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温热的汤药见底，韩云生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周漾坐在塌边，顺手剥开了一只蜜橘。
“对了，你既要留在明霄宗，穿成这样太显眼了。”周漾打量着他身上那件残破的黑袍，“一会儿我去司衣阁一趟，悄悄替你领几身门内弟子的常服回来。”
韩云生接过她递来的橘瓣，应了一声：“好。”
待周漾出门后，韩云生重新躺回榻上。他顺势扯过被子，目光无意间掠过床头挂着的一串串小野花。那是由极细的丝线串起的各色野花，随风微微摇曳，散发着一股草木的清香。不知不觉间，紧绷了数日的神经放松下来，倦意随之涌上眼帘。
“怎么去了这么久……”韩云生閤眼，意识渐渐模糊。
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声。
周漾抱着一叠衣物推门而入。韩云生骤然睁眼，目光扫过那一叠布料，脸色微沉。
周漾将衣物放在桌上，拎起其中一件浅豆绿的外袍展开，“试试看。”
韩云生看了看周漾手中的外袍，又看向桌上那一摊花花绿绿的行头，“我不喜欢。”
“为什么？挺好看的呀。”
韩云生不可思议地看向周漾，嘴角抽动了两下，百思不得其解，“好看在哪？”
“其他款式的没有了，再说了，宗门里大家都在穿……”
“不穿。”韩云生闭上眼，把被子往头上一拉，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周漾上前去扯他的被子，可里面的人拽得极紧，纹丝不动。
“谁惯得你这一身小孩子脾气？”
话刚出口，周漾动作一顿。她忽然想起这人先前说过双亲过世、孤苦无依的话。在这世上，连个能惯着他的人都没有。
意识到自己失言，周漾有些讪讪地松了手，低声道：“抱歉，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被子底下的韩云生倒没觉得被触动了逆鳞，他说的本就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不过既然对方主动递了台阶，他自然顺势借力：“那我能不穿了？”
“不行，一码归一码。”周漾答得斩钉截铁，她把衣服往床上一扔，“自己换好，等下我来检查。”
说罢，她转身出了门。
韩云生无奈地换上素白中衣，拎起那件浅豆绿的外袍翻来覆去看了几眼，最后嫌弃地随手一扔，又钻回了被窝。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房门被叩响，“好了吗？”
屋里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周漾推开门缝往里一瞧，只见那件外袍被随意地揉成一团，孤零零地丢在一边。她微微一顿，压下心头那点无奈，推门走进屋，“韩云生，你若真不愿留在此处，现在便可以走。”
韩云生躺在榻上闭目养神，声音懒洋洋的，“凭什么？”
“凭这里是明霄宗。”周漾站在榻边，“我冒险留你，本就不合门规。若你还这般任性妄为，一旦被人察觉，连我也得跟着受连累。”
韩云生缓缓掀起眼帘，“所以……你在乎的就只有你自己？”
周漾一怔，仿佛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但她很快压下情绪，道：“对，随你怎么想。”她径直在床沿坐下，侧过脸不去看他，“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把衣服换好，要么现在离开。”
韩云生掀开被子坐起身，指尖暗自聚起一股妖力，“你在命令我？”
周漾只当没听见。
韩云生的视线落在他处，忽然注意到她额角磕破的地方还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你额头上的伤怎么不处理？”
周漾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在崖边受的伤，因折腾这一遭竟给忘到了脑后。她依旧没搭理他，抬手随手胡乱抹了一把。
韩云生轻啧了一声，掀被下床。可双脚刚一沾地，心口的半颗妖丹便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颤，一股钻心的绞痛传来。他脸色微变，猛地抬眼看向一旁的周漾。
小姑娘正背对着他生闷气，全然不知妖丹的反噬。
“周……周漾……”韩云生只觉得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怎么了？”周漾语气有些生硬。
话音刚落，韩云生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制着站起身，双腿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般，一步步走到那团被扔掉的外袍前。他弯腰捡起衣服套在身上，又顺手捞起桌上的浅黄束带在腰间系好，憋着一肚子火走到周漾面前。
周漾看着他，强忍着笑意，轻咳一声板起脸，“过来。”
韩云生咬着牙与体内的妖力抗衡，奈何身体本能地又往前迈了一步。周漾上前拉住他的手腕，拿起一根红丝带利落地替他把繁复的袖口扎紧。
“好了。”
韩云生憋得耳根发红，他低头看着这一身花里胡哨的行头，在心底暗暗记下一笔。
“师姐，大师兄来了，已经到廊下了。”门外传来了侍女的声音。
“知道了。”周漾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慌乱起来。她环顾四周，视线停在手边的桌子上。她当即掀开桌帘，推着将韩云生塞到桌子底下，“你先进去躲躲，不要出声。”
她将食指竖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放下桌帘，快步走到门边。
谢堪正欲抬手叩门，房门便从里面拉开了。周漾堆起笑迎上去，“师兄，你怎么来了？”
“听说师妹今日巡山遇上了妖邪，我不放心来看看……师妹，你的额头怎么回事？”
谢堪眉头微皱，伸手想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周漾顺势拉住他的胳膊，带着他往外退了几步，反手将房门带上，“我自己不小心磕到的。”
谢堪看着她：“那也不能大意，我带了上好的伤药，这就替你涂上。”
说罢，他作势又要推门。周漾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师兄！”
与此同时，桌子底下的韩云生等得不耐烦了，百无聊赖地伸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摸了个青果，咔嚓咬了一口。
“怎么了？”谢堪满眼不解。
周漾语塞，慌乱中扯了个借口：“我……我屋子里还没收拾，乱得很，师兄等我片刻再进。”
谢堪温和地笑了笑：“你这丫头，如今倒讲究起这些了。好，师兄就在这儿等你。”
周漾趁机溜回屋里，落上门栓，掀开桌帘一瞧——韩云生正盘腿坐在地上慢条斯理地啃着青果，与她四目相对。
周漾压低声音警告：“不许出声。”
韩云生老实地点了点头。可就在周漾转身的瞬间，他的指尖漫不经心地隔空一划，桌帘上顿时被无声无息地烧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洞。
他将一只眼睛贴在洞口往外张望。只见谢堪随周漾进了屋，那人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眉眼温润，宛如晴雪。
韩云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五颜六色的装束。
……
“坐下，我看看伤口。”谢堪在桌旁落座，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罐，指尖挑起少许透明的药膏，动作轻柔地往周漾额头上抹去。
“非礼勿视。”韩云生小声地自言自语，在桌底翘起二郎腿，听见谢堪温声叮嘱：“近来人界妖兽频出，过两日我要带队下山除妖。你既已巡完了山，这段日子就老实待在宗门里。”
周漾的声音传进来，“我也想去。”
谢堪顺手合上药盖，瓷罐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有师兄在，用不着你涉嫌。况且宗主不在，山门不能无人坐镇。”
明霄宗内，除去闭关的长辈，便数谢堪和周漾修为最高。如今谢堪要带走大半战力，周漾确实不能再走了。她只好应下：“那好吧，师兄放心去就是。”
谢堪笑如芙蓉，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有你在，师兄自然放心。”
两人又说了几句，周漾将谢堪送至门外。
韩云生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手里还把玩着谢堪方才留下的那罐白瓷药膏。他掀开盖子放在鼻尖闻了闻，不由得嗤笑一声：“什么东西……”
他指尖微动，一簇幽火燃起，那小罐药膏瞬间化为一捧黑灰，从他指缝间簌簌漏下。
周漾折返回来时，正看见韩云生随手拍掉指尖的灰烬，而桌上原本放药罐的地方空空如也。
“我的药呢？”周漾走上前。
韩云生抬了抬下巴，漫不经心地示意脚下的黑灰：“那儿呢。”
“你把它烧了？”周漾一脸心疼。
“那破玩意儿一点儿效果也没有，留着有什么用。”韩云生抬眼看着她额角还带着淡淡的红痕，语气有些淡。
周漾蹲下身，试图把地上的药粉拢起来：“可这是大师兄给我的，是我的东西，你怎么能……”
韩云生胸口的妖丹狠狠一跳。他瞳孔微缩，视线落在蹲在地上显得有些失落的周漾身上。她居然为了这点小事生他的气？
“阿姊……”韩云生轻声唤道。
周漾起身要走，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紧紧攥住。
“你松手。”
韩云生顺势一拉，将人带得踉跄了几步，他低头看着她，有些艰难地收起浑身戾气：“我知道错了……阿姊。”
韩云生语气低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周漾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里暗暗叹气：“罢了，跟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妖计较什么。”
“下不为例。”
韩云生极快地应下。周漾刚要抽回手，额头忽然覆上一层温热。
韩云生倾身向前，指腹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将一团精纯的妖力渡了过去。周漾只觉额角一阵酥麻，视线被他的身影尽数遮挡。
等韩云生退开时，周漾伸手摸了摸额头。方才还隐隐作痛的额角此时已没了痛感，她快步走到铜镜前一照，伤口竟彻底平复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韩云生舌尖卷进来少许周漾额头上的药膏，他皱了皱眉，端起茶杯连连灌了好几口茶水，才把那股草药味压下去。
“韩云生……”周漾忽然喊他。
“嗯？”韩云生看向她。
周漾正背对着他，镜中倒映出她欲言又止的模样，韩云生问：“怎么了？”
周漾语气有些不自然：“男女授受不亲，”她看着镜中映出的自己的脸，脑中不自觉浮现方才的场景，镜中少女的脸上挂起一层朦胧的微红，她继续道：“只有关系很亲近的人，才能……”
韩云生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音，打断了她的话：“所以阿姊觉得，我们算不得亲近吗？”他朝前逼近了几步，“连妖丹我都给过你了，这还不够？”
周漾看着镜中两人过分贴近的倒影。镜中少年神色沉静，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委屈模样，反倒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压迫感。
“这不是一码事……你记着我的话就是了。”
韩云生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打量着周漾略显拘谨的身影，开口道：“好，阿姊说什么，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