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至今,戏子的身份地位,向来尴尬,入非情愿,脱身又不得。
无论男女,终身甚至世代便没了指望,你彼时唱腔多婉转动人、风光无限,最后也不过落个下九流的身份,苟延残喘。
温知许入这一行时,年岁不大,但少时苦难早懂俗世,也知这个理,却不得不踏进梨园求生存,这些年来,诸多不平轻视看得最多,虽不觉自身轻贱,在俗世却总有俗世的规矩要遵守。
如今沈介坦诚而来,不带施舍恩典,并无可怜之态,跟当初拦了路求一知己的赤诚书生别无二样,如何能叫本也欣赏对方才学的温知许不动摇?
心思浮动时,目光不自觉又望了眼对方的书,温知许心下却还是有几分疑惑谨慎:“便只求个知己?”
沈介没在意对方的目光,只顾盯着对方的脸,坚定点头:“就当我是书生意气,你我之间,不去理那些俗世。”
叹了口气,目光从书名上移开,瞧回对面等着应答的男人,温知许温温和和笑了,带着些明快的舒心:“今天天色有些晚,明日我请公子喝杯酒可好?”
这笑入了沈介的眼,却是如彩霞般明媚,映着晚霞的光照撞入心里,和了心意。
“好好好!”走神的人反应也快,怕对方反悔一样,连忙三声应下,在温知许又伸手想去拿手帕时,却还是躲了开去。
扑了空的温知许抬头。
“知许兄这物件,就当是今日相交的信物了,以免你出尔反尔。”沈介脸上展了颜笑出来,他眼睛很大也很亮,双眼皮深而眼尾稍长,这样开怀的一笑,让那双好看的眼睛弯了起来,一身干净的书生气,唯独那双眼睛却像极了浪荡的登徒子。
这行为,也像。
心里如此注解的温知许面上不显,又闲话了几句约了时间地点,才好聚好散,各奔了东西。
心满意足的沈介,这也才回了住所,刚刚踏进暂住的后院,便见到了一直等他的小厮。
“公子,老爷吩咐我叮嘱你一句,你若也是好了这口,倒也无妨,不过是文人雅好,只别耽误了正事。”
说完,行了一礼,走出院外。
留下的沈介未进屋子,只站在院中低了头看看手里的书,却不是什么孔子孟子圣贤之言,而是雨季凉亭里,那个温润男人侧坐亭中,手中之物。
才子佳人的温情话本,春意盎然。
可开春的风有些凉意,吹入了衣衫触到皮肤,却没生寒,只觉舒服。
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本,沈介紧了紧手,这才起步向屋里走去……
这顿酒准时到来,温知许并未食言,于第二日差不多的时辰,两个人相约去了酒馆。
领路的人是温知许,沈介紧跟而上,客随主便。
待二人进了酒馆,店小二抬抬眼皮捎过来一眼,便笑着迎上了:“温老板,稀客啊。”说着又扫眼对方身边的人:“给你单独腾个雅间?别让其他客人惊了二位。”
这样说着的店小二面上虽笑的喜庆,却也没伏低做小的样子。
“麻烦了。”温知许点了头,便跟着上了楼。
所谓的雅间相对要偏僻很多,摆设倒是还不错。
落了坐,温知许点了些酒菜,又让沈介自己点些。
沈介打量着房间,倒是无心在吃食上,摆了摆手没点。
这店不算大,上菜速度却不慢,很快点的东西都上了桌子。
酒菜摆了齐全,店小二却没走,伸手取了其中一壶酒,给温知许满上了一杯:“这酒分了两壶,温老板见谅了,可别饮错。”话说完,酒也满完了,店小二笑着放下酒壶,走出了雅间,小心着带上房门。
“何意?”沈介没太懂这谜语,询问了过来。
“不过是怕我贪杯,无碍。”无意多解释,温知许把另一壶酒推了过去。
沈介也没多问,为自己倒上一杯。
两个年岁相当的人坐在一起喝酒聊天,几杯酒下肚,便没了拘束,又诗文皆通,少了芥蒂自然相谈甚欢,气氛好,于是这酒便喝的更多。
沈介杯中酒入口,醇厚的甘露比不得面前人一言一行,皆可醉人。
酒入了杯,点滴未溅出,酒香飘散时,儒雅之人微微低头,拂袖举杯,轻饮入喉,止如兰香,落杯后抬眼寻来,嘴边笑容带着酒泽,层层荡开波澜。
让盯着对方看的沈介低了头又去寻酒,借着动作错开目光,避过心慌。
举手投足皆是画,颦笑之间总关情。
可谓,韵致天成。
沈介未见过温知许唱戏的样子,但他想一定是好的,就连平日的一言一行,也是打磨过的样子,便可见戏台上的模样。
“知许兄的名字,可是伯父所起?”
“家父通晓些文墨。”
“那为何……”
话题入的深了,重新看向对面的人,沈介到底开口询问了出来。
虽不介意戏子的身份,但这俗世有千般好便有千般难,既是通文墨的家出身,为何偏偏走了条坎坷路。
“……”温知许顿下。
“我失言了,知许兄不用回我。”为自己满上一杯,沈介叹自己太心急。
“无妨。”温知许却并不在意,也低头为自己再斟上一杯:“家父的身子……常年缠绵病榻。”
温父确实识得些字墨,因而温知许的名字取得儒雅,但他却无大学问,也没有什么仕途的命格,又因身体不好,后来更是一病不起,在温知许少时便没了可供养家的能力,还需花费不少医药费维持身体,温家一度落的无以为继。
早慧的温知许倒是生得俊俏,走投无路时,遇见了和春班的程班主,也入了班主的眼,思量再三,虽知道这是条不好走的死路,也总比无路可走好,便入了戏班,进了这梨园,勉强维持着家计。
后来,温知许大抵注定了要走这条道,他不仅仅与此道颇有天赋,也渐渐喜爱上了唱戏,首次登台时,俊俏的小生扮相,细腻的演绎以及婉转动听的唱腔,都让他得了个好彩头,一时名声叠起。
而他会的不只是唱,少时嗜琴喜书的人,伴着家中一把老旧古琴长大,于琴之一道也颇有几分才气。
又因温父识字,还有些书本让他习读,让后来进了戏班的温知许,与他人皆不同,会主动专研琴技,也会找些书来研读,其刻苦程度,占据了他所有时间。
不久在琴技上的才气也显露出来,造诣远超戏班当时的琴师许多。
戏班主是喜的,仿佛得了个赚钱宝贝,于是越发对其客气。
程班主有一张稍胖的市侩脸,他从直唤温知许的名,到温老板前温老板后,带着肉的嘴脸可见的在变化,姿态显现出讨好欢喜,但与钱财上却依然吝啬。
后来温知许拿着第一本自创曲目,递到班主面前,被拍了板,叫了好,编排着拿到了台上,博了个全彩。
从此温知许所在的和春班名声一时无二,而温知许三个字更是水涨船高。
可到温知许手里的钱财,却未见多少增加。
然而,温知许性格倒是如其名般斯文温润,像春风化雨不争不抢,也不埋怨世道,只要足够维持家计,从不计较,生活里除了需要供养的父母,大概只剩下他的琴、曲、戏。
可生活,总不会如想象平静。
梨园戏子,不管你出名与否,再痴迷于戏,也要去应付戏外的人生。
当时为了生活而踏进来,温知许以为年少的自己懂得其中心酸,也做好准备,可入了才知,什么叫伏小做低、小心翼翼,多少名声风光,也不过是赏玩的人一时开心愿意捧着罢了。
还好这些年,程班主当他是个金疙瘩,他也是个懂进退的温如性子,总能避开种种麻烦,但身边人,却未必都如此好命。
温润的声音缓缓道来,却在维持可家计上便停了下来,至于进了梨园的生活,只字未提,也无需提,沈介便可窥到一二,大抵不过如此。
“那伯父现在的身体?”
“全靠汤药支撑,是药三分毒,家父这药方一式两分……”
温父的身体一直难有起色,与药方有很大关系,这药一副是用来压制病吊命,却也最是损耗身体,另一副可稍减毒性,稍做滋养,如此长时间下来,这身体其实早已拖垮,却又不得不食。
“……总不是什么良方。”
这话题难免显得沉郁,点到即止,与沈介倒满推过去的酒一起落了音。
这杯酒可不是温知许身边酒壶里的,温知许却没犹豫,拿起饮上一杯,话头轻轻一转,又到了锦绣词句,诗画琴棋,聊到兴头,再推杯换盏。
直到月上柳梢头,天色稍晚些时,也没尽兴起身。
店小二却敲了门进来,说着天已黑,你这……
温知许这才意识到时间,忙站起了身,因着酒精,脸色都有些泛红,起来动作猛了些,一时头昏,脚下步子一乱,差点没站稳。
“诶呦诶呦,我的温老板啊。”小二眼尖,忙上前扶住一把:“你可别真醉了,耽误了事,我可担待不起。”
“这酒里参水了吧?”稳住身影的人站直了身,笑着问过去一句,大概是这顿饭吃的为实开心,面上微红的男人脸上笑容一直在,语气都照比刚进酒馆时轻松不少。
“真是让你说着了,程班主可吩咐了,你再来买酒,必然要加些料,一壶能兑三壶,绝不兑两壶,我们掌柜的收了票,做起事自然不会含糊。”松开手的店小二笑出了声。
“那便喝不醉。”温知许摇头叹口气,重新看回也站起身的沈介。
沈介本是想伸手相扶,如今手却停在半路,不尴不尬。
温知许瞧见,又笑了笑:“今日这桌酒,算是我给你赔不是了,我这还有要事,告辞。”
话落,行了一礼后,温知许也没给沈介开口机会,匆匆便走了。
被留下的沈介,收回想挽留的手,回身望着一桌残羹,想起刚刚还把酒言欢的人,走的倒是这般不留恋,叹下一口气,目光停在对方斟满未喝下的酒,伸手取了来,就着杯一口饮尽。
“这位公子,你是再待会儿,还是去牡丹亭听戏?”一旁站着的店小二还没走,看了眼这读书人。
沈介摆了摆手,却没说话,放下酒杯转身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