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徐小姐。”傅拓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同这父女俩一起沐浴在阳光下。
整个人都晒在日头里,暖洋洋的,傅拓第一次觉得偶尔晒晒太阳也挺不错的。
徐幼盈圆而大的眼睛上上下下把傅拓仔细打量了个遍,天真少女无畏也无惧,更何况是家境优渥的大小姐。
她单手托着手肘,另一只手虚空握着拳托着下巴,一点都不怕人,她做沉思状,问:“你叫什么名字?”
傅拓垂眸笑了笑,答:“傅拓。”
“那傅家帮,与你是什么干系?”一听他姓傅,徐幼盈探究的目光里多带了几分警惕。
春城里各方势力互相制衡,早年间有户傅姓人家,专做打手讨债营生。
他们成立了一个帮派,叫傅家帮,老大心狠,聪明,有些手段,做灯下黑的生意,渐渐的,傅家帮名声起来了,也自诩清高,认为自己能和其他做清白生意的人家坐上同一张牌桌了。
只是自古以来人便被分为三六九等,即便傅家帮人再多,名声再好,做棍棒生意的,终归是容易被人看不起的,
于是傅家帮的老大想要带着兄弟们转行,做点真正的生意。他开赌坊,设烟室,放高贷,却依旧改不了要暴利的心,许多人看不惯却又拿人无可奈何,因为这傅姓人,最为心狠。
傅拓双手插兜,几十年的荣光怎么能一下就回忆的完,他腕间的表盘反光,刺了一下徐幼盈的眼睛。
徐幼盈抬手挡了一下,然后听见傅拓轻描淡写地说:“那是我的。”
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拿到手的东西,自然是要好好炫耀一番,只是不该对一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她又见过几分险恶,尝过几点苦头,知道什么冷暖。
傅拓暗自觉得自己未免越来越小肚鸡肠,但转念一想,这又怎样。
这又怎样。
也该有人来教导一下天真的小姑娘。
徐幼盈畏缩地躲在徐长序身后,只瞪着一双大眼睛轱辘轱辘地转,想必是听过一点傅家风闻。
徐长序面上也有了些不悦的神色,似是责怪傅拓吓到了自己的宝贝女儿,傅拓见好就收,保持礼貌,冲徐长序点了点头,道:“徐兄今日父女团圆,傅某就不多叨扰了,我先前所提之事,还望徐兄多加考量。”
说完,傅拓挺直脊背,在徐家父女俩的注视之下,从容不迫的离开了。
那是他这辈子把背挺的最直的时候,他像是变成了一根僵硬的铁棒,一步一步踩在这柔软的草坪上。
他走的坚定,走的稳当。
他这一路艰辛困苦,把小道走成大道,靠的全是自己的本事。
他很自豪,他当然要骄傲,可他还是听见那对父女在他身后的小声议论。
徐幼盈对徐长序说:“爹地,他看起来不像是好人。”
徐长序不反驳,只说:“盈盈,小点声。”
徐幼盈撒撒娇,这事儿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意料之中,徐长序拒绝了傅拓提出的合作邀约。
而傅家帮在傅拓的带领下日渐壮阔,涉及的产业越来越多,没了徐长序,也有其他的张长序李长序王长序,他徐长序不做,多得是别人愿意做。
傅拓想,那时候的徐长序,或许只是单纯的看不起他。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时过境迁了,徐长序。
“傅老弟,有什么事吗?”徐长序还是这样称呼他。
表面客套没撕破,怎么都要做个体面人,这是徐长序的一贯作风。
傅拓直视着对方,说:“徐兄,我这有个交易,你要不要做?”
徐长序抬眼看着他,许久后,问:“什么交易?”
要不傅拓怎么总是说文人无用呢,只会用笔杆子写点东西造势的人能懂些什么人间疾苦?傅拓看着徐长序凌乱的头发,下巴上没剃的胡茬,眼睛里的红血丝,哪有一点往日风光的派头?
傅拓笑了笑,大发慈悲道:“我知道凶手是谁。”
“我倒是也可以帮你过了这个坎儿,但是……”傅拓故弄玄虚地说,卡在最关键的时候住了口,他面带笑意的观察着徐长序濒临崩溃的表情,一丝一毫都不愿放过。
“但是什么?”徐长序知道对方是在打心理战,但他处于下风,只能自己主动发问。
“徐兄,若是在三年前,我还想要你替我写几个清白字,扭转一下局势,只是如今我傅某已经转亏为盈,什么都不缺了呀…….”
傅拓像是没骨头似的靠在门框边上,说话慢条斯理的,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好天气。
他随意地抬起眼皮,轻飘飘地朝窗外看了一眼,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用充满回忆的口吻继续说:“嘶—说到转亏为盈……,我突然想起来,徐兄府上倒是还有个盈,我倒是不介意徐兄拿这个来换。”
“盈盈?”徐长序甚至一下没反应过来他说的盈到底是什么意思,等他明白过来之后,更是生气,他眉头紧锁,随手就把手边厚厚的辞典捞了过来,狠狠朝傅拓扔了过去,说,“你做梦!我绝对不可能让盈盈嫁给你。”
“真是可惜。”傅拓毫不意外。
徐长序这种人最不识好歹,他干脆利落地转身,对之前自己所说的话进行了再一次的回应,嘴里念念有词:“就说他不乐意了吧。”
傅拓走到楼梯口,靠在围栏上俯视着下方的宾客们,都是春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大人物,其中有两人和他对视一眼之后,立马心领神会,站在人群中开始大声议论。
“人死在他这儿,关我们什么事,把我们都扣在这儿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在想办法污蔑我们?”
“这谁说得准,徐长序这人最擅长写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了,黑的也能被他说成白的,今天他可是一整天都在书房里没出来,指不定就是在找替罪羊呢。”
“要我说啊,凶手保不齐就是他自己。”
“可是杀了卫行长的儿子,对他有什么好处?做亲家不是更好吗?”
“我可是听说啊……”一个带着礼帽的胖头男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还煞有其事的摘下礼帽,挡着自己的唇,贴近另一人的耳边小声耳语,上半张露出的脸上眉飞色舞,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闻。
而另一人也乖乖配合,一会儿嘶一声,一会儿啊?一下,最后皱起眉,不可置信地问:“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靠谱吗?”
胖头男人拍着胸脯打包票:“绝对靠谱,保真。”
大厅内的其他人早就被吸引了注意力,这会儿已经是按捺不住了,三五成群地围在那两人身边,试图打探更多消息。
成效不错。
傅拓很满意,徐长序不是最擅长写字吗,也该让他尝尝被这流言蜚语攻击的滋味。
傅拓站在原地沉默观赏了一会儿这出狗咬狗的好戏,然后趁众人没注意,悄悄调转脚尖,朝客卧走去。
房间内有一阵淡淡的药味。
徐幼盈躺在床上睡着了,伺候的丫头不在,这倒是给了傅拓一个好机会。
他依旧站在门口没进去,窗户留了条小缝,风儿吹动白色的纱帘,它轻柔的摇晃着,像女孩儿流转的眼波。
傅拓突然就记不起来和徐幼盈相识之后的那些时光了,他“啧”了一声,皱起眉,仔细地想,认真的想,努力的想,搜肠刮肚的想,却还是一无所获。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好受,他看着床上女孩儿有些病态的脸,突然间,那句被风吹进耳朵里的模糊不清的话冷不丁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看起来不像是好人。
傅拓笑了,他想起来了。
他和徐幼盈之间哪有什么后续,徐幼盈从头到尾,根本就没待见过他。
好,好,好。
不待见又何妨,总归是风水轮流转,三年前没什么交集,不代表三年后不能。
傅拓这么想着,心情大好。
他兀自给自己牵了条红线,大跨步走到徐幼盈床前,弯下腰去,在她的唇上留下一个重重的吻。
徐幼盈在挣扎。
睡梦中也不得安稳,徐幼盈皱起眉,一睁开眼就是傅拓近在咫尺的脸,她吓了一跳,意识到他在对自己做什么之后猛地推开了人,她的胳膊扬了起来,用尽自己全部的力气,毫不犹豫地给了傅拓一巴掌,却因为还在病中,力气太小,不足以撼动傅拓分毫。
挨了巴掌的傅拓连眼都没眨一下,他清澈漂亮的瞳孔里是惊慌愤怒的徐幼盈的倒影。
傅拓觉得这样的徐幼盈很生动,很诱人,和那天飞进他梦里的那只黄色蝴蝶一模一样。
他笑了笑,一屁股坐在徐幼盈的床边,上半身的重量全都压在徐幼盈身上,他抓住徐幼盈抗拒的手,说:“盈盈,你还在生病,别动气,伤身体。”
“傅拓!你到底想干什么?”盛怒挣扎的徐幼盈被气得不轻,第一次不顾礼数,直接喊了他的大名。
傅拓舔了一下唇角,还有一点淡淡的苦药味,是他从徐幼盈嘴里偷来的,她整张脸都很苍白,唯有唇色红艳,是他发现徐幼盈醒了之后吮吸的杰作。
“可怜的盈盈,你没有新郎官了。”傅拓十分惋惜地说,“要不然傅大哥赔你一个新郎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