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店里迷乱的灯光映射着年轻男女的脸，过道里穿梭着服务生。后厨，俞春柏的一头黄毛被扎起，脸藏在口罩下，面无表情地刷盘子。
俞春柏偶尔会在十点半下自习之后来夜店打工，补贴家用。最近来得有些频繁，因为她妈要过生日了，而这个世界上可能只有春柏才记得。
她妈在家的时候总坐着发呆，疲惫苍白的脸在微弱的灯下模糊不清，像某个恐游里的npc。
生日就别这样了吧，春柏觉得像以前一样过就挺好。
虽然少了很多人。
带着洗洁精的泡沫溅到眼睛里，俞春柏更加烦躁了，把手上的海绵一摔，躲在地上，
正好人手不够，经理喊她把酒端到卡座。春柏闷着脸出去了，刚一放下托盘，感受到不怀好意的目光一直盯着她，春柏抬头去看。轻浮的男声像被打碎的酒瓶：“……你是一中的吧？”旁边有人起哄：“诶，这不是俞春柏吗，好学生噢。”“你别太饿了，想得吃也不用这种货色。”几个烫头的男的推推搡搡，脸上挂着笑。春柏认得他们，同年级的混子，一起被年级主任罚站过。烦死了，懒得说话，春柏翻个白眼走了。
烦得很也累得很，春柏在刷盘子中忘了这段插曲。
一直干活到三四点，五点多钟春柏赶到教室，还没眯一会儿就被班主任喊到教导主任办公室。几张油腻的大脸骤然出现，春柏顿感恶心，只想让他们有屁快放。
教导主任甩出他的手机，贴到春柏眼前：“你看看！你当你是谁呢，在酒吧鬼混，败坏我们学校的声誉！”春柏揉眼一看，照片里混乱的卡座中她的脸被放大。“有人匿名举报你在夜总会从事不正当职业，你才多大年纪？你要不要脸？不用来上课了，让你家长来领你，我们学校供不起你这种人物。”
俞春柏真要被气死了，一下给气清醒了。“我就是去打工刷盘子，不存在不正当，你拿个图片说风就是雨，那你去报警啊，你有什么证据啊？”她从没觉得这个出生还能更不做人。
当初申请助学金，不给她通过，把名额给了关系户，狗东西现在在这儿装什么呢？
“你别忘了我这情况跟你也脱不开干系，你是想让我往上告，行，咱们警察局见。”春柏豁出去了，脸色涨红，快呼不出气来。
老登脸色一变，给旁边老师使眼色，又继续开口，唾沫星子溅人一脸，大概就是说自己高风亮节兢兢业业之类的鬼话。
春柏感到胸肺都挤压在了一起，大喘着气迈步走出办公室。她根本等不来她妈，教室也回不去。
只能在教学楼外没人的地方走来走去，走了很远，看到游泳馆后门有道缝没关严，天太冷，她想坐会儿休息休息。春柏走到泳池旁边，坐在长椅上假装看海（游泳池）。在寒风裹挟的冷意渐渐退去后，她有种说不出的头晕，不知道是情绪太激动还是低血糖又犯了。意识逐渐模糊，春柏晕过去躺在了地板上。
蔺洺今天早上起来就觉得很怪，是自己今天怪帅的吗。不知道，说不定能遇到什么好事。一如既往地逃掉早读，他进校门之后打算先晨练一番。
拎着买的早餐，他哼着歌来到他在这个学校唯一喜欢的地方，游泳馆，来晨练。顺便逃掉几节课，反正没有人管他。
昂首阔步地从后门偷偷迈进去几步，到更衣室换完衣服出来，蔺洺踢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低头，看到一条脸色苍白发青的女性，躺在地上，穿着学校的校服。
蔺洺：……:D
他现在真的很想尖叫，他捂住自己刚刚还呲着牙的嘴，惊恐地盯着这具人。
蔺洺想起了昨晚深夜看的犯罪案件解说电视节目，浑身冷汗。强作镇定地伸出手来，探探鼻息，有！蔺洺大喜。
但会不会是被人敲晕丢在这里？他突然凝重，试探地走到泳池边，用泳帽兜起一兜水，向那具女子走去，然后猛的丢了下去—
唰——
人睁眼了！！
蔺洺很开心，又咧开了嘴巴，发觉自己刚刚急救了一个人，在道德上固然很让人开心，但与此同时他也成了一个重大案件的现场目击者。新闻会采访他，到时候就会有人发现他的美貌，他会因此变成大明星，然后重新夺回属于他的一切！他越想越兴奋，笑容也愈盛，直到挨了一个清脆的耳光。
“你有病啊？！”本来就营养不良发色偏黄的春柏女士暴起，像一只炸毛的猫，应激地扇了面前人的脸。
蔺洺捂着脸，显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过去，然后慢半拍地解释：“同学，你别怕，我不是伤害你的人，你跟我说是谁害的你，我带你去报警！”
“是谁？”春柏都不用想，是这个不公的吃人的世道！她大脑还没恢复正常，混乱的记忆中只有雷雨一类的剧本占据了主导。
“这个世界对我不公！”她突然眼含泪水，虐文女主般落泪，顶着一头水鬼样的头发，决绝又倔强地抬头望向天空。光洒在她青白的脸上，充满了破碎感。
蔺洺看傻了，发觉自己好像没见过什么世面，摸了摸脸，低头又看到春柏湿透的衣服，有些不好意思。“大妹子，你先别急，我给你拿件衣服穿上，有什么你慢慢说。”
春柏混乱着跟着他走进更衣室，披上蔺洺平时套在外面的白色外套，暖暖的，有皂粉和太阳的味道。
然后两人坐下，蔺洺把早餐递给她。
苍白掌心握着小麦色的面包，焦黄的奶油发出甜甜的香气。
陌生人送了她一个面包。
春柏突然很难过，喉咙酸酸的，边吃边抽泣。
蔺洺瞄了几眼，张了张嘴像说些什么。
等春柏吃完，他又开始查案了，问个不停：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最后见到的人是谁……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哪样？
一个人可能是累晕了也可能是气晕了也可能是饿晕了，可怜到无处可去晕倒在没有人的游泳馆吗。
春柏越想越伤心，悲从心来，从小时候父母出门打麻将把她忘了说到亲人离开再说到班主任的歧视再说到被傻逼污蔑再说到无处可去栽倒在这儿睡觉。说得眼泪巴巴的，本来青白的脸色看着没那么吓人了。
“……我还以为你是被人谋害了呢。”蔺洺又傻了，大眼睛眨啊眨，抿抿嘴，不知道说啥，拿了毛巾让她擦擦脸。侧过脸去认真地对她说：“你确实过得挺不容易的，以前我一直觉得我是很惨的人了，没想到你比我还惨。”
“是啊，在这个充斥着黑暗与不公的社会里……”春柏坐在长椅上，蜷缩着膝盖，继续蒙在毛巾里抽泣。他俩像情感访谈节目上的主持人和女嘉宾，以悲伤的故事来博人眼球。
蔺洺皱皱眉毛，想安慰安慰她，但是又嘴笨。只好扭着光洁的上半身朝她那边凑凑，继续说：“哎呀，怎么会呢，你看我不就是好人嘛，而且我觉得，你也是好人呀。”
春柏慢慢不哭了，抬起头来第一次认真看帮助她的这个人。啊，是一个大眼萌男！
“谢谢你啊！”春柏的声音沙哑得像驴叫，眼睛红红的，“衣服我会洗干净还给你的，你叫什么名字啊？”
蔺洺没再被吓到，看着她温和地笑了笑：“我叫蔺洺，三点水的名，高二625班。”
春柏怔了怔：“我叫俞春柏，春天的春，柏树的柏，高二623班。”
蔺洺认真想了想：“我是逃课出来的游泳的，但是我现在不想游了。你被停课了，又虚成这样。你还有地方可去吗，要不要去医院？要不咱们先出去吧？我可以送你。”
“不用去医院，我只是贫血。”春柏讨厌医院。“那一起出去吧。”春柏现在脑子昏昏沉沉，看着蔺洺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感到一种莫名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