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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清溪镇的春天永远只被青色霸占。就说此刻,天色将亮不亮,远村之外,靛蓝从下往上铺开,青色越往天际,浅而淡之。

一早,楚云系着一条藏青色的头巾,怀里抱着一个小木桶,早早便出了门,想趁着还没什么人,能抢先占上一个好位置。

当然她以为的“好位置”,是指不引人注意,最没存在感的犄角旮旯。

她走路极慢,迈出的每一步谨小慎微,同她这个人一样,永远低着头,蹙着眉,不说话,眉间始终萦绕着一种孤独和忧郁,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她周遭的世界隔绝开。

她来到河边,轻轻地踩在潮湿的泥土地上,小心翼翼地踮起脚,避免将鞋履弄脏。她特意挑了离村口最远一个的位置,缓缓蹲下身,从小木桶里拿出要洗的衣服,又举着空的木桶舀了半桶的水,把脏掉的衣服泡进去,认真搓洗起来。

说是到了春天,气候却并未及时转暖,楚云的手泡在水里没一会儿便泛了红,何况现在太早,太阳还没出来,雾沉沉的天勉强勾勒出她的一个轮廓,远看只剩一个小小的点。楚云,她近乎是赌气地用力捶打那些衣服,在反复浆洗下磨得近乎透明的麻丝,薄薄一层覆盖在石头上,白色中间一块显眼的黑色污渍怎么都搓不下来。

这不是她的衣服,这是阿椿的衣服。她一遍遍搓洗着阿椿的衣服,想努力洗掉上面的黑点,近乎有些颓丧。

“离开吧,离开吧,丢开这些事不要管了,你难道还要被他拖累一辈子不成?”她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催促她快点丢开这些衣服,趁没人赶紧离开......

可是,能走吗,走去哪儿呢,离开就真的不会再想了吗?

她的脑海中不可遏制地闪现那个雨夜,是她带着阿椿来到清溪镇前的晚上——那天夜里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孩子的啼哭,女人撕破耳膜的尖叫,淌满尸体血水的院子,她发现自己举着刀,怔愣地要将利刃刺向自己的胸膛。有人冲过来拉住她的手,说不要怕,相信他,能带她离开......阿椿,是阿椿!......想到他,心剧烈抖动起来。

阿椿变成现在这样也是因为她,倘若当时不是他站出来拉自己一把,或许自己会变成一个歇斯底里,一心求死的疯子吧,但倘若他真的没有冲出来,他也不会......

“是我太自私了吗?”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终于放弃处理那块污渍了,双手抱膝,静静坐在河边发呆,不知过了多久。

雾渐渐褪去了,火红的太阳出现在青翠的山头,地面反上一层淡红色的光。村子的颜色变得热烈、生动,这才是春天,随处可见的跳动的生机。

身后逐渐有了人们走动的声音。几个女人三五成群,提着木桶来到河边洗衣服,坐在离她三尺远的位置聊着天,不时看她一眼,似乎在议论她。

河水从上游流下,荡漾的河水映出楚云清秀美丽的面容,只是这份美丽已被忧愁带走大半,尽管她人还在这儿坐着,心却早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楚云!你弟弟又和别人打起来了!你快去看啊!”

一道震天响的声音瞬间将她的思绪带回,她身子一抖,立马站起身来,边跑过去边问:“在哪儿?你在哪儿见到他们的?”

脸上有刀疤的男人慢悠悠、笑嘻嘻回道:“在瞎子他们家门口,一堆小孩在那儿围着呢。”

楚云顾不得收洗一半的衣服,急匆匆往瞎子家跑去。其实,在刀疤找来的时候,河边闲谈的、洗衣服的早都不约停下手头的事,竖起两只耳朵听,看楚云如风如火地走了,又在身后吃吃地笑。

“看热闹去?”“不去不成,每天起了就盼着这事呢,没有还难受哩!”“她家这热闹都看不腻!”“哈哈哈哈......”

于是一个人变成一群人,闹哄哄往瞎子家走。

*

瞎子家门前已经围了一小撮人,见楚云来了,忙笑着绕开一条小道。

楚云从小道穿进去,猛地看到眼前一幕,呼吸一敛。

阿椿被一群孩子围困在中间,几个大点的孩子坐到他身上,按住他的手脚,不让他乱动,其余几个对着他脸上、背上、腿上,不管什么部位拳打脚踢,其中一个小孩以一种滑稽的姿势站到他头上,撒开裤子准备撒尿。他们逼迫阿椿发出几声怪叫好供大家取乐,阿椿紧紧咬住舌头,不肯发出一点声音,于是招来更暴力的对待。几人做尽羞辱之能事,惹得看热闹的人哈哈大笑。

人群中有人吹了个口哨:“傻子,你姐姐来接你了,快起来回家吧。”阿椿一直低着的头突然抬起来,眼神里盛满恐惧和惊慌。

楚云的心猛地被紧紧揪在一起,几乎不能呼吸,她大喊大叫着冲过去。

闹事的孩子早在看到楚云来,就冲进人堆里,一溜烟跑开了。

楚云泪眼模糊,连罪魁祸首的影子都没碰着,她嘶声尖叫着要去把那几个孩子抓回来。一只手,一只漂亮却布满青紫斑痕的手,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角,那双无辜清亮的眼睛,从听到“姐姐来了”的一刻,就一直追随着她,尽管阿椿的身体疼痛得动不了,还是在看见她的一刻变得暖呼呼的。

他见楚云要走,连忙拽住她,费力吐出几个字:“姐......姐姐,不......不要去。”楚云岌岌可危的理智因这一句断了弦。

楚云膝盖一软,也不管是在街上,有多少人看着。抱住阿椿放声大哭。她闻到阿椿身上浓烈的泥土味和血腥味,哭的更加凄惨。

她的泪几乎瞬间弄湿了阿椿的前襟,阿椿慌慌张张抬起脱臼发软的手臂,想为她擦泪,面条似的小臂打在楚云脸上,阿椿很认真地替她拭泪,“不......不要哭,我错了......姐.......姐姐......打我,别......别生气......”楚云心里苦涩更甚。

围观的人听她瘆人的哭嚎,姐弟俩抱住一起凄凄惨惨的模样,看热闹的心瞬间冷下去。本来一件玩笑闹成这样,心里不免歉疚埋怨。

刚才消失的刀疤突然站出来,拍拍楚云的肩,劝道:“妹子,别跟孩子一般见识,赶紧带着你弟弟回去处理下伤吧。”

他这一拍,楚云心头的怒火瞬间有了发泄。她用力甩开刀疤搭在她肩上的手,愤愤瞪着他:“可别这么虚伪了!你们看我是个女的,弟弟脑子又不清楚,没个依仗,平时说话咄咄逼人,取笑几句就罢了,如今你们越发明目张胆,默许孩子拿拳头围殴他,未免太不把我们当人看!”她挣开阿椿的怀抱,霍然站起来,宛如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眼含凶光扫视一圈幸灾乐祸看热闹的人,“你们要打架,今天我们撂开手打个你死我活,哪怕今天我倒这儿死了,也绝无二话!”

阿椿急慌慌用另一只手去拉楚云的手,结结巴巴道:“打架......谁死......他......他们为什么要打你?”

楚云没有回答他,继续道:“同样,你们死了,我也概不负责!”

“她是疯了吧......”“怪吓人的。”“快走吧,别惹麻烦。”

旁观别人的苦难,站干岸不湿鞋,心里乐呵呵暗爽不掏钱,等把火真引到自己身上,那就不好了。

有人要走,楚云一声喝住:“怎么,不敢吗?有本事躲在孩子后头扯风头,没胆子站出来正面较量较量?”

有个四五十的黑脸男人站出来:“男人怎么能打女人,要我说还是算了,给你弟治伤要紧。”

“呵,就怕你连女人都打不过。”楚云瘦瘦弱弱的身躯此刻显得那么高大。黑脸原本有些同情,可现在只觉得愤怒。

你身为一个弱者为什么没有做弱者的自觉?给你几分颜色还想开染坊?

黑脸本想站前头说几句话,显显雄威,在妻子儿女面前树立一个高大的形象,谁知道这女人平时怯怯诺诺大气不敢出,今天竟然这么不给他脸看!

既然过得不好,就永远不好地过下去,老子绝不让你站我头上发威!他暗暗地想。

他黑脸涨成猪肝色,举起巴掌,趁她看向别处,就要往她脸上招呼。

一抹更快,比他还快,快得像一阵风的身影,一头将他顶倒在地,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不不......不许你打她!!”。

是阿椿!

阿椿前仰后合倒在黑脸身上,黑脸疼得吱哇乱叫,他却一声不吭。他的妻女早被眼前眼花缭乱的变故吓傻了,听见黑脸大叫,恍若如梦初醒般,过来搀他。

“操!”

一伙人把黑脸往后拉,和姐弟俩拉开远远的距离。两方代表都压着一股火,沉默干瞪着双方动作不说话。

良久,楚云率先开口道:“好好看管好自己的手脚,别再动什么歪心思,否则见一个打一个!奉陪到底!绝不姑息!”

气氛彻底降到冰点,人们多少被她身上散发出的戾气吓到,没人真想流血。大家悻悻散开。边走边跟周围人抱怨:

“害,晦气。”“走吧走吧,今天没热闹可看,明天也没有!”“呸,骚蹄子,谁惹她找谁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白惹一身骚。”“她弟弟是个傻子,她是个疯子,跟他们做邻居真倒血霉了我!”

等人走得差不多,她紧绷的身体才逐渐缓和下来,无力长叹口气,双手轻颤。她低头看向仍在地上蹲着的阿椿,冷冷道:“起来,跟我回家。”说完也不管阿椿反应,径直往前走。

阿椿见自己被丢下,强忍着身上痛,龇牙咧嘴站起来跟在楚云身后,不敢说一句话,只用眼睛偷偷去瞄她的反应。

“姐......姐,姐你说话好不好?我这里好痛,好难受......”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小声抱怨。楚云没理。“又是我错,错......错了吗?是他们先找......找我,说要......要跟我赛鹅,你你你不在家.....我......我我很无聊嘛,才跟他们出去的......”还是不理,阿椿试着拉住楚云的衣袖,楚云一顿,白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也没拒绝。阿椿见她是真心不想理自己了,耷拉着脑袋,蔫蔫牵住她的衣袖走在后头。

*

等到了家,没等阿椿反应,楚云一把把他推进去,反锁上门,她终于沙哑地开了口:“你为什么总是给我惹麻烦?为什么不能听我的话好好待在家?那些孩子打你你不会反抗吗?为什么要我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丑?”阿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试图明白她的意思,让阿姐出丑?不不,他绝对没有那个意思......至于不待在家,是他们先来找我玩的,他们说阿姐同意了......阿椿本就思维迟钝,再加上口吃,“哦哦呀呀”半天说不出一句有力的辩解。

“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我就算欠你什么,也早该还清了吧,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搅得我的世界不得安宁!”她的语气愈发激烈,尽管一瞬间,在接触到阿椿迷茫受伤的眸子的时候,她有过片刻清醒,不能再说了,你在气头上不清醒,快停下,停下来!他不明白你还不明白吗,静下心好好跟他讲清楚,他会不听你的吗?

可有些言语,有些行为,在过激中很容易脱离控制,等她意识到那一刻已经来不及了。

她抓住试图逃跑的阿椿,举起扫帚狠狠朝他身上抽打了一下,脱口而出那句:“你是我的拖累,到底懂不懂!”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也算彻底冷静下来。因为这句话是真真实实想过,一直藏在她心里,计划要藏一辈子的......怎么会说出来呢?

手里的扫帚“啪嗒”掉到地上,阿椿蹲在她脚边背对着她,不愿抬头,他的肩膀一颤一颤的,擦破的伤口渗出鲜红的血,那红色令她感到眩晕。

她听见阿椿在一旁很小声地啜泣,像只受伤的小鹿,如此迷茫,如此脆弱。

楚云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她窘迫地站在阿椿身旁不知该做些什么。

奇怪,刚才那么多人打他都没哭,自己只打了他一下就哭成这样,娇气鬼。同时,另一种担忧隐隐从心底浮现出来,“我让他伤心了吗?他之前从来没有这样哭过......他会不会记恨我......”

楚云的思绪很乱,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她安静地站着,安静地看着阿椿哭,她的灵魂逐渐从身体抽离开,飘飘悠悠飞到天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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