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蕴怔住,下意识看向对面的男人,目光比之前落得更实了些。
谢嘉言任她打量,甚至又端起那杯美式,好整以暇浅呷一口,脸上那股似笑非笑的神情,莫名熟悉。
电光石火间,苏蕴终于记起。
“你……”她带着几分惊讶犹疑,“你是沈时安的初中同学?”
谢嘉言轻笑:“你还记得沈时安?”
他的语气不像单纯的发问,反倒带着些看好戏的玩味。
苏蕴眉头轻轻一皱,恰好服务员把咖啡送到桌前。
她道过谢,把香草拿铁往前拉近了些,笑着回:“要是不记得他,我也想不起你。”
谢嘉言微不可察地一挑眉,没立刻接话。
苏蕴抿了一口咖啡,补充一句:“而且他也回云嶂了,现在是我的邻居。”
这话看似在解释自己为何记得沈时安,实则带着一点微妙的刺。
苏蕴隐约意识到,自己居然又一次,在沈时安和谢嘉言之间的复杂关系里,下意识站到了沈时安那边。
两人之间的纠葛,苏蕴知晓得并不完整。只知道高中时,谢嘉言在隔壁三班,两人时常凑到一起打球。
同队时配合得天衣无缝,一旦成为对手,便处处针锋相对。最严重的一次,谢嘉言防守犯规,导致起跳投篮的沈时安摔到地上崴了脚。
也是那次,她才在女生堆里,拼凑出沈谢两家的过往。
两家父辈都在本地做工程,小县城圈子就那么大,抢项目是常事,可遇上大工程,又不得不合作,便亦敌亦友。
受上一辈影响,沈时安和谢嘉言从小便暗暗较劲。谢嘉言性格外放,沈时安也绝非淡然无争。
初中同班,比成绩、比体能,滑板游戏样样要分个高下。高中不在一个班,也要暗暗关注对方,凑到一起的场合不少,明里暗里刺上几句权当缓解学业压力。
少年心气,互相较劲中也慢慢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说到最后,有人神神秘秘地开口:“哎,你们知道吗?谢嘉言好像喜欢顾惜……”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似的,交换眼神,唇边浮起丝丝缕缕的暧昧。
顾惜是班里私下评出的班花,五官精致柔美,性子温和灵巧,成绩稳居班级前十,周身仿佛自带一层女神光环。
而这样完美的顾惜,似乎喜欢沈时安。
苏蕴读懂了他们的潜台词,也扯出个略微僵硬的笑容。
……
“哦?我之前只知道他准备回云嶂,还感慨冤家路窄,没想到动作这么快……”谢嘉言啧啧摇头,笑容不减,兴味更浓几分,仿佛随口一问,“你们现在是邻居,关系怎么样?”
苏蕴垂下眼眸,淡声道:“还好。”
“哦……”谢嘉言默了几秒,又突然问,“那他知道你今天来相亲吗?”
语出惊人。
苏蕴没咽下去的咖啡差点呛在喉咙口,忍不住飞去一眼,抽了纸巾按在唇角。
谢嘉言往后依靠,笑得有些欠揍,故意道:“难道不是?”
苏蕴稍作整理,肃正了面容:“不是,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巧了。谢嘉言也没有。
两人沉默片刻,转而聊起些别的。
谢嘉言这个人,不故意挑事的时候相处起来意外的舒服。言谈间犀利又不失风趣,见地眼界都有,且不会流露出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跟沈时安有些相似,却又是完全不同的外显形式。
一顿咖啡喝下来,苏蕴有些理解沈时安为什么跟这个人经久保持联系了——虽然在谢嘉言口中,两人一年半载才说上三两句话。
聊到最后,苏蕴起身告辞,谢嘉言则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敲敲打打。
“哎。”他忽然开口喊住苏蕴,“还有第二次见面吗?”
苏蕴疑惑地看向他。
谢嘉言抬眼:“叫上沈时安一起啊。”
苏蕴:?
他开始自顾自安排:“不过别跟他说相亲对象是我,就问问他愿不愿意过来,怎么样?”
苏蕴:……
谢嘉言兴致勃勃:“相信我,这会是个有趣的实验。”
苏蕴终于忍不住了:“不是……”
谢嘉言看着她,一副”请说”的样子。
苏蕴便不再客气:“……你有病吧。”
谢嘉言低笑出声,反倒越发愉快。
苏蕴懒得再跟他纠缠,转身离开。
直到坐上了返程的出租,那股荒谬滑稽的感受仍旧不减,心底的吐槽像持续发送的弹幕。
他真的有病吧……
难道不是?
*
沈时安出门扔垃圾,偶遇回到家的苏蕴,随口打招呼。
苏蕴应声。
沈时安不动声色地观察,见她面色淡然,提到这次出门时,甚至透出几分哭笑不得的笑意。
错身分别,沈时安的心被手上的垃圾袋坠得沉闷。
-
日子像一捧流动的水,并不因辗转的心绪而停滞。
苏蕴终于参加完本市的赛课,荣获一等奖后,又要马不停蹄投入下一级赛事的准备。
同课异构的形式并不标新立异,但赛事文件特别指出,内容落地最好体现出学科融合,这会作为评判奖项的附加标准。
纷杂的思路涌现,又一时定不下大方向,苏蕴关掉电脑。
遇事不决先下班。
回到家已经提不起任何精神做饭,她举着手机划拉外卖软件,看了半天也没下单,刚准备点个白胡子老爷爷,马珍珍的语音请求又弹了出来。
这阵子两人的关系已经缓和,但矛盾只是暂时隐藏。
就像以往那样,只是一次又一次地略过不提。等到实在忍不住了,再爆发一次双方都声泪俱下的无效沟通。
苏蕴叹了口气:“妈妈?我刚下班到家。”
马珍珍话带喜意:“我知道,这周末是轮到双休了是吧?过两天再跟人家小谢吃个饭啊。”
苏蕴愕然:“啊?”
马珍珍嗔怪:“啊什么啊,你刘阿姨说了,小谢很喜欢你的!条件这么合适的难得碰上,多接触看看。要是最后真的擦不出火花,妈妈也不会逼你。”
苏蕴仍然:“……啊?”
马珍珍开始车轱辘话:“你这孩子……”
苏蕴退出通话界面,点开谢嘉言的对话框:【?】
对面一秒回复:【?】
苏蕴无语到了极点,先甩回去一串:【……】
再截断妈妈的喋喋不休:“我先不跟你说了。”
也许是她手机的震动让马珍珍误会了什么,她居然还挺高兴:“行行,你们年轻人自己聊。”
苏蕴编辑:【你什么情况?】
谢嘉言:【什么什么情况】
苏蕴继续省略号。
两人都清楚那天见面的情形,谢嘉言不可能说什么“很喜欢”,但现在……?
谢嘉言:【哦,阿姨找你了?】
谢嘉言:【我妈追着问见面怎么样,我就说挺好的】
苏蕴:【……没了?】
谢嘉言:【没了】
苏蕴简直有些咬牙切齿。
谢嘉言又发过来:【怎么了,难道不是挺好的?】
【临别前我还问了你,有没有第二次见面】
【你忘了?】
苏蕴很久没有这种想刀人的冲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有些恼火地回:【你到底要干嘛?】
苏蕴:【以你和沈时安的关系,真的要约见面也不必通过我吧?】
苏蕴打字的手指都忍不住用力:【你这样真的给我造成了困扰】
谢嘉言终于正经了些:【抱歉】
谢嘉言:【是我之前话没说清楚,才让长辈们会错了意】
苏蕴火气渐消,也能想象出两位妈妈越说越投机,自行脑补出一堆符合他们心意的桥段之后,仿佛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模样。
谢嘉言:【这周六晚上一起吃个饭?就当应付一下家里】
苏蕴犹豫着悬停指尖。
谢嘉言:【这回我保证把话说清楚】
紧接着又是:【妈妈们关系不错,我也够得上当一下你的普通朋友?】
苏蕴被他话里轻微的自贬逗得再也生不起气,应下:【行吧】
同时强调:【你要是还不着调,我也不会再配合第三次】
谢嘉言:【同时附赠拉黑套餐?】
谢嘉言:【放心,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苏蕴一时哭笑不得,突然想起沈时安如今八风不动的稳重模样,下意识回复:你也能把现在的沈时安气得跳脚……?
猝然回神,又一股脑删除。
只回复了个“ok”手势。
*
周六晚。
午后才落下一场雨,半干的地面像洇湿的画纸。
沈时安站在阳台边,随手摆在架子上的绿萝有些打蔫。一阵裹着湿润的轻风拂过,竹编小桌上的手机接连震动,隔了一会,又是一震。
沈时安这才随手拿起来,居然是谢嘉言。
上一回发消息已经是半年前。
他点开消息。
谢嘉言:【我回云嶂了,出来吃个饭?】
后附一条位置链接。
沈时安点进地图看了看,不算太远的一家云南口味融合菜。
他顺手退出,压根不打算回复。
但谢嘉言好心警告。
【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提醒你一句】
【不来后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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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