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意如同被倾倒而出的红色油漆,黏稠又缓慢地流淌过这封闭空间。
直到大门从外面被推动两下,有学生交谈的细碎声音传进来。
“奇怪,这间教室大白天怎么被锁着?我们下节课是在这里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被锁上的教室……”
“是不是哪里卡住了?我来试试。”
大门又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走廊的白光顺着晃动的缝隙投射进来,打到弗兰克的眼皮上。
弗兰克猝然惊醒。
就像刚做完噩梦,乍一下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是懵的。他率先看了眼自己的双手,干爽洁净,一切如常。
头已经没那么疼了,血管鼓胀时的躁动如一点余音,正在慢慢退却。
他刚才……好像做了一场很可怕的噩梦。
很快他发现自己站在黑暗的教室里,门口位置。
细碎的沙沙声从地上响起,带着纸张偶尔被翻动的声音。
他抬眼看去,随即倒抽一口冷气。
满地的纸片。
重重叠叠的雪花一般的纸片铺满了迈克的周围。他坐在中心,光着一只足尖渗血的脚,弓着背,正在奋笔疾书。
有液体陆续从他脸上滑落,滴到纸张上,晕开惊心动魄的圆形痕迹。
暗红色的。
是血!
弗兰克瞳孔一缩,继而看到他明显歪了的鼻梁,和由鼻腔不断渗出的鲜血。
“迈克?”
他试着喊他。
后者完全不理会他,两眼发直,聚精会神地盯着纸上的文字,脸上是诡异混合在一起的惊恐与兴奋。
弗兰克心里发抖,但不敢靠近他,他害怕他会出其不意地挥拳。他弯下腰,随手捡起一张脚边的纸片,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
【B
本
本是个
本是个非常
本
本是个非常普通的……】
那些字犹如被迫爬行在狭小表面上数量过多的蝇虫,扭曲,虬结,彼此挤挤挨挨,看得久了甚至感觉它们还会动,是那种不起眼但让人心里疙疙瘩瘩的蠕动。
“不够像……不够像……”迈克嘴里古怪地咕哝着,“不是一模一样……完全是两模两样……得重写……重写……”
血顺着他的下巴蜿蜒而下,像暴露在外的血管。
弗兰克又尝试喊了几声迈克,对方依旧跪在那儿不停地写。
外面学生的说话声已经渐渐远去,弗兰克颤抖着转过身来,扶着墙壁把灯重新打开。
放眼望去,整个教室里同学们歪七扭八,或趴或仰,全都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包括助教老师约书亚(他的心脏在看到这一幕时几乎停摆)。
谢天谢地,他检查后发现他们身上并没受伤,呼吸也正常。有人只是趴着熟睡般打着轻鼾;有人则眉头紧锁,身体偶尔抽搐,仿佛陷在噩梦里。
弗兰克在走廊里找到倒在地上的约书亚,将他扶起来,圈在怀里。他指尖还无意识地捻着一片撕下的稿纸边缘。
“醒醒,先生!听得见我说话吗?”
没有丝毫反应。
弗兰克呼吸急促,把他用力拖到一旁的座椅上,选了个舒服的姿势放好。
然后下一瞬间,砰地一声,门从外面被推开,安全主管哈里和一众学生出现在门口,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有胆小的女生已经指着离他们最近的迈克尖叫起来,而即便是见过大场面的哈里,也下意识挡到他们前面,一边转身挥开外面的学生,一边通过对讲机开始呼叫增援。
于是站在教室中央,唯一醒着的弗兰克就成了最可疑的对象。
这间教室很快被隔离起来,在哈里的指挥下,除了弗兰克之外的所有昏迷师生都被即刻送往健康中心做检查。
其中迈克是最难弄的。
他对外界的呼喊和干涉完全没有反应,四肢就像僵硬了一样,只能维持那一个动作做那一件事。安保部不得不出动了至少四个人把他合力弄上轮椅,而非担架,推着走的。在这期间,他还一直不肯松开手里的笔和纸,谁跟他抢他就像疯了一样剧烈抽搐。
哈里关上门,有点吃力地半蹲下来,从地上捡起几张带血的废纸,看着上面的字皱眉,随即又望向坐在近旁,披着毯子手捧纸杯正在喝水的红发男孩。
“我们之前见过对吧?你叫什么来着?”
“弗兰克,弗兰克-比恩。”
哈里用走形的屁股抵着桌沿,重量把桌子压得嘎吱作响,他拍了拍手里的纸张。
“上次是什么事来着?哦对,你丢了件该死的衣服,非要调监控……这次呢,又是什么事?”
“我不知道。”弗兰克张了张口,教室里此刻只剩他们两人,急救人员只在现场给他做了简单的检查就走了,但他觉得并不好。脑袋里像是出现了很严重的脑雾,身体酸痛,听觉变得奇怪,时而尖锐时而模糊,仿佛耳朵里还残留着那低频钟声的嗡鸣;看向灯光时,视野边缘偶尔会闪过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红色残影。
“那个流血的家伙是你同学?他叫什么?”
“迈克-威尔逊。”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不知道。”
“你不是一直在场吗?而且还一直醒着。”
“我们本来在上课,他突然闯进来要念我的作业,我不愿意,然后……”
“然后什么?”
“我不记得了。”弗兰克不安地拿指甲扣自己手心,“我只知道等我再回过神来,就是这样了,我吓坏了,不敢接近迈克,就去喊同学们,去扶助教……”
“那你手上是怎么弄的?”
“我手上?”
弗兰克低头,摊开手,瞳孔骤缩,吓得失声叫出来。右手的食指、中指、无名指上不知何时一片通红,像极了被鲜血染就。
可明明刚才什么都没有!
“我……我不知道!”
“也不记得了?有意思。”哈里狐疑地盯着他,“没关系,这次我们肯定会调监控的,毕竟警察会需要。”
弗兰克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有人受伤,而且不少,自然不是学校能解决的问题。”哈里一副少跟我来这套的表情,起身,“我已经报警了,这么大的摊子还是交给警察比较合适。”
“可我什么都没做!”弗兰克惊叫着站起身,“是他在霸凌我,我只是喊他停下来,别再念了!他不听,还把我的稿子撕坏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嘿,坐着别动!我没叫你起来!”哈里的嗓门比他更大,气势也比他更足。
“说实话,小子,我不关心!我不关心你到底是精神病发作,中邪了,还是真的会什么巫术,但在我的地盘,不允许有这样的事发生!有什么话你冲警察解释!”
弗兰克坐下,捏着水杯静默了一阵,突然捂着头悲泣出声:“我不想去警察局,我不想被关起来……”
老比恩从不相信政府和警察,弗兰克小时候也对警方没什么好印象。在父亲的描述中,政府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自然不惜残害很多无辜人士,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至于警察,除了让已经混乱的局面更加不堪入目之外,没有任何用处,不过是助纣为虐的工具。
“在街上碰到警察,你得离他们远点,省的他们像鬣狗闻见肉味一样盯上你。”
弗兰克心中涌起越来越不妙的预感,眼前的一切证据似乎都在把他推往一个更加不利的局面。
各种罪名可能都在等着他,想要出来恐怕要付高昂的保释金,而且不知道学校是否也会处理他。不论如何,他的生活会向着深渊头也不回地走去,自此再也无法翻身。
他抱头伏案,像鸵鸟把脑袋埋在沙里一样一动不动。恍恍惚惚之中,数名警察已经赶到,有人在问他的名字,要他的ID。有个高个的警察在问:“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弗兰克摇摇头。
“把手举起来,转身,贴到墙上。”
“我跟你们走,能不能……等到警车旁边再拷我?”他哀求道。
警察耸耸肩:“不行。”
弗兰克绝望地闭上眼,照做。
回克莱蒙特警局的路上,警车闪着警灯与警笛,一路飞驰。红蓝交错的灯光映在车内的人脸上,显出冰冷无情。
坐在副驾上的警官关掉胸口的执法记录仪,从弗兰克的书包里掏了掏,翻出唯二看上去有点用的东西:钱包和那本记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
“小心些,强尼,别把潜在的证据弄丢了。”主驾驶座上的警察笑着提醒。
“怕什么,这又不是一只被碾成肉泥的实验猴。”
蓄着小胡子的强尼警官套上手套,随意打开弗兰克的钱夹看了看:“这小子可真是一贫如洗啊。”
后面的弗兰克把头埋在阴影里,抽泣早已变成了哽咽。
强尼并不在意,把钱包扔回去,又打开笔记本浏览起来。很快,他注意到了那只诡异的动物涂鸦。线条粗暴,凌乱,突兀,怪畸,獠牙尖锐。浓黑的一团,活灵活现,就像是瞬间要扑到他脸上。
强尼微微后仰,久久凝视着这幅画,轻吸一口气。他往后探过身子,有点兴奋地问弗兰克:“这是什么?”
“我画的画。”
“看上去真他妈的邪门……这又是什么?”
他看到一些奇怪的、带着日期的只言片语,零碎,潦草,像是一个人精神状态濒危时狂乱的呓语。他不由轻声念起来:“你这他妈的醉酒废物,上帝从他鼻子擤出来的鼻涕,那就是你!脾气就像拴在磨损皮带上的凶暴动物!”
“我的摘抄。”弗兰克有气无力地说。
“你开玩笑的吧?”
强尼继续往下看。
【一种不真实的恐惧飘进体内幽暗的空洞,犹如见光死的浅棕色孢子。
此时黑暗中布满不停旋转的白色物质。在夜里化为冷杉的阴影被呼啸的疾风推挤着,弯下腰、痛苦地发出咳嗽、哮喘的声音。雪花旋转、舞动着,到处都是雪。
苦涩、痛悔、精神痉挛、刷白的奶酪、玻璃球、含混不清、耷拉着、发怵……】[1]
强尼起初只是觉得这些句子读起来很不舒服。
但当他反复默念那些关于“雪花”、“冷杉”、“孢子”的词句时,忽然觉得有点冷。
车内空调的出风口吹出的风,仿佛真的带上了针叶林的气味,而窗外的天色,也莫名显得更阴郁低沉了。他晃晃脑袋,错觉消失,但背脊却窜上一股寒意。
看着看着,他的注意力就被车窗外不经意间飘进来的东西转移了。
大团大团,像棉絮,又像云朵的碎片,钻进车里,即刻融化在车前控制台上。
是雪?
等他还在愣神之际,冷风出其不意地猛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刮过肌肤,接着又刮过他蓦然空洞的身体。
强尼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笔记本上描写的场景,正在变成现实。
【1】引自斯蒂芬-金《闪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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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CHAPTER 56 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