已氤氲出微怒。
怒气腾腾的带着墨云走上一座茶楼,因着靠窗的地方全是满座。
一张冷若冰霜的脸一面叫墨云在楼下守着,一面特意朝着自己看中的厢房走去。
里头端坐着的贵女和年轻青年看着他亮明身份,一开始还不愿相让厢房的男子被身边的女眷劝下。
言笑晏晏地让出厢房给了赵永珏,为表谢意,赵永珏付了双倍的银两奉于那两名茶客。
站在窗边向下眺看,视野极佳的位置让他的心头怒意微微消减。
只是,半个时辰过后。
倚靠在茶楼上的一道墨色身影仿佛如有火焰在他背后灼烧一般。
男人眯了眯眼,狭长的眼尾扬起,手中的拳头攥的嘎吱作响。
视线紧锁住从水粉铺子里出来的那道娇俏丽影。
女子张望着街道,见到四处游逛的人群里没有她担忧的那道身影。
放松一般地拍了拍胸脯,与身边的婢女笑着说话,浑然不知她的动作早已落入男人的眼中。
像是在天上俯瞰她的悲喜和小小得意。
嗤笑了一声,赵永珏的鼻尖耸动,看着她微笑的脸庞似是要向茶楼边缘行走。
时不时往靠近这里的小摊上逛着,眼中兴味和欢欣旁若无人般的惬意。
嘴边的笑意越来越浓,眼睛带出几分晶莹的眸光,模糊过片刻他的视线。
倏尔,倔强的擦去那道水痕。“呵。”
蠢女人。赵永珏心情低的像要与人斗殴般,痛苦,又带着几分轻佻。
慢悠悠地朝桌上拿起茶盅,沉重的瓷制茶壶外表仍有一股滚烫之意。
看见游静婉正要经过茶楼底下时,男人笑出了声音。
手中掷物的方向还是被理智所把持住,只见一道利落又轻扬地弧线从半空中抛了出去。
茶壶应声落地,折鹭一声惊叫地立刻抱住了差点被砸中的游静婉。
游静婉此时也是怒气冲冲的抬眼望去茶壶抛掷的方向,待得看见楼上那道人影时。
男人嘴边似笑非笑的模样,让她做贼心虚地低下头。
两人对视的时间不过片刻,赵永珏就看见她低头的身影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方才要朝楼上发出的火气也像消失一般。
既不敢看自己,也不敢抬步走人,还行。
男人撑着下巴想看看她能站多久,眼中满是兴味地俯瞰她的后脑勺。
鹅黄色的襦裙穿得合身又紧实,藕白的脖颈脆弱像是能被轻轻折断。
游静婉身边的折鹭也发现了赵永珏,等她抬头望去时,门口的墨云也望向了她。
这场动静不小,只是游静婉原地不动的姿势更为古怪。
周围人炽热的视线看向她,只是片刻后,又被一道更桀骜的身影吸引过去。
不少女眷捂着嘴,双眼明亮地看着眼前的意外,嘴边带着兴奋的微笑小声的议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