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意绵的身体日渐好转,已能扶着墙壁蹒跚几步。
但钟离青却倒下了。
不是□□的伤,而是道心出了岔子。
自那日从引魂使手中归来,钟离青便时常陷入昏睡。这一日,他刚端着药碗走到门口,便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钟离青!”
林意绵靠着拐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费尽力气将那沉重的身躯翻过来。
指尖触及他眉心时,林意绵猛地一颤。
触手冰凉,神魂激荡。
心魔劫。
而且是极其罕见的、针对神魂本源的大劫。
“操……”
林意绵咬咬牙,毫不犹豫地将自己那缕虚弱的神魂,再次探入钟离青的识海。
心魔幻境:大雪。
林意绵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
寒风如刀,割得人脸生疼。
前方,是一座孤零零的坟。
没有墓碑,只有一堆乱石草草掩埋。
坟前,跪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那是钟离青。
小小的身子,穿着单薄的破衣,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娘……”
小钟离青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费力地扒拉着坟头的积雪。
“我练功了。长老说我很聪明,说我天生魔种。”
风雪太大,盖住了他的声音。
“我会变强的。”
男孩低着头,手指抠进冻土里,渗出血来。
“等我变强了,就把你接回来……接回宫里……”
林意绵站在他身后,心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回忆。
这是钟离青心底最深的执念——他一生杀伐果断,却唯独对那个抛弃他的母亲,死活放不下。
“钟离青。”
林意绵蹲下身,想碰碰那个孩子。
但手指穿了过去。
“没用的。”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意绵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的,是成年的钟离青。
但他没有穿祭袍,而是穿着一身孝服,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得吓人。
“那是我的过去。”
成年钟离青的声音冰冷刺骨。
“林意绵,你看清楚。这就是我。一个被母亲扔在雪地里等死的杂种。一个靠出卖灵魂、把心炼成石头才能活下来的怪物。”
“钟离青……”
“别叫我。”
成年钟离青猛地抬手,风雪瞬间暴增,将那个跪在坟前的小孩彻底淹没。
“林意绵,你不是能说吗?你不是懂什么心理学吗?”
“你来评判啊!看看我这烂透的人生,看看我这肮脏的出身!”
幻境在咆哮。
钟离青的愤怒、自卑、还有那股刻入骨髓的不配得感,像洪水一样冲击着林意绵的神魂。
“你觉得我可怜?”
钟离青一步步逼近,身影扭曲,化作一尊巨大的魔神。
“还是觉得我可悲?一个连母爱都要靠杀人放火去换的疯子?”
林意绵被那股威压逼得连连后退。
但他没逃。
他死死盯着那尊魔神,盯着那双即使在疯狂中也透着一丝脆弱的眼睛。
“钟离青。”
林意绵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真是个傻逼。”
“你说什么?”
魔神怒吼。
“我说,你是个傻逼。”
林意绵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眼神凶狠得像头狼。
“你娘死了,扔下你了。这事儿是挺惨的。但你有完没完?”
“你把自己活成一个怪物,就是为了证明她扔得对?还是为了让她在地下后悔?”
“林意绵!你找死——!”
“我找你妈!”
林意绵怒吼着,猛地冲向那尊魔神。
他不是攻击,而是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那巨大的、虚幻的身躯。
“你醒醒吧钟离青!”
“你娘不要你,我要啊!”
“你没家,我给你当家人!”
“你不是怪物,你是我拴在床头的……那个疯子!”
咔嚓。
魔神的身躯,裂开了一道缝。
幻境开始崩塌。
风雪消散,露出了原本的景色——那是逆熵宗的寝殿。
林意绵猛地睁开眼。
他还保持着抱着钟离青的姿势,两人都躺在冰冷的地上。
钟离青的眼睫颤了颤。
他睁开眼,眼底的血丝还未退去,但那股疯狂的戾气,已然消散。
“林意绵……”
钟离青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茫。
“你压着我伤口了……滚开。”
“滚你大爷。”
林意绵浑身脱力,趴在他胸口,却死活不松手。
“钟离青,你听着。”
“你娘扔了你,那是她没福气。但你敢扔我……我就把你那点心肝脾肾,统统挖出来,炖红烧肉。”
钟离青沉默了许久。
那只没受伤的手,缓缓抬起,落在了林意绵的后脑勺上。
没有推开,而是极其轻微地……按了按。
“……闭嘴。”
“知道了,老古董。”
那一觉睡得很长。
林意绵醒来时,窗外的天光正斜斜地洒在床榻上。
他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趾。
完好无损。
不仅是能动,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僵硬感和虚弱感,彻底消失了。
他坐起身,骨骼发出舒适的脆响。
环顾四周,钟离青并不在房里。
林意绵披上衣衫,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出了寝殿。
他没有喊人,也没有用拐杖。步伐虽然还有些虚浮,却足够坚定。
穿过长长的回廊,他听到了后院传来的细微声响。
那是……劈柴的声音?
林意绵愣了一下,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后院空地上,钟离青背对着他,正站在柴堆前。
他没穿那身威严的祭袍,只穿了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
手里拿着一把斧头。
咔嚓。
一根粗壮的木柴被从中劈开,断面平整光滑。
“咳。”
林意绵清了清嗓子,走了过去。
钟离青动作一顿,却没有回头。
“谁让你下床的。”
“躺腻了。”
林意绵走到他身侧,随意地靠在一棵枯树上。
他看着钟离青的侧脸,发现对方眼下的青黑淡了许多,背上的绷带也拆了,只隐约透出一点药渍。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
气氛既不暧昧,也不剑拔弩张。
更像是两个刚吵完架、还在互相较劲的邻居,暂时休战,一起晒太阳。
“你劈柴做什么。”
林意绵打破了沉默,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丝好奇。
“你这魔尊,什么时候开始干这种粗活了?”
钟离青把斧头插进木桩里。
他转过身,靠在木桩上,目光落在林意绵身上。
那眼神很深,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也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一种……复杂的平静。
“屋里冷。”
钟离青淡淡道,“烧火。”
“哦。”
林意绵点点头,居然没反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钟离青。
“钟离青。”
“说。”
“你娘的事……”
林意绵斟酌着词句,不再是以前那种“原生家庭”、“PUA”的学术分析,而是很笨拙地安慰。
“我觉得……她肯定不是故意扔下你的。”
钟离青挑了挑眉,眼神里闪过一丝讥讽,但很快又平息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林意绵耸耸肩,“你要是真是个没人要的杂种,性格应该更扭曲才对。你现在这样……顶多是更年期提前。”
“林意绵。”
钟离青咬牙,手里的斧头柄被捏得咯吱响。
“别动手动脚。”
林意绵却笑了,那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我是在夸你。真的。你没被养成个彻底的变态,说明你娘教得不错。”
钟离青沉默了。
他盯着林意绵看了很久,久到林意绵以为他又要发火。
“林意绵。”
钟离青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你以前说……要把我拴在床头。”
“那是气话。”林意绵赶紧撇清。
“我知道。”
钟离青转过身,重新拿起斧头。
“但你要是敢反悔……我就把你扔回地球去写PPT。”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人对视一眼。
林意绵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
钟离青也转过身,继续劈柴。
咔嚓,咔嚓。
斧头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踏实。
没有天道,没有心魔,没有杀戮。
只有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这个修真界的午后,笨拙地学会了和平相处。
当林意绵正倚着枯树,琢磨着怎么让钟离青把那句“扔回地球写PPT”的狠话圆回来时,天塌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塌了。
原本湛蓝的天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横贯天际的黑色鸿沟。
没有雷声,没有风啸,只有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死寂。
“操……”
林意绵猛地站直身体。
他能感觉到,那不是普通的攻击,那是规则层面的抹除。
那道裂缝后面,没有归墟,没有虚无,只有纯粹的否定。
“这就是……灭世天劫?”
林意绵嘴角抽搐,“这他妈是强制卸载吧?”
钟离青扔下斧头,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抬头看着那道裂缝,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林意绵。”
钟离青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决绝。
“你还记得……归墟里那个天道傀儡说的话吗?”
“记得。说你是柱子,说你把自己炼成了枷锁……”
林意绵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
他看着那道裂缝,突然明白了。
“你是说……这方天地之所以还没崩塌,是因为你当年把自己变成了补丁?”
“而现在,天道要强行把你这个‘病毒载体’和‘补丁’一起……格式化?”
“聪明。”
钟离青冷笑一声,周身黑色的魔气开始疯狂涌动。
“它忍了我十年。现在,它要把我和这方天地……一起重启。”
“重启个屁!”
林意绵气得想骂娘。
“你把自己炼成补丁是为了保住这个世界,结果它现在连世界都不要了?这叫过河拆桥!这叫卸磨杀驴!这叫——”
“林意绵。”
钟离青打断他,转过头。
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是两颗即将燃烧的星辰。
“我需要一个锚点。”
钟离青一字一顿,声音穿透了天地的死寂。
“天道要格式化,我拦不住。但如果我死前,能把你送出去……送回地球,或者送进某个它找不到的夹缝……”
“你想都别想!”
林意绵想都没想,直接吼了出来。
他一步冲上去,死死抓住钟离青的衣襟。
“钟离青!你他妈又来这套?!把你当柱子的是它,现在要把你格式化的也是它!你凭什么还要替它着想?凭什么还要牺牲?!”
“因为我不想你死!”
钟离青也吼了回去,那是他第一次在林意绵面前,露出近乎崩溃的狰狞。
“林意绵!你懂不懂?!只要我死,这方天地最多是灵气溃散,凡人照样能活!但如果你死了……或者我被格式化了……这天地就会变成真正的死狱!”
“我不管什么天地!”
林意绵死死抓着他,眼眶通红。
“你是柱子也好,病毒也罢,你是钟离青!是我林意绵拴在床头的疯子!谁准你擅自决定去死的?!”
“放手!”
“我不放!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任你摆布的傻子吗?!”
两人在崩塌的天幕下对峙。
黑色的裂缝正在扩大,巨大的石块——那是破碎的空间法则,正从高空坠落。
“林意绵。”
钟离青看着他,眼神忽然软了一瞬。
“你赢了。”
“当年你把我从归墟背回来,现在我得把你背出去。”
“背你大爷——!”
林意绵话音未落,钟离青猛地低头,狠狠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不是温柔的安抚,也不是暴戾的掠夺。
而是一个传送阵。
钟离青将自己所有的神魂本源,连同林意绵的残魂,强行压缩,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那裂缝之外的虚无射去。
“钟离青!你敢——!”
林意绵在流光中疯狂挣扎,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别怕。”
钟离青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释然。
“这次,换我去找你。”
“不——!!”
林意绵眼睁睁看着钟离青的身影,在流光中变得越来越小。
那个男人站在崩塌的天地间,独自一人,面对着那吞噬一切的黑色裂缝,露出了这一生最灿烂、也最疯狂的一个笑容。
然后,光芒炸裂。
世界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