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架的最下层是一些乐器的曲谱和舞步教学,旁边的床头柜上是一个老式的座机,也被防尘布蒙着。
“爷爷他会很多种乐器,也会跳交际舞,我看过他年轻时候拉小提琴的照片,很帅。”
贺清怀的后腰靠住书架的边缘,声音轻轻落在屋子里,傅文果看不清她的表情,直到看到贺清怀的侧脸才发觉她的脸上都是泪,被照进屋子内微弱的路灯光映着的泪痕,在黑暗里显得清亮。
傅文果没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倾身拥住贺清怀,双手从她的腋下穿过轻抚后背。
二人间的距离被缩到了最小,大面积的柔软相贴,千万缕思绪从贺清怀的每一个细胞里叫嚣着跑出来涌到泪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放弃了,面具和盔甲在这个拥抱里散落一地,贺清怀像溺水的人般迫切地想要张口呼吸,大口大口地灌送氧气,肩头随着呼吸和抽噎起伏,从无声哭泣到小声呜咽,两只手臂想要抓住些什么。
她听从自己的内心攀住了傅文果的肩头,手臂越是用力地拥紧傅文果,眼泪越是无法控制地下坠,贺清怀觉得小腿发软,头脑中一片空白,像条在岸边被海水丢弃掉的鱼在等待回潮。
心神渐渐回落,感官和听觉重新回到自己身上,贺清怀才发觉傅文果的一只手一直轻拍着自己,另一只手托住自己的脑后,让她可以把下巴靠在她的肩头。
贺清怀轻轻吸了吸鼻子,除了眼泪的咸酸,还有丝丝缕缕温柔的木质香。
傅文果的香水不浓,只有这样贴近才会闻到这样淡淡的香。贺清怀用手背蹭了蹭面颊,轻轻拍了两下傅文果的后背,示意可以放开她了。
“先轻轻擦一擦,不要用力揉,一会可以用温水再洗一下脸。” 傅文果从兜里掏出一包面巾纸,抽出一张递给贺清怀。
“你...”,贺清怀眨眨眼睛接过来,想说话但是喉咙干涩得厉害。
“哦我...猜到你可能会触景生情,再来这里我会很难过,你肯定要比我难过的多得多”,傅文果清了清喉咙低声说。
刚刚贺清怀在她的怀里啜泣,傅文果的心便随着她的呼吸沉浮,睫毛根也被眼角的泪濡湿。她的难过或许无法完全共情贺清怀,却更难过自己在此时此刻无法更多的安慰她。
亲人的离世像是漫长的潮湿,不是在某时某刻走出来,难过的情绪就永远不会回去。
“我还有一包纸巾,然后用分装瓶带了一点点我的面霜,洗过脸后可以用,不然出去被风吹太伤皮肤了,就是不知道这个牌子你用不用得惯,少涂一下应该可以吧...”,傅文果一边从外套里兜把分装瓶掏出来一边碎碎念。
“啊...我是不是说太多了清怀,你想要自己在这儿呆一会吗?我可以去客厅等你。”
傅文果见面前的人一直靠着书柜没有说话,握着分装瓶的手心有些汗津津的。
贺清怀接过纸巾,摊开在手掌,轻轻拍了拍面颊,随后侧开头。
“你以前有这样照顾过别人吗?”
贺清怀还带着点鼻音,像是半开玩笑般问傅文果。
“以前有...安慰过朋友,但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傅文果被这没头没尾的问话砸的晕晕的,乱七八糟地回答。
“现在怎么不一样?” 贺清怀轻轻笑了。
“现在...是在照顾爱人,会更心疼,想做得更多,怕自己做的不够好。”
啊啊啊啊什么爱人,一边说着慢慢相处,一边刚领了证就这样称呼贺清怀。傅文果在脑袋里狂锤自己。
“就我的意思是....”
“以后这些都只给我好不好。”
傅文果还想要找补着说些什么,贺清怀提了提唇角,快速地留下这句便走了出去,还不忘拿走分装瓶。
卧室里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尾音。
你的关心,细节,留意,心疼,都给我,好不好。
傅文果还没来得及追问贺清怀是什么意思,只见她在洗手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又走到阳台打开冰箱,里面有几串山楂糖葫芦。
贺清怀小时候很爱吃,后来到了北城也自己买过,但都不如老家的好吃。于是每年冬天回来前都在视频里与贺玉驰撒娇,说要吃到新鲜的第一口。外面的糖衣脆脆的,冰冰凉。
贺清怀拿出一串,横着递给傅文果,“你咬一口尝尝。”
傅文果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吃糖葫芦了,她张口咬下一大颗山楂,冰凉里的酸甜顺着舌尖流到喉咙,满口生津,腮帮鼓鼓的。
贺清怀看着她笑了,自己也咬了一口。
即便有些晚,也还是吃到了,或许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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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清怀锁了门,两个人并肩向外走。
“这个楼就算卖掉也不会有什么好用处,不然就先这么留着吧,里面都是贺爷爷的东西,我回去和爷爷说,水暖电这些我们正常交着。”
傅文果张口,热气化作白雾飘散进空中。
“嗯...但是房子没人住,无人打扫可能还是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我到时候问问有没有可以上门的保洁定期过来。”
贺清怀点点头,“谢谢文果,陪我过来。”
能遇到和自己想法一致的爱人,其实很难得,贺清怀抿了抿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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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清怀在副驾刚扣好安全带,傅文果打开前格置物架拿出一个小的保温杯递给她。
“慢慢喝点润润喉吧清怀,刚刚哭过,得补充些水分。”
贺清怀愣了一下,随后接过保温杯,瓶口的热气蒸腾起来扑到自己面颊上,这才感觉到连车子里的座椅都是在两人上车前,提前遥控预热过。
她小口小口地饮着,用余光看傅文果的侧脸。
爷爷可以放心了,如你所见,她很好。
贺清怀听见心里的自己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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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傅文果起得很早,要去机场接李知一,雪天路滑她怕赵叔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贺清怀醒的时候才知道,她今天眼眶酸酸的,有点干涩,强撑着洗漱换衣服下了楼。
“清怀”,李知一刚进门就给了贺清怀一个拥抱, “oh my, I’m so, so glad” 李知一拍了拍贺清怀的背,一开心就开始中英夹杂, “as I told you, I was right, now finally and officially, you are...you are another daughter of mine!”
“怎么样,还适应吗清怀,sorry,都是我在说。” 李知一的普通话很一般,稍微有点台湾腔,据说是因为之前为了更好地学中文经常看台偶。
“很好,谢谢妈妈关心。”
贺清怀抿了抿唇,自己改了称呼,还有点害羞。
“诶,那就好”,李知一个子很高,戴金边眼镜,肤色比傅文果要白很多,长发是烫的大卷,看不太出今年已经五十岁了。
李知一选择忽视了后面吭哧吭哧提箱子的傅文果,换了鞋和站在门口侧的贺川还有贺清怀的妈妈江晨遇打招呼,礼貌性地抱了抱。
李知一不常和傅文果一起回老宅,几乎没怎么见过贺家的二人。
“抱歉啊visa那边有些麻烦,没来得及同大家一起。” 李知一摊了摊手,道了歉,又走到里厅和傅霖打招呼。
“茶已经泡好了,知一和陶然先去换身衣服,然后一同来茶室聊会天吧。” 袁槿走过来接过两人的外套。
“妈妈,你让我带给清怀的礼物我还没来得及送,正好你一会一起给她好了。” 傅文果拉着李知一的手去二楼,“之前爸爸在这个房间的,袁姨收拾好了。”
“好的,谢谢宝贝。” 李知一捏了捏傅文果的脸,觉得好像自己许久未见女儿了。
“I couldn’t stop thinking on the flight, my baby girl literally got married(我在飞机上一直忍不住去想,我的女儿竟然结婚了)”,李知一眼里含笑, “还是和清怀。”
“好快啊真的好快啊”,李知一摸摸傅文果的头, “video call也有,但就是和现实里感觉不一样,you were just a little kid to me.”
“妈妈,我一直是呀,现在清怀也是了。” 傅文果抿了抿嘴,有点不好意思。
“你们这些天相处的如何?” 李知一笑笑。
“挺好的,妈妈,我...和她相处,很开心。”
傅文果依旧换了一身休闲西服,拿好东西和李知一来到茶室。
傅霖回房去午休,茶室里两家人算是正式第二次“见面”了。
李知一从傅文果手里拿过一个木色的盒子,介于乌木和老红木之间,盒子外围一圈是手工镶嵌的金丝纹,打开时没有声音,铰链被调得精心。丝绒内衬是墨绿色的,里面是一颗翡翠的平安扣。
“清怀,这是我祖母留下来的”,李知一把翡翠平安扣从丝绒中取出放在掌心递给贺清怀,“an old-mine ice-grade piece”(老坑冰种)
“这些年我一直放在加拿大,有华商那边的人替我 manage it,定期护理、记录状态。但是没有做过 valuation,我也没太在意这个,它存在的意义,只是传承。”
“谢谢妈妈”,贺清怀接过来,用指腹轻轻蹭了蹭,温润冰凉,又重新放回盒子里收好。
“还有这个,之前为陶然置办的一套town house,我问了律师,把你的名字也加了进去,算是妈妈给你们的新婚礼物,可以随时过去。”
李知一递过一串钥匙,最后又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信托,受益人只有清怀,陶然的我有单独给她办过。”
一旁的贺川和江晨遇微微露出惊诧,受益人只有贺清怀,意味着不论之后的婚姻关系,贺清怀都会享有这份信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