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吧。
春柏醒来看到白白的天花板,奇怪所有存在着的一切。
这都是什么?
她呆滞地躺着,两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直到终于有护士走进来注意到她。
那年轻的护士烦躁地“啧”一声: “醒了?醒了别乱动。血回流又得给你扎针。”说完又走了。
“哦。”
春柏没出声,心里只说出一个字。
她又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是吊瓶哭了,盐水滴进她的血液里,泪流成河。
“所以醒了就行是么?”她想,突然有点想笑,扯扯嘴角,干涸的嘴唇发痛。
鼓起力气坐起身来,春柏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针管,用薄薄的一片纸按着针孔,下床往外走。
针管还在滴答滴答地渗水,淋湿了地板。
春柏感觉自己的脸好像从凌晨开始就冻住了,霜一层一层地叠在她脆弱的皮肤上,筑成了一扇面具。
她披好校服走出了医务室,决定再不回去。
走进教室,春柏头顶着未化的雪,无视同学奇怪的目光,径自坐下,整理好书,翻开笔记本,顺着教参开始回顾这段时间没听的课程。
没有表情。
春柏听到什么东西不断“咔嚓”地响着,这是什么声响?古怪的,不像枯枝断掉,而像新抽的条被手拽着,狠狠地扯着,好像饥荒时凶狠的人啃掉树干的声音。
“哗啦”翻过一页课本,上面骇然印着《菜人歌》。
春柏还是毫无表情,接着翻书。
“哗啦哗啦”。
就这样枯坐着读书写题。
所谓“生长痛”,
被一种刻意制造的痛苦掩盖了。
“了无生趣”的痛苦。
春柏醒来就接近黄昏了,下自习正好十点多,春柏没有立刻出教室,她也没有好奇为什么晕倒就像没发生过一样,每个人都带着惑然而麻木的神情,她好奇的是当她晕倒的时候,这座如同牢笼的地方以外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人在笑吗,有人在哭吗,有人因为生命的幸福而喜悦吗,有人因为生命的骤痛而心碎吗。
那样鲜活的感受,敏锐的直觉。
像牙齿的釉质被磨去,神经被杀死,套上一个精致的纯白色外壳,内里渐渐流失。
春柏望着寂静的窗外,寂沉沉的黑夜,地面的雪反射出暖黄的天空,看起来那么暖,小时候某年的平安夜就是这样。虽然那天有烤苹果可以吃,红色的针织袜子里会被悄悄塞进礼物。
一支自动铅笔,精美的笔记本,和一张世界地图。
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春柏收拾自己的书包,把碳素笔放进笔袋,和学校发的被写满的微皱的绿色本子,封皮角破的课本和教参,统统塞进去。
这些东西塞不进袜子里,书包不是袜子。
书包是现实。
理想是荒原,放把火就接连地烧。
而书包只要点着了就没了。
所以人们小心对待书包。
春柏背上书包出教室,顺手关了灯。
雪很小了,路灯照见细细的绒絮,春柏借着光掏出手机慢慢看。
有妈妈的未接来电,两通。
然后有消息:
“小春,老师打电话说你晕倒了?”
“妈妈现在赶不过去”
“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
“我给老师道歉了,柜子里有钱,拿着去买点好吃的吧。”
字细细密密的,比雪丝还凉。
春柏摁灭了屏幕。
……蔺洺也没发消息。
“莫名其妙的关心和热情才奇怪吧,他是好人又不是疯子或者傻子。”
她经常这么告诉自己。
春柏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她需要一个规划,她要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