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车马微动,摇摇晃晃向前驶去。
许青瓷迅速处理好云笺脚部的扭伤,又顺手替她套上鞋袜,拿了薄被,把那丫头感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险些落下泪来。
但许青瓷却习以为常,她待谁都是如此。
马车内里宽绰,容纳三名女子绰绰有余,而在这三人中,又属云笺的年纪最小,性情单纯不设防,和茯苓这样的小机灵待在一处,没聊几句,就把话题往那将军府的假千金身上扯去。
想要提前刺探刺探敌情。
云笺半分不保留,和盘托出。
她讲那许嘉瑶自幼在蜜罐子里长大,任性的不得了,她们家世子爷本就不中意,可若循着理由退婚,一是拂了太后的情面,太后娘娘极力促成此桩婚事,二是宫中九公主也虎视眈眈,一心求嫁。
他们退掉这一个,还有下一个。
茯苓捂着嘴偷笑:“你们家世子这么受欢迎?”
云笺骄傲地抬起下巴:“我们家世子爷在同龄人中,那可是数一数二的翘楚,京中贵女们没有一个是不想嫁给他的。”
但许青瓷的人品、相貌、秉性,样样都是拔尖,如今又有将军府嫡女的身份,和谢晏休简直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云笺满意的不行。
她只要想到这么美丽善良的姑娘,能留下来做他们国公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就已经感到幸福,也先入为主地站到许青瓷这边。
“不过现在有姑娘回来,我们家夫人也能名正言顺的要求将军府换回婚约,这婚约本就该是世子和姑娘的。”
“和那假千金无关。”
许青瓷不语,茯苓小声道:“什么婚约不婚约的,这门亲事我们家姑娘认不认还另说呢。”
云笺以为他们担心将军府有私心,不肯把婚约还给许青瓷,便道:“姑娘请放心,我出门前,夫人还特地叮嘱,要我多观察姑娘的德行、性情,待此次回京,我如实禀报,自有夫人替姑娘做主。”
茯苓都不忍心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这云笺,实在是过于单纯老实,坐在马车里被她们套了半天的话,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句不留,全都讲了,还信誓旦旦地要帮她们顺利认亲,再嫁进国公府。
许青瓷视线轻轻扫过云笺一眼。
她虽不多话,却也怀疑,想这云笺大概率是那谢晏休的通房。
他们整个赶路的队伍,除了自己与茯苓之外,只有云笺这一个女孩儿,是谢晏休千里迢迢从京城带过来,特地放在身边伺候的。
许青瓷不能接受自己未来的夫君三妻四妾。
更不允许,在与她相知相爱相守之前,与其他女子有过任何感情或身体上的牵扯。
绝不可能。
于是自己使了个眼色给茯苓,让她们不要再提及此事了,茯苓也听话闭嘴,便和云笺聊了些别的。
结果不知不觉,又把话题扯回那将军府的身上,这时才知那县令老爷,为了哄骗许青瓷先来,竟是真假掺半的说了许多颠来倒去的话。
比如他口中的将军夫人,本是打算亲自来金陵接女儿,但意外感染风寒,卧病在床,无奈只能派膝下嫡子前来代劳的真实情况。
是那许嘉瑶得知自己或许并非亲生,情绪激动,寻死觅活。
将军夫人养她十余载,与她也有了深厚的感情,为安抚女儿,只好哄着说不会认下许青瓷,才勉强压住她的反应。
可京城流言愈演愈烈。
她们不能真的不管此事,所以才临时通知许嘉珩。
但许嘉珩在此之前,本就是有公务在身的,按将军夫人的意思,干脆随意打发个信得过的部下前往金陵即可,是大公子许嘉珩觉得不妥,才亲自再来国公府拜托谢晏休。
无论如何,许家嫡女名义上的未婚夫,是她们国公府的世子爷。
虽然二人还未正式成婚,如此相处,也容易遭人诟病,谢晏休反复斟酌许久,最终还是来了。
茯苓本就因为将军府对许青瓷的不重视而生气,听完云笺讲的,就更对那家人没好感了,骂骂咧咧说了许多。
许青瓷也不管,任由她们发泄。
路途中停车休息过两回,茯苓在车里陪着云笺,许青瓷则自己背着小背篓,在路边寻摸着挖了一会儿药草。
等到折返时,她听见有随行的士兵在打喷嚏,这天寒地冻,没日没夜的赶,身体不适也是平常。
于是自己主动拿了一些药丸出来,分给大家,叮嘱他们用温水冲服,若还觉得难受,等夜里寻到客栈,便来找她搭脉瞧瞧,再重新开个方子。
众人见她诊病诊的准确,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报起自己的症状,大家伙有说有笑,又向她道谢,气氛十足的热烈融洽。
直到谢晏休冷着脸过来催促赶路,众人才又迅速散去。
许青瓷视线瞥一眼站在远处的公子,又微微颔首,当做同他行礼,而后转身进了马车。
待到夜里,他们好不容易在镇上落脚,可运气不好,这次的镇子离前后的镇,路途都较为遥远,所以导致许多赶路人都停在此处歇脚,客栈房间不够。
许青瓷一直和茯苓住在一起,这次也是先行上楼,准备歇息,结果刚坐下来,便听见门外有人敲门。
茯苓上前抽出门栓,看见谢晏休,回头轻喊了声:“姑娘,是世子爷来了。”
许青瓷刚脱下鞋,听见他来,又穿好起身,站到门前。
谢晏休带着云笺同她商量:“客栈房间不够,楼下还有几十个弟兄们,实在匀不出单独的房间给云笺住,今晚能不能让她和你们挤挤?”
可是她不是和你睡的吗?
许青瓷险些脱口而出,又紧急咽了回去。
她侧身:“当然可以。”
茯苓伸手把云笺扶到房里。
许青瓷目送谢晏休走远,目光里显得疑惑,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个小姑娘不是他的通房?可如果不是的话,那他千里迢迢带个女孩儿在身边干嘛?
抱着这样的疑惑,许青瓷关上门,掉头回房间里。
云笺正和茯苓争执,说自己睡地上就行,但茯苓说天气这么冷,睡地上生病了怎么办,坚持让她睡到床上。
可不管国公府的管事如何通情达理,丫鬟和主子睡在一张床,就是不合规矩,云笺做不到如此,怕在外丢了国公府的脸面。
直到许青瓷进门:“就睡床上吧,我们三个人挤挤还暖和。”
她们都是清瘦的身形,完全能睡得下。
说完,也不管云笺同不同意,许青瓷就把她手中打算往地下放的被褥接过来,拿到床上,弯腰铺开。
云笺忙跟过来:“姑娘,你人真好。”
许青瓷微笑,没有立刻接话,但心中又有疑惑,于是试探着:“那你……前几日都是自己一个人住的?”
云笺没听出这句话里的不对劲,只傻乎乎地答:“是啊,前几日客房宽裕,我都是自己睡的。”
那也是说,她实际并没有给谢晏休暖过床,或许也根本就不是通房?那特地带她来的意义是?
许青瓷又问:“你一个姑娘家,骑了五天的马,为何不早些过来和我们一起乘车?”
云笺解释缘由:“世子爷说姑娘与我不熟,怕我人前人后的跟着,姑娘会觉得不自在,再说又有茯苓姐姐在身侧伺候陪伴,就更用不上我了。”
许青瓷脱口而出:“那他带你来做什么?”
云笺道:“世子爷临出发前,特地到夫人房里要了个丫头,说是不知道姑娘的身边有没有人伺候,若是没有,他便带一个来,若是有,那就让我做个传话的,在中间周旋,以免姑娘待在他身边会觉得不舒服。”
“也怕那些舞刀弄枪的大老粗们,冒犯、冲撞到了姑娘。”
许青瓷仔细思索,倒也的确。
这几日,除却第一面是自己主动上前与他交谈,此后所有的对话,几乎都是由云笺在其中来回的递信。
从双方碰面,谢晏休接到她的那一刻起,她的衣食住行,就都由国公府安排的妥当,许青瓷没在这段行程中有任何的不适。
除了谢晏休说是她夫君的那句话。
又或是说,他本身是以夫君的身份,在照顾自己的妻子?
许青瓷心头猛动,意识到自己在那瞬间,想到谢晏休未来会是她的夫君,心脏猛地发紧。
她强按下那份悸动的心绪,不允许大脑胡思乱想,可耳尖也不自觉蔓上绯意……
茯苓往木盆里添了洗脸的热水,挽着袖子过来帮忙,看到许青瓷微微泛红的脸,便问:“姑娘怎么了?”
许青瓷做贼心虚,忙用自己的双手贴住两颊降温,又逃到窗边,将紧闭的窗口推开一条细缝,放了些冷风进来。
“没事,屋子里有点闷。”
她靠在窗边缓过劲儿来,裹着雪粒子的寒风一吹,脑子又迅速恢复理智,开始分析。
谢晏休好归好,但他的好,或许只是世家公子们自持的德操,与自幼熏陶的礼度,和对方是谁无关。
若没有真假千金这一出荒唐戏,那么他大概率,仍是要按部就班地与那假千金成婚。
而后夫妻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许青瓷不想要别人换谁都可以的凑合将就。
她今年已满十六,早到了嫁人的年纪,虽还未定下婚事,可也希望能找到人生的灵魂伴侣,得到未来夫君的支持和陪伴。
是除了她,谁也不可以的坚定选择。
理清这一点事实,许青瓷的内心平静许多,她确定自己不愿意留在京城,更不想被禁锢于权贵世家后宅中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于是那一丝难言的悸动,刚冒了头,又立刻被自己拔除干净,半分不留。
茯苓和云笺铺好床,许青瓷也关上窗户,吹熄了烛火,快步过去和她们挤在一起。
姑娘们谈天说地,笑闹个不停,被窝里也暖的像下头燃着火一样,热热烘烘的,很快把人捂着睡着了。
这一觉,仿佛睡到地老天荒。
直至翌日清晨。
谢晏休吩咐厨房,备好早餐,列齐车马,等了许久,也不见楼上有人动身。
好巧不巧,他正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才特地带在身边的云笺,竟也在那间屋子里。
谢晏休无奈,只好拜托店家妻子上楼查看。
可妇人很快又下楼来,说那房间门从里头插|上了,推不开,她敲了好久,屋子里也一点动静都没有。
谢晏休眸光微动,立即察觉不妥。
他快步上楼,推了两下紧锁的房门,抬腿一脚“嘭”地声将那木门踹开,暗黑沉闷的房间里扑出一股浓郁的木质香气。
谢晏休眉间猛皱:“不好。”
是软魂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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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春色几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