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返潮,家里门窗都被付女士关紧。北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下去开了小半扇窗透气。
有窗帘遮挡风雨,透进来的只有些许潮湿水汽。
北至想到自己没和沈毓约定怎么还伞。
让沈毓还给他肯定不行,他怕汤恩成那人让沈毓觉察出什么。
他去沈毓那取的话,早读下课不行,大部分人都在补觉沈毓应该也补觉。而且他们班第一节英语课,沈毓可能去办公室拿东西;第二节课前也不行,上完英语课沈毓可能送东西去办公室。第三节课前是大课间,不出课间操时间也长,但人太多不还好伞。
于是,北至不确定地每个课间都去了一趟四楼。
拿伞回来时,汤恩成一脸同情:“尿频是病,得治。”
北至没搭理他,好学生似的掏出下节课课本和笔记本等预备铃响。
他昨夜换了另一套洗净烘干还有柔顺剂余香的校服,听沈毓的话回来靠墙边走,没淋到雨。
挂在墙边的黄伞也没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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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断断续续下了几天,临近清明却忽然放晴。
英语办公室到一大箱试卷,一楼帮忙叫人的课代表因尤婧不在班没叫北至去。他知道要去数试卷时,每份只剩寥寥,根本不够一个班的量。
临近杂物桌的老师问他差多少,下午去复印室补。
北至依次报出还差的份数,老师又闲聊似的问他哪个班。
“十二班?我记得昨天沈毓来帮你们班数了,你看看韩老师座位上有没有。”
他半信半疑地往韩老师办公桌走。两份卷子一份读卷交叉相叠完整放在侧面书柜上,像是怕被人误拿,中间都夹了张纸条写着十二班勿动。
北至应该谢谢沈毓,但专门跑过去只说这一句有点奇怪,可偶然碰到沈毓又不算容易。
晚自习前他装模作样拿了物理张卷子上四楼。一班门窗都敞着,广播站还在放歌,听不见沈毓和别人聊的什么,但笑得很开心。
此时不太适合假装偶然遇到,北至转身要下楼,迎面撞上哼歌上楼的物理老师。
朴素的格子衬衫,黑色皮带和运动鞋,北至在七中最畏惧的一类男老师。
“找我啊?”
物理老师先发制人。
北至手里捏着打掩护的物理卷,此时却成了来找他最好的佐证。
“我——”
“有问题?别不好意思,来来来。”
尚未编好的措辞和下意识背到身后的手更加做实他不好意思,北至被物理老师强拉进办公室。
“其实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咱班我就对你不熟悉,你虽然不偏科,但物理相对薄弱,新高考不能有任何一门瘸腿,来了十二班那我就得对你负责。前两天那个周测错的你都搞懂了吗?”
“搞懂了。”
物理老师并不当面戳穿他,正反翻了下他拿来的卷子,随手指一道大题:“晚读还没开始吧,你拿个凳子过来,我看你做。”
当时完全没思路的题这样被物理老师盯得有了思路,预备铃响北至走出办公室觉得下次找借口还是拿英语卷子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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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祭祖本是所有人都要到,可附中只放两天。北至刚放假出校门付女士已经去过回来,让他路过红白事店买支香吃饭前插。
要买什么香没说清,香烛店更是无处可寻。
北至专挑居民区骑过去一路打听,和老板讲清需求再给付女士打视频电话才定下来。
临近饭点,日光变得微弱但色彩浓烈。老居民区晾衣不太方便,不过只要有条绳就能晾。金黄色日光穿透花花绿绿的床单衣物,像一首半透明的诗在风中飘荡。
居民区非机动车道窄,来回多是推小车买菜的老人,北至骑不快,沿街商铺贴的优惠活动宣传单都看得一清二楚。
711白天也亮灯,只是此时光线太温暖,冷白灯牌照成暖光。会员日宣传一如既往醒目,还未到门店正前方北至就看清哪些商品88折。
周遭声响琐碎纷杂,便利店门铃短促,直直撞入北至耳中,像按了一次快门,本该快速略过的画面却一帧一帧定格在他脑中。
出来的人是沈毓,他不会认错。
“沈毓。”
那是他第一次在校外见到沈毓,也第一次向沈毓讨东西。
原来中山公园附近有这么多小区,他之前从未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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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第一天午自习写英语,午练在上午大课间抱到办公室,北至去的时候包括他只有两个人在数。
厚厚一摞卷子刚印好,表面留有余温,边缘清晰利落,很容易割破手。
上次沈毓帮他们班数了卷子,这次北至打算帮一班数,要是送过去沈毓数过了,那他再放回来也一样。
一班数完折好放在桌角,北至正默数他们班这份,沈毓忽然出现在前门。
“你来了。”
北至先开口问好。
“嗯,数午练。”
沈毓轻点下头,抬手要抽一沓卷子出来数,北至连忙压住指向桌角说:“我帮你们班数了。”
“哦哦,谢谢你啊。”
“不客气,哎你们班假期作业收齐了吗?”
“没,估计下午吧,午自习应该差不多能补完。”
沈毓终于松弛些,捏着卷子轻轻晃,像在扇风,但没扇出风,只有被光照着的尘埃在上下浮动。
“我们班也差不多,我还怕你们先交齐了韩老师会生气。”
“不会,我们什么样她都清楚,放心。多谢你,我先回班了。”
窗户没拉帘子,连廊能完整看到沈毓身影一点点没入没开灯的教室,北至晃过神,手指机械似的搓动卷子尖角。
但他忘了刚刚数到哪,只好重新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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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分考场以选科为依据,北至没机会在考场见到沈毓,连分到一层楼也没有可能。
不过他和沈毓好朋友梁宜月在一层楼。
梁宜月和沈毓完全不像,她很开朗很爱笑。从走廊过去到洗手间能清楚听到她和别人趴在窗台聊的什么。
当晚北至查了她们在聊的人,是一部偶像剧男主名字,剧情很理想化,不像存在于现实。
考试期间吃饭自由,北至只要在人群中找到梁宜月就能看到被她挽着胳膊的沈毓。沈毓晚上经常吃面,不知道是梁宜月爱吃还是沈毓爱吃。
但他坐得太远,看不清沈毓吃的是什么浇头。
以后有机会,他再看得清楚些。
期中结束照例要放电影,和每周《新闻周刊》一样附中不可动摇的规矩。
汤恩成他们去校外吃,问北至要带什么,他没想好,随口答了句百事可乐。小卖部也有可乐卖,但汤恩成说了帮他带自然是他付,北至没理由不占这个便宜。
因为晚饭时间变长食堂空很多,窗口稀稀拉拉排着几个人,人少北至反而没见到沈毓。
小卖部平时就挤,放电影的晚自习来买零食的人更是多。北至刻意晚去了会儿避开拥挤,他随意逛着,没打算买零食。
店员补完饮料推着小推车往前挪,车轮带出一块方正的塑料牌到北至脚下。
沾了些灰尘,吹一吹还很干净。
翻到正面北至愣了一下。
长川师范大学附属中学 高二沈毓
附中没有和沈毓同名的人,北至肯定。
校服口袋摸了半天掏出半截发皱的纸,小心擦净别针与校牌缝隙放进校服口袋。
应该还给沈毓吗?上到四楼叫沈毓出来,然后说我在小卖部捡到你校牌了。
“干嘛,你不吃啊?”
汤恩成嚼着炸鸡,不解怎么有人能对着一次性手套看那么久。
“我捡到一个人校牌怎么还给她?”
“校牌?挂校园墙呗。失物领取处也行。”
附中校牌没有班级,如果不认识仅仅依据校牌上文字确认很难还给个人。
“谁啊,我们年级吗?你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认识。”
“你不认识。”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认不认识,哎,哎,你不吃我不给你留了。”
“你吃吧。”
北至飞奔下楼向食堂跑去。
比起送上楼得到沈毓一句感谢,北至更想沈毓在失物领取处找到。
他只充当一个好心人,不知名的好心人就可以,他不想沈毓觉得欠他,不想沈毓再见到他觉得拘谨。
几天过去,北至每每拿筷子路过失物领取处,沈毓校牌都好好摆在陈列柜中。她似乎一直没有发现自己校牌丢了。
纠结怎么向沈毓暗示这事,周日晚上他在校园墙偶然翻到一则租用校牌的投稿。
中山公园,刚好是他清明遇到沈毓附近的地铁站点。
投稿的人,不会是沈毓吧。
按照投稿人给的联系方式,北至搜过去账号主页确实像女生,但其他信息没有太多。
赌一把?说他可以把校牌借给对方,可他没有多的校牌,只能把自己的给出去。但如果真是沈毓,她肯定不会要。
北至瞥见右下角时间立刻隐藏页面出去和付女士说明天他坐地铁上学。
付女士很少会问他为什么,点头就代表同意。
北至没有刻意记过沈毓出现在校门的时间,也很少遇到沈毓。如果他想确认没带校牌的人是不是沈毓,就不能错过一分一秒。
五点四十三分第一班地铁通行,北至五十五分出现在B口。天已经亮了,太阳光很刺眼,让人分不出清晨还是黄昏。
小吃摊比北至来得还要早,但大部分没开张。六点半早读,学生不会到这么早。
隔壁炸油条摊主招呼得太热情,北至顺手买了一根。
晨风清寒,北至虽困但也被吹得精神,六点十分之后来人渐多,围着小吃摊围着飘飘轻烟,人影相叠。
北至不得不踩着路牙石靠近出站台阶才能不漏看出来的人。
沈毓很好认,赶在她出来前,北至装模作样绕到炸油条摊前吃着只余温热的油条。
时间没把握好,沈毓路过摊前他还没嚼完。冲到沈毓身旁北至被噎得一时忘了提前想好的铺垫,开门见山点出沈毓没带校牌。
怕被沈毓看出来,他只好又咬一口油条掩饰。
不带校牌的严重性北至没拿到校牌之前就体验过,被拦在校门细细盘问,如果被盘问久了临近预备铃响还要拔腿飞奔。
既然他有转校生的便利,帮沈毓一次也不算什么,不会使他们之间更客气。
好吧。北至承认,他还是做不到当个不知名好心人。
沈毓说要请他喝饮料就这样昧着良心答应下来。
吃完午饭从食堂回来北至就坐立难安,失物领取处的陈列柜已经没有沈毓校牌。
北至怕回来晚了错过沈毓,他不想让沈毓等他;又怕回来太早沈毓没来,撞上班内人多的时候送他喝的。附中知道沈毓的人很多,他们班更是。
更怕这是个玩笑。即便北至清楚沈毓不会和他开这样的玩笑。
午练发的数学,本就刚吃完饭,又有翘首以盼的事,北至写得心不在焉,打算午休前和汤恩成对下答案再交。
临近打预备铃,耳边一小堆一小堆的吵闹逐渐消散,余一个角落还在聊,话语分外清晰,一字一词生硬插入他眼前在读的题干,北至真的写不下去了。
室内没开灯,罩在浅色阴影中午练覆上一层更深的阴影,有人搭上他胳膊坐下。
“沈毓在外面说找你。”
汤恩成和他同时转头看向窗外,但沈毓背对他们,走廊只有拉长的影子。
“我出去一下。”
清明后的天气一直很好,微风轻拂繁花盛开,北至踩着坚硬的大理石时而也会感到轻飘飘,有种不真实的漂浮感。
“沈毓。”
北至觉得自己每次叫沈毓名字声音都不一样,但她似乎没觉出什么不同。总是直截了当地先谈事再说人。
十分正经。
被尤婧开玩笑反而是他第一次看到沈毓的不从容,和因为太爷爷那事面对他不一样的拘谨。
原来沈毓并非无所不往,也会因为朋友打趣而着急解释。
“需要我和尤婧解释吗?”
沈毓摇头拒绝。温和明朗的日光照下来,她又是一副平静的模样。
原来是他当真了。
她们彼此都当玩笑是玩笑,只有他当真了,以为沈毓对他和别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