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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剑舞

晚宴设在含元殿。

殿中烛火通明,琉璃灯悬于梁上,将满殿照得亮如白昼。太后坐在上首,左手边是谢璟临,右手边是几位老封君。萧家兄弟坐在左侧,顾惊弦坐在萧玉珩旁边,各世家子弟依序落座,觥筹交错间丝竹声起,一派盛世升平的气象。

萧玉珩是真的饿了。

放了一下午风筝,又追着顾惊弦跑了小半个时辰,他觉得自己能吞下一头牛。面前的案上摆着荔枝肉,水晶脍,蟹酿橙、龙井虾仁,还有各色鲜果点心,他一样样吃过去,筷子就没停过。顾惊弦坐在他旁边,嫌弃地看他一眼:“你是饿死鬼投胎?”

“你管我。”萧玉珩嘴里塞着块荔枝肉,含含糊糊地回他。

“这席面上的菜好吃是好吃,可就是吃不饱。”萧玉珩边吃边和顾惊弦说着,顾惊弦听了将自己案上的荔枝肉递过去:“喏,我这碟给你吃。”

“太好了,我就爱吃甜的%??-@$&*,那碗糖蒸酥酪你要是不吃也拿来给我吧。”顾惊弦听罢翻了个白眼,默默的把碗递了过去。

丝竹声里,太后忽然放下酒盏,笑吟吟地朝萧玉珩的方向看过来。萧玉珩正低头扒蟹酿橙,没注意到。他二姐萧玉琬坐在他斜对面,轻轻咳了一声,他也没听见。

太后开口了:“萧家小子。”

萧玉珩嘴里还嚼着东西,茫然抬头。

“今日听你二姐说,你舞得一手好剑。”太后笑意温温的,像是闲话家常,“哀家也想见识见识。”

萧玉珩僵住了。

嘴里那块蟹肉突然变得千斤重。他咽也不是,吐也不是,脸都憋红了,手忙脚乱地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水又烫得他差点跳起来。满殿的人都在看他,太后与几位老封君已经掩着嘴笑了。

他先看大哥。萧玉琛坐在席间,神色沉稳,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意思很明白:太后发话,不能推。

他又看三哥。萧玉珏正冲他挤眉弄眼,嘴巴无声地动了动,他读出了那口型,三哥说的是“快去吧”。末了还补了个笑,笑得没心没肺的。

萧玉珩把茶盏放下,起身离席,朝太后行了一礼:“臣……臣去换身衣裳。”

太后摆了摆手,笑得更深了。

萧玉珩退到殿侧,宫人引他去偏殿更衣。他一路走一路低声嘟囔:“二姐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偏殿里备好了几套衣裳。他挑了一套月白广袖鲛绡长衫,腰间束一条银丝蹀躞带,将头发重新挽紧,用一枚羊脂玉簪别住。剑也备好了,是一柄素银长剑,剑鞘上錾着缠枝莲纹,拔出半寸,剑身映着烛光,寒洌洌地亮。

他握着剑柄,掌心微微沁汗。倒不是紧张,是方才吃得太急,胃里还撑着。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又低头看了看那柄剑,忽然想起三哥说过的话:“你舞剑的时候,心里别想别的。剑是活的,你想着它,它就跟着你走。”

他把剑推回鞘中,走了出去。

回到殿中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萧玉珩走到殿中央,向太后抱剑行礼。太后含笑点头。然后他转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席间——扫过大哥微微颔首的鼓励,扫过三哥翘着嘴角的得意,扫过二姐温柔的目光,扫过顾惊弦微微前倾的身子。

最后,他的目光和谢璟临对上了。

谢璟临坐在太后身侧,手中的酒盏停在半空,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的神色依旧温润平静,可萧玉珩总觉得那双眼睛和平时不太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那一眼落在他身上,像有重量似的。

萧玉珩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席前,端起案上那盏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是桂花酿,甜丝丝的,带着暖意从喉咙滑下去。他把空盏放回案上,转身要走,脚步忽然一顿。

他侧身探了一步,伸手抄起顾惊弦案上那盏酒,又仰头灌了下去。

顾惊弦愣住了。他眼睁睁看着萧玉珩喝完了自己的酒,喉结上下滚了滚,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萧玉珩放下空盏的时候冲他眨了一下眼,笑得毫无心机,像是在说“借你杯酒壮壮胆”。

顾惊弦的手指在案下攥了攥衣角。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被萧玉珩用过的空盏,杯沿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湿痕。他移开视线,看向殿中央。耳根烫得发红。

谢璟临也看到了。

他看见萧玉珩先喝了自己的酒,又喝了顾惊弦的酒。两盏。他喝了顾惊弦的酒。

谢璟临垂下眼,将盏中残酒饮尽,把空盏搁在案上。动作很轻,没有声音。他的面上没有波澜,可坐在他身侧的太后偏头看了他一眼。

太后什么都没说。

萧玉珩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细细的一声“铮”,像玉石相击。他握剑的手腕微微一沉,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静了下来。

然后他动了。

第一式是起势。他侧身踏步,剑随身转,月白的衣袂被带起的风鼓起来,像一只乍然展翅的白鹤。剑锋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线,寒光在烛火间一闪而逝。他的腰身压得很低,右腿绷直,左膝微屈,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第二式陡然凌厉。他拧腰回身,剑从腋下反刺而出,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烛光追着剑锋跑,在殿柱上投下一道倏忽明灭的影。他的手腕翻转极快,剑花在空中挽出一个又一个银亮的圆环,环环相扣,连绵不绝,像春水在石上打旋,又像月光碎在浪尖。

第三式,他腾身跃起。

殿中响起一声极轻的吸气。萧玉珩的身体在半空中拧转,长剑随他转身划出一个完整的立圆,剑光从头顶劈落,又在触地前的一寸收住。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摆轻轻一拂,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的剑,快的时候像雷电劈开云层,不留余地。慢的时候像柳丝拂过水面,似断非断。

顾惊弦坐在席间,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始终追着那道月白的身影。他见过萧玉珩射箭的样子,见过他爬树掏鸟窝的样子,见过他趴在地上捞鱼的样子。他以为自己见过萧玉珩所有的模样。可此刻殿中这个人,他好像不认识了。

萧玉珩的每一次转身都精准得像用尺量过,可偏偏每一次转身又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儿。他的手腕灵活得像没有骨头,可每一次刺出又狠厉得像真的要去杀人。他的脸上带着笑,可眼底是认真的,认真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顾惊弦忽然想起小时候。萧玉珩第一次学骑马,摔了,膝盖蹭破了一大块,坐在地上嗷嗷哭。他跑过去哄他,萧玉珩哭着说“我再也不骑了”。第二天一早,他又看见萧玉珩趴在马背上,死死抓着缰绳,小脸绷得紧紧的。

他从来都是这样。怕什么,就去做什么。喜欢什么,就去追什么。

顾惊弦看着殿中那个舞剑的少年,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攥住了。他伸出手去,指尖碰到案上那只空酒盏——萧玉珩喝过的。他又缩回了手。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殿顶的灯。灯很亮,刺得他眼睛有点酸。

谢璟临没有移开目光。

从萧玉珩起势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没有离开过那个身影。

这个人站在殿中央,手中有剑,眼里有光,周身的气度凌厉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可偏偏每一个转身的弧度又柔得像春水绕过石头。他像雷霆劈开云层时那一道亮到极处的光,又像江海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那一层澄澈的水。刚与柔在他身上不是割裂的,是同一股气韵的两种面貌——起时如雷霆万钧,收时如江海凝光。

谢璟临忽然想起杜甫的一句诗来。年少时读《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读到“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只觉得是诗人的夸张。此刻他才知道,那句诗写得还不够。

萧玉珩舞到酣处,忽然做了一个谁也没料到的动作。他的剑势正使到一个回旋,本该顺势收势,可他忽然变了一个方向。他拧身侧步,月白的衣袂扫过席间,剑锋贴着地面划过一道弧,然后剑尖一挑,极其精准地挑起了谢璟临案上那只酒盏。

酒盏被剑尖稳稳托住,盏中残酒一滴未洒。

满殿寂静。

萧玉珩手腕一翻,酒盏借力飞起,一招探海翻身接着他左手一抄,稳稳接住落下的空盏他仰头,盏口对准唇边,那半盏残酒尽数落入他口中。萧玉珩将酒盏轻轻放回谢璟临案上。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一阵风。

他舔了舔唇角,抬眼看了谢璟临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得意和顽皮,像是在问:我厉不厉害?

谢璟临坐在席上,一动没动。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只空盏,杯沿上还留着萧玉珩唇边蹭过的一点湿痕。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只盏,又停住了。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心动的那种快,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见过萧玉珩所有的样子。可他没有见过萧玉珩今夜的样子,剑在他手中像是有了生命,凌厉的时候让人不敢直视,温柔的时候让人移不开目光。谢璟临忽然想起他在围场策马时的样子,想起他在永宁侯府海棠树下打瞌睡时的样子,想起他拽着自己袖子喊“临二哥哥”时的样子。

那些都是萧玉珩。可那些都不是全部的萧玉珩。这个人身上还有太多东西是深宫里看不见的,是朝堂上听不见的,是每一次他在人前称呼他为“二殿下”时被藏起来的。

谢璟临端起那只空盏,在手中转了转。

殿中响起太后的掌声。满殿的人跟着鼓起掌来,几位老封君连连点头,萧玉琛神色沉稳中带着一丝骄傲,萧玉珏已经拍着案案叫好了。萧玉琬掩着唇笑,眼里亮晶晶的。

萧玉珩收了剑,向太后行礼。他的额角沁了薄汗,气息微喘,可整个人像一柄刚刚饮过酒的剑,锋刃上还带着光。他站直身子,下意识地往席间看了一眼。

顾惊弦正看着他。两个人目光对上了。顾惊弦弯了弯嘴角,抬起手,无声地鼓了两下掌。萧玉珩冲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顾惊弦,落在谢璟临身上。谢璟临还握着那只空盏。他的神色很平静,可萧玉珩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萧玉珩眨了眨眼,还没想明白,太后已经开口了:“好,好。萧家儿郎,果然名不虚传。这把剑使得好,有杀气,也有灵气。”

萧玉珩回过神来,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席间走。经过顾惊弦身边时,顾惊弦低声说了一句:“你方才借我的酒做什么。”

萧玉珩坐下,凑过去小声回他:“那不是紧张嘛。喝两口壮壮胆。”

顾惊弦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案上那只空盏,又看了看萧玉珩案上那只空盏。萧玉珩喝了三盏酒。一盏自己的,一盏他的,一盏谢璟临的。

他忽然想知道,萧玉珩喝谢璟临那盏酒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想问,可他知道自己不会问。他把那只空盏翻过来扣在案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底。

丝竹声重新响起。殿中恢复了觥筹交错的热闹。萧玉珩又开始吃东西了,手里拿着一块牡丹卷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顾惊弦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谢璟临将那只空盏交给了身后的内侍。内侍要收走,他却摆了摆手。

“留着。”他说。

内侍不明所以,还是捧着那只空盏退到了一旁。

谢璟临端起新斟的酒,抿了一口。桂花酿是甜的。可他却觉得舌尖上什么味道都没有。他的脑子里全是方才的画面——萧玉珩仰头饮酒时滚动的喉结,剑锋挑起酒盏时那一道精准到不可思议的弧线,他放回酒盏时指尖在盏沿上轻轻一按的那个动作。

他按在盏沿上的那一下,像按在谢璟临心上。

谢璟临放下酒盏,看向殿中。萧玉珩已经吃完了牡丹卷,正在跟顾惊弦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在讲方才哪一招使得最好。顾惊弦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笑一下。

他们坐得那么近。萧玉珩的袖子蹭着顾惊弦的胳膊,顾惊弦的肩微微侧着,刚好把萧玉珩和旁边的人隔开。他们之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一种从小到大养出来的、用无数个一起爬树、一起挨打、一起分糕点的日子堆出来的默契。

谢璟临收回目光。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草坪上,萧玉珩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教他放风筝时的温度。那个温度还在。可此刻他看着萧玉珩和顾惊弦坐在一起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温度像是偷来的。

偷来的一息。

宴席散时,宫门将闭。萧家兄弟起身告辞,顾惊弦也起了身。萧玉珩走在最后,经过谢璟临的席前时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身,冲谢璟临笑了一下:“临二哥哥,我方才舞得怎么样?”

谢璟临看着他。十五岁的少年站在烛光里,额角的汗还没干透,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很好。”谢璟临说。

萧玉珩笑得更开心了,还想再说什么,三哥已经在殿门口喊他了。他应了一声,又冲谢璟临摆了摆手:“那我先走啦。临二哥哥,下次我再舞给你看。”

他跑走了。月白的衣袂在殿门口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谢璟临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殿下。”内侍轻声唤他,“夜深了。”

“嗯。”谢璟临应了一声,站起身。

他走出含元殿,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春夜特有的凉意和花香。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萧玉珩离去的方向。宫道两旁的灯笼一盏盏亮着,暖黄的光铺在青石板上,铺向宫门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那只空盏。内侍还捧着。

“那只盏,”他说,“送去我书房。”

内侍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