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树下的二人同时一怔，转头便看到了那缓步走来的少年。
“石头，你怎么在这里？”
王元瑾莞尔一笑，不动声色的上前迎了一步，将方盈挡在了身后。
方盈微微侧身，避开了沈云行的审视。
讲真的，她一点儿都不想看到沈云行，或者说，她有些怕见到沈云行。
这绝非是因为小时候不自量力跟他打架，不慎被他揍了一顿，毕竟打架打输这种丢人的事儿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已经伤不到她了。真正让她不敢见沈云行的，是因为他见过她被荀夫人羞辱时，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刻。
打架输了，那是她技不如人，回头再练了就是。可让他看见自己的尊严被碾碎了，就好似被他掌握了什么弱点把柄一般，唯有避开他，才能摆脱那段最狼狈不堪的记忆。
沈云行的目光一直盯着方盈那圆润的侧脸，他知道对于王元瑾来说，方盈并不是最重要的。
在王元瑾眼中，前途、家业、母亲都要在方盈之前。他明知道荀夫人不喜欢方盈，也不肯放弃这段婚约，无非是因为方盈可爱、家世合适、兄长争气，娶了她面子里子都有。
可一个在未婚妻被自己母亲刁难羞辱时，都能选择躲在暗处视而不见的人，不必指望在婚后他真的会为你的委屈做主。他没有那个责任，也没有那个担当。
那一年，他不仅看到了方盈的狼狈，也知道那个想学武，想扮演大将军的小女郎，其实仅仅是一个想陪哥哥一起为父雪耻的孝女。
可仅仅因为荀夫人的几句羞辱，一个小女孩儿的梦碎了。
方盈太天真了，总是沉浸在自己想象的爱情中不能自拔，可王元瑾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美好模样。
他给不了她同等的厚爱。
松林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冷凝，王元瑾能感受到沈云行周身的不善，却不知道这恶意从何而来？他跟沈云行之间平时也算客客气气的，关系不说多亲近，但也算不上有仇。
就在沈云行快要靠近二人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爆破响，几人俱是一惊。
方盈惊道：“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声音？”
王元瑾沉声道：“是火药，有刺客。”说完，又望向沈云行道：“石头，你是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吗？”
沈云行暗呼糟了，傅弘致危险！
他无暇再操心二人的事情，只想尽快去跟傅弘致会和，遂道：“无事，只是看到你过来打个招呼，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先失陪了。”
王元瑾蹙眉。
*
荒原道上，傅弘致与罗去非狭路相逢。
傅弘治道：“十年前，北秦大将军穆景平定北凉后，却突发旧疾而死。一年后，你，罗去非进入西府，很快便得到大司马信任，名列西府八俊，为北秦窃取情报，我说的对吗？北秦大将军——穆景。”
罗去非身上陡然泛起一股寒意，他虽已料到傅弘致早已识破自己奸细都身份，但没料到他连自己的老底都摸清了。
“我安排的人迟迟不来会和，我就知道一定是出了问题，我也想过我的计谋已经被你识破，但我更想知道的是，你到底是怎么识破我真实身份的？我自认伪装的天衣无缝，可为什么还是失败了？难道大司马真的往北秦安排了死间？”
死间，便是要在敌方卧底一辈子，不准备再活着回来的奸细，往往需要极忠诚、极有信念感的人才能做。
傅弘致摇摇头道：“大司马有些安排，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是大司马心腹，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死间是谁，如果不是他通风报信，我实在想不出你是怎么识破我的真实身份的。”
北秦送一个奸细，江左就还一个奸细，有来有回也算公平，罗去非自嘲一笑，江左被奸细渗透成了筛子，那北秦又被渗透几分呢？
傅弘致奇怪道：“这是什么很难识破的事情吗？让你这么想不通，我有时候真羡慕你的愚蠢，毕竟蠢人的日子最好过。”
此人当真刻薄毒舌！什么时候都不忘损人，可他不能被他的挑衅煽动情绪，落入他的陷阱，他必须冷静，冷静……
罗去非吸了一口气，勉强平静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从你进入西府起，我就没有信任过你。”
罗去非心里一咯噔，皱眉道：“原来从我一开始到西府的时候，你就怀疑我了，我想知道，我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还记得你刚进西府那天，跟孙效玄下的那一局棋吗？”
罗去非蹙眉，他潜入江左后，就想方设法想要引起大司马的注意，后来终于在一次大司马出行时靠着一局棋论，得到大司马赏识进入西府。
初来西府那一日，大司马说西府里也有一位弈棋好手，让他们两个切磋个高下，那个人便是孙效玄。
孙效玄不愧江左棋力第一，他自认是弈棋高手，可对上孙效玄时也十分吃力。最后这场棋局以他先手，最终和棋结束。可他知道和棋比赢棋更难，孙效玄棋力远在自己之上，和棋只是给他这个新来的同僚面子。
可他还是想不通，一局棋，怎么就暴露了自己呢？
傅弘致接着道：“南北棋风有差别，棋局刚开始时，你还能从容应对，所以有意在隐瞒自己的北方棋路。可到中局时，你已明显开始吃力，为了赢棋，你用了一招扭羊头。”
罗去非恍然大悟。对弈时，南方喜欢绵密布局，北方喜用凌厉杀招。不想当时自己全神贯注于棋局，一心想通过赢棋，让大司马更看重信任自己几分，于是开始频频使用凌厉杀招，以至在棋风上露了自己的底。
他大意了。
傅弘致道：“你以为进入西府得到大司马的信任，甚至名列西府八俊，就算是打入了我们内部。殊不知这正是我给你做下的圈套。你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其实只是我不想拆穿你罢了，留着你比杀了你有用。”
罗去非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如果从一开始他就暴露了，那这些年他传递出去的情报有多少是真的，或许，那些全都是傅弘致想让他送出去的。
包括傅弘致那一年出使北秦的行踪，也是他故意泄露给自己的，就是为了利用自己传递情报，造成太子与小王子之争，掀起北秦内斗。
自己本是来做间的，不想反中了对方的离间计。
罗去非拜服道：“傅生智计过人，无愧一枝独秀。此局，罗去非败得心服口服，但就算你算透了一切又如何，就你现在的模样，还能活几天？你能改变什么呢？”说话间，他已经暗中积蓄掌力，准备一击将其致命。
傅弘致伸出一根手指，面无表情道：“杀你，一天足矣。”
罗去非冷笑轻嘲道：“凭你这副病弱残躯，还妄想杀我？希望你的实力，配得上你的狂妄。”
傅弘致摇摇头，淡然道：“这句话，你不该对我说，而是对他。”
罗去非转身，却见一道挺拔俊秀的少年身影缓缓从后方的树林中走了出来。
“沈云行！”
“罗先生，久违了。”
沈云行做出一个请招的姿势，幸好赶上了。果然傅弘致一张嘴，谁都别想全身而退。要是罗去非刚刚不听他说话，而是直接一掌劈了他，估计自己此刻就只能给他收尸了。
罗去非道：“看来傅生今日是不打算让我活着离开了。”
傅弘致道：“我猜你现在应该很着急去找苻襄会和，别急，你去不了，他也走不了，你死在这里，他就没援手了，江左所有的关口都已封锁，他此行要有来无回了。”
罗去非额角冒出冷汗，道：“你的目标依旧是小王子？你要杀他？”
傅弘致道：“南北这一战，北秦不打，江左也要打，苻襄是天王最宠爱的小王子，活捉比杀了他有用。”
下一刻，罗去非便如闪电般出手，直攻傅弘致命门。杀了他，只要杀了他，江左这些布局就没有人能安排后手了。他必须尽快摆脱这里的纠缠，必须尽快跟小王子会和，保证他的安全！
不想刚一出手，招式便被沈云行以更快的速度拦截了下来。罗去非大喝一声，左右手如雨花般频频拍向沈云行，招招凌厉，招招逼命。
对方到底曾是北秦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功力深厚，又比年轻的少年郎多上许多实战经验，加之多年隐藏身手，沈云行摸不清他的底，也不敢大意，初对招时，以守为主，只为摸清对方武功路数。
罗去非竟是毫不藏招，招招逼命，看来确实是十分急于脱身。
沈云行且退且战，只见他掌势忽变，深吸一口气，一掌排出，劲力绵长，罗去非下意识格挡，饶是他这般有实战经验的老将，竟也被年轻人的绵厚掌力逼得跌退了几步。
此时，沈云行已经完全摸清罗去非武功路数，开始转守为攻，一掌接一掌拍出，只为致敌制胜。
罗去非吃了一掌的亏，不敢再轻易接招，只能频频闪避，闪避间身形已渐渐狼狈。
他心知不是沈云行对手，为求活命，只得急声提醒傅弘致道：“傅弘致，你想清楚了，你的病只有我能医，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沈云行闻言掌势一慢，心生犹豫后，招式也收了很多。
罗去非瞅准他的迟疑，准备寻找空路脱围。
傅弘致面不改色道：“石头，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
——只有不怕死的人，才能赢到最后。
沈云行瞬间清醒，傅弘致不怕死，他是在以命赌自己赢到最后，所以他必须杀了罗去非，彻底解决北秦奸细问题。
牙一咬，心一狠，沈云行掌下再不留情，只见他变招如闪电，招招致命，逼杀罗去非，罗去非狼狈接招，脚步踉跄，伤痕累累。
几招过后，沈云行瞅准空袭，双掌忽然变幻如风，猛地向着罗去非的天灵劈去！
鲜血四溅。
罗去非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鲜血浸透了土地。
傅弘致以帕掩口，走到罗去非尸体旁，最后望了一眼这位曾经的同僚。
“早就跟你说过，要么专心练武，要么好好学医，你偏要两者兼顾，打又打不过，逃也逃不了，能活到今天也是个奇事。”
他将手帕扔了下去，正盖上罗去非那死不瞑目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绝婚计（二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