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照霞院，已经是后半夜了。
茜浓听到动静，睡眼惺忪地披着衣裳从偏房探出半个头来。见她们从外面进来，颇为惊讶，“大奶奶，你们怎么从外面进来？”
崔令仪一笑，道：“夜里睡不着觉，便叫上犹春出去走走，你不必管我们，自去歇息吧。”
“哦，好.......”茜浓挠了挠后脑勺，摸不着头脑的又关上房门。
沈绪出事的地方是照霞院的正室，而不是她平时休憩的耳房。她带着犹春来到正室，环顾左右无人便将房门从里面关严，然后仔仔细细的把这里也搜查了一遍。
像这种掉脑袋的大事，当然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崔令仪哪怕是信任茜浓和溪月她们也没有把人惊动，而是亲自动手，确保再无任何的蛛丝马迹留下。
直到做完这一切，两人才真正松了口气。长时间蹲着翻看各个角落，腰早已累得直不起来。
她们席地而坐，背对背靠着，各自望向窗外出神。这种出神是精神极度紧张后灵魂的放空，仿佛像是又死里逃生了一回。
翌日午后，崔令仪让犹春在门口守着，自己则从窗户翻出，蹑手蹑脚地打开后门出去。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她连窗楞上的灰都没有扫落。
照霞院的后门处也有一大片竹林，门口半米处放有一块半人高的太湖石作为点缀。她怕被人瞧见，躲在了太湖石之后乘凉。
时值午后，正是人困马乏。竹叶簌簌，有节律的响动。一阵暖风袭来，吹得人直打哈欠。她歪着头靠在自己胳膊上，眼皮重的如了灌铅般，昏昏欲睡。
就在她半梦半醒之际，忽觉有人在背后推她的肩膀。迷迷糊糊间抬眸看去，眼前赫然映入沈恪那张俊俏的脸。
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自带三分风流，让人一不小心便会沉沦其中。鼻梁高挺，唇色浅淡，五官轮廓分明。岩岩如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嫂嫂在看什么？”
崔令仪猛的回过神来，惊觉自己竟盯着他看了许久，连忙摇头，“没什么。”
她打死也不可能承认自己方才被他的美色所迷......
“二叔让我在这里等着，可是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沈恪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道：“跟我来。”
他们没有沿鹅卵石铺成的小径而行，而是穿行在竹林当中。
脚踩在枯黄的竹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耳边蝉鸣一浪高过一浪。沈恪带着她一路来到竹林深处，那里有一堵墙。
林荫潮湿，白墙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上面青苔丛生。墙边还有一座层堆的假山，同样是藤蔓缠绕。
沈恪径直绕到假山后，随即便没了动静。
崔令仪等了好半晌也不见他从另一侧绕出，顿了顿，抱着怀疑的态度探头往里一看，发现假山后居然有一扇毫不起眼的小门，也不知是谁开在这里的。
小门打开，沈恪明显是在这堵墙后。崔令仪稍作迟疑，随即半躬着身子也钻了过去，果然看到沈恪正在一旁等她。
门后是一片半人高的杂草，因无人打理而生机勃勃，葱蔚洇润。
崔令仪望着这片看不到尽头的草海，咽了口唾沫，心想沈恪不会是想带她从这里穿过去吧？
如此深的杂草，她怕里面有蛇。
好在沈恪也不想被草泥污染了衣袍，带她贴墙而行。墙边的杂草相对稀松，要好走许多。
就这样，两人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眼前出现三间并连的青堂，青堂两侧种有两颗苍天的松柏。虽然是从后面看，但崔令仪认出了那里，那是沈家的家祠。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沈恪微微一笑，负手继续靠了过去。
祠堂后面还有一间小屋，崔令仪以前从未注意过。
推开房门进去，里面的空间不算大，靠墙摆放有两个三层高的楠木书架，西窗下设有一张梨花木回纹平头案。这里以前应该是堆放杂物的地方，但现在被改成了一间小小的书房。
崔令仪回忆起祠堂附近的地形，当初沈崇之重修沈府时在祠堂两侧各加盖了一堵影壁，同时也把通向这间屋子的道路给堵死了。想必也是从那时起，这里就荒废了下来。
不过重修沈府时，沈恪应该还在庄子里才对。
“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崔令仪好奇的趴在墙缝里往外看，发现她手下的这堵墙后正是沈家先祖灵牌摆放的位置。
沈恪道：“意外所致，祠堂平时不会有人过来，我们可放心说话，刚才那扇门是通往这里的唯一入口。”
他说可以放心说话，估计看守祠堂的下人也早都被他给收买了。
她笑了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问：“二叔带我来此，是想让我做什么？”
“早闻崔家是文官清流，嫂嫂不仅书画双绝，而且还精通诗文。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嫂嫂可否教我读书写字？”
崔令仪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沈恪气质出众，容貌俊美，一举一动都谦和有礼，所以她下意识以为沈恪是饱读诗书之辈，没有细想其实他几年前才被接回沈家。
庄子上那些庄头婆子们才不会管他到了年纪是不是该启蒙了，只要活着就好。沈恪大抵是没有正儿八经读过书的，而且时不时识得字还两说。
以自己的学识，要教沈恪不是难事。可读书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如若答应，想必以后都要经常来。此日久年长的，风险太大。
然而沈恪以报恩为理由，自己恐怕也不好推脱。为了这点风险得罪沈恪，怎么看都不像是明智之举。倒不如以退为进，稍作权衡。
想着，她嗓音嫂轻柔，态度诚恳的笑道：“二叔不着急，等过了明日你就记在婆母名下。婆母自会为你延请名师，悉心教导。”
沈恪看了她一眼，心下了然。漂亮的桃花眼弯成月牙形状，认真而又不容拒绝，“嫂嫂自幼饱读诗书，家学渊源。在我眼里，那些所谓的名士都不及嫂嫂有才华，还望嫂嫂莫要推辞。”
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这话都夸得崔令仪飘飘然找不着北了。
自古以来女子都被教导无才便是德，有幸能识得几个字已经是难能可贵。若更幸运一些，才能和男子一样读书明理。
但哪怕如此，世人似乎也形成了一种惯性，认为女子无论是才能还是见识都远远不及男子。那些能在史书上留下才名的女子，难以想象她们要惊艳到何种程度才没有被世俗偏见淹没？
她爹不是酸腐古板，所以她从小和哥哥一起读书写字。虽然比不上哥哥那样厉害，但自认为还不差。
只可惜她到底是个俗人，做不成像谢道韫那样的才女。相比于读书，她还是更喜欢打马球和射覆之流。在沈家书不离手，那是因为待在这里什么也干不了，只能读书打发时间。
“我可以教你，不过我需要一个期限。”
沈恪挑眉，看了她一眼。
崔令仪道：“二叔莫怪，我这也是无奈之举。昨天你也看到了，婆母早在我院中安插了眼线，背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若经常来此，时间一久，难免会露出马脚。”
“好。”沈恪爽快答应，“半年为期，嫂嫂以为如何？”
半年时间不算太长，她还可以接受，“那就一言为定。”
沈恪薄唇轻勾，眸底波光粼粼，从袖中拿出一个绿檀木雕花匣子忽然递了过来。
崔令仪低头看了眼，不明所以，“这是......”
“给嫂子的谢礼，若非嫂嫂运筹帷幄，我的事情不会进展的如此顺利。”
沈崇之对他恨入骨髓，魏蕙兰也不遑多让。想要靠讨好魏氏拿下沈府嫡子的身份，无异于痴人说梦。这看似毫无胜算的局面，崔令仪却用激将法让魏氏心甘情愿的将他记在名下。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此招之精妙，着实让他惊喜意外，“嫂嫂先看看是否还喜欢？”
崔令仪这才接过，打开匣子一看，顿时又惊又喜，“珍珠络臂缚？！”
女子臂缚不常见，因为用的不多，只有在打马球的时候才用得上。她那副臂缚还是在崔家时哥哥送的，许久不用，压在箱底都积灰了。
“你从哪里得来的？”
这幅臂缚做工精美，又轻又巧，比她之前那副还要好上许多。她只看了一眼便爱不释手，拿在手里不停的翻看。若非沈恪还在，她估计已经戴在腕上了。
沈恪道：“嫂嫂喜欢就好，礼物本来昨天就想送给你的，但奈何事出突然。昨日我说的那番话也并非是有意给嫂嫂难堪，还望嫂嫂莫要放在心上。”
崔令仪自然是没有放在心上，本来就是她疏忽大意才酿下的祸端，怎好意思再怪别人？一跟藤上的蚂蚱，说她几句算是轻的。
“二叔言重了，此事是我有错在先，你教训的对。”
沈恪笑了笑，眸底一抹幽色闪过。
某人:啥？恪子是文盲？恪子是文盲耶～～～
沈恪(眼睛半眯）:你给我等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