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全世界的男人你都可以怀疑,唯独他不能。”叶晚秋含着泪,想到当年的那一切,她颤抖着声音哽咽道:“你陆叔叔不是、也不会是那种人。他很好,是完全可以值得你信赖的人。乐乐你要相信他,就像你相信妈妈一样,好嘛?”
“我知道了。”林多乐想再多问些什么,但怕惹妈妈伤心,点了点头说:“我以后会好好听陆叔叔的话,也会好好上学的。”
“好孩子,不要哭,妈妈终于能够解脱了,你应该高兴才对。”叶晚秋抚摸着林多乐的脸颊,替他擦了擦眼泪,絮絮说着:“我的乐乐长得真漂亮,好在不是女儿。”
“不是女儿,我就放心多了。”叶晚秋絮絮说着这话,语气中透着一丝欣慰和淡然。
她再和儿子交代了几句,又让林多乐将陆庭煜唤进来。
陆庭煜进去的时候,叶晚秋刚擦完泪,她抿了抿唇,笑着说:“乐乐以后就拜托你了。”
陆庭煜接到叶晚秋电话的时候还在上海,他挂断后整个人恍惚到差点儿没办法站稳,清醒过来后连忙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放心吧,晚秋。”陆庭煜有些头疼,他坐了一整天的车,再加上一夜没有合眼,如今面对面坐着才恍然惊觉这可能就是他和晚秋的最后一面了,“你说你呀,干嘛不早一点儿联系我,要是早点儿,兴许这病还能及时治,你也还能再多几年陪乐乐长大呢。”
“那太麻烦你了,我心里会过意不去的。”叶晚秋勉强撑起些精神,她憔悴地厉害,手被针孔扎得几乎全是淤青,没有一块儿雪白的地儿,“再说我这病去哪儿都一样,治标不治本,早晚有一天。”
“说什么麻不麻烦的?”陆庭煜坐在床边上,偏过头,眼眶有些红红地说道:“你也知道这么些年,我心里从没有过别人。”
有些事儿注定无法挽回,他没说自己后不后悔,也没问晚秋后不后悔,站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回过头才发现命运就像一条封闭的锁链,环环相扣,容不下半分错位。
听见这话,叶晚秋恍然回到了自己的十七八岁,她低低地笑了一声,看着面前的男人西装革履,下巴处带着些刚冒出尖的沥青色胡渣,他大概是赶太急了,还没来得及好好捯饬一下,“我欠你太多了,都快还不清了。”
“哪有?”陆庭煜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你从来不欠我什么。”
“怎么不欠呀?”叶晚秋说,“以后孩子交给你,需要花钱的地儿多了去了。”
“这算什么话?我自己也有个小崽儿,这养一个跟养两个有什么区别呢。再说了,那是你生的孩子,我养他心甘情愿。”
这会儿窗外吹着风,陆庭煜怕她着凉,为她掖了掖被子,随后指了指病房外坐着说话的两个小孩,“瞧,他两在外面聊着天呢,私底下我也跟承宇说好了,以后他跟我会好好照顾乐乐的。”
刚刚在医院的走廊上,他跟陆承宇开门见山地说道:“医院刚下了病危通知书,说让家属做好准备。”
陆承宇的内心险些掀起一阵惊涛骇浪,隔着玻璃窗,他看向病床上跟他妈有几分神韵的女人,没想到对方那么年轻就要香消玉殒。
“晚秋一走,乐乐就只剩爷爷奶奶了,老人家什么情况,你刚在院子里也看到了。”陆庭煜继续说着,“我的想法是把乐乐接到咱们家,你比乐乐大一些,以后就是他哥哥了。”
陆承宇皱着眉头,似乎有些难以接受,但事实上他理解了这番话的言外之意,他更加确切地坚信林多乐就是爸爸的私生子。
“可是妈妈知道这一切吗?”陆承宇一点儿也不意外父亲会有私生子的这个情况,甚至乎可以说他一到深夜就清楚父亲是怎样一个人面兽心的禽兽。
“你妈妈出差去了俄罗斯,你先别担心,等她回了家,我会跟她交代清楚。”陆庭煜一句话带过自己的妻子,又接着说起新来的弟弟:“乐乐从小在桃溪村长大,这儿什么样你也见识过、感受过了。除了妈妈,其他人都对他不怎么好,他吃过太多苦了,以后来了咱们家,你什么事儿都让着他点儿,对他好点儿,不许欺负他。”
人还没进屋呢,他爸就开始为新弟弟立下马威了。陆承宇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见到弟弟那张脸,似乎有一点儿失落,但想到弟弟前十几年过得那么苦,又突然有了一丝释然。
陆承宇明白像他爸这种有头有脸、身价不凡的男人背地里都会有包、养情人的习惯,他目前最担心的还是妈妈回国之后要怎么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私生子?
或许他妈早已知晓一切,所以陆庭煜这才丝毫不慌地让他最后知道。
——
陆庭煜进去和叶晚秋说话时,林多乐只好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他刚得知自己以后要住陆承宇家,这时候和陆承宇同坐一把长椅倒显得拘谨了很多。
好半晌儿,两人坐一块儿十几分钟都不说话,林多乐虽然不是那种话少腼腆的性格,但对于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更多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妈跟你说了你以后都住我家?”陆承宇扭头问他,见那双大眼睛泪汪汪的,冷白的小脸快要多出两道干涸的泪痕。
林多乐点了点头,说:“是。”
“既然要住我家。”陆承宇一边说着,一边冷淡地觑了他一眼,“你总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吧?”
“林多乐。”
林多乐擦了擦脸,见他老盯着自己,抬起头重新解释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我叫林、多、乐、双木林,多少的多,快乐的乐。”
他的声音夹杂着尚未褪去的哭腔,平添了几分稚气童真,整个人笔直地坐在椅子上,楼道间斜射进来的阳光笼罩在他身上,衬得他自带一种毛茸茸的质感,像一只发光的橘猫,忍不住让人多看几眼,甚至乎像伸手揉一揉。
陆承宇收回视线,沉声道:“听明白了,不用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我。”
至此,两个少年再次沉默。
直到陆庭煜从病房里走出来,眼角也挂着泪,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不少,他拍了拍林多乐的肩膀,闷着嗓音说:“乐乐,进去见你妈最后一面吧。”
刹那间,林多乐冲进房间,眼里早已噙满泪花,她抱着母亲那双手,触感如此真实,上面还残留着余温,但人已经没气了。
“妈!”
他爸走得早,印象中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放声大哭,尽管来医院的路上早有准备,尽管刚刚的对话早有预兆,但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他还是无法接受。
“乐乐,你妈妈的事情,陆叔叔深感抱歉,你还那么小就失去了这个世界对你最好的人。”他刚开口,声音都变得有些沙哑,“但是有些事儿,我们是没办法改变的,就像离别和死亡。”
陆庭煜一说到死亡这个词,林多乐心里那根被绷得很紧的弦忽而崩塌,眼泪也跟着汹涌冒出来。
医生撤下了病人身上的各种仪器,遗憾地鞠了一躬,走之前拍了拍林多乐的肩膀,安慰他:“孩子,你妈能撑这么久已经是很不容易了,节哀吧。”
奶奶胡说八道的话语灵验了,他妈真没等到开春就走了。
灵车送遗体去了火葬场,林多乐捧着一盒骨灰回乡安葬了母亲。
叶晚秋生前不喜热闹,死后却有那么多人前来送她。
这天周一,陆庭煜本想让儿子先回去上课,等他处理完这些,再带多乐一块儿回,但他没曾想陆承宇居然主动要求留下来,他顿时感到欣慰,直接给老师打了个电话替儿子请了假。
父子俩参加葬礼,陆庭煜在院里站立着,看着那些陌生的脸庞,那些父老乡亲也纷纷侧过身子朝他望过去。
他个子高,一袭简朴黑衣,光是站在哪儿就给人一种卓尔不群的气质,整个人和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众人的目光从审视到好奇,无一不落在他的身上。
奶奶见陆庭煜父子来了,连忙到门口招呼,她乐呵呵地指了指上礼的地方,做了个请的姿势:“哟,陆大老板来了啊,您看看你上完礼之后坐哪一桌儿?”
老太太之所以那么客气,是知道这样的男人出手向来阔绰。陆庭煜自然明白老人眼中含义,他扶了下金丝眼眶,锐利的五官在眼镜的的衬托下显得清冷淡漠了不少。
走到礼溥的门口,那儿有一桌一椅,坐着一位收钱的老者和一个写字的后生。陆庭煜特意取了公文包,手伸进夹层里,将票子一沓沓地擂在圆桌上。
好几沓的钞票比在场所有人加一起给的都多,就这么横放在漆满黄色油漆的桌子上显得格外亮眼,那收钱的老者不禁瞪大了双眼,震惊过后又赶忙放进了礼箱。
席间落座,陆承宇左顾右看,见林多乐披着孝服,在前桌接待客人。
“这娃儿爹死的早,如今娘又去了,日后只剩爷奶,怕是以后难啊。”
“那可不是,这孩子读书厉害着呢,打小就是俺们村的第一名,可惜天道不公啊,爹妈走得早,欸~”
“欸,晚秋也是个好女人呐,嫁到咱们村这些年来,大家伙儿也是看在眼里的,谁家媳妇有她俊还能有她这么能干啊。”
“你说得对,她婶子,我也瞧出来了晚秋一直是个好女人哇,女人家的老实本分些,才能把孩子教那么好,你看看多乐现在多能干。”
“对呀,俺们都看出来了,这么好的女人咋说走就走捏,真是可惜了了。”
一群人在席间七嘴八舌地说着逝者生前是多么好的一个人,林多乐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只觉嘲讽。
妈妈生前,那些人嘴里全是不堪的谣言;死后就都挑着好话来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