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陆时琛·后来
苏念从维也纳回来的那年冬天,约他在老地方见面。
还是那家咖啡馆,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她坐在对面,穿着驼色的大衣,头发剪短了,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
“时琛哥,”她笑着说,“我谈恋爱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是吗?什么样的人?”
“一个奥地利人,拉大提琴的,”她眼睛亮亮的,“对我很好。”
他点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飘起小雪,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
“你呢?”她问,“有女朋友了吗?”
他沉默了几秒。
“没有。”
苏念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情绪。
“时琛哥,”她说,“我以前……是不是耽误了你很多年?”
他抬起头看她。
“你别这么说。”
“是真的,”她低下头,“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我一直假装不知道。因为我享受你对我的好,又不想负责任。”
他没有说话。
“后来你遇到那个女孩,”她说,“林迟迟,对吧?那时候我其实有点慌。我习惯了你在那里,突然有一天,你可能不在了。”
雪越下越大,窗外的街景渐渐模糊。
“所以我故意在你面前出现,故意让你担心,”她说,“我知道你放不下我。”
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都过去了。”他说。
“对不起,”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那时候我不懂事,伤害了你,也伤害了她。”
他摇摇头。
“不是你的错,”他说,“是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想了想,看着窗外的大雪。
“我一直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对她好,”他说,“可是后来我才明白,真正的喜欢,不是对她好,而是只能对她好。”
苏念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对你好,对她也好,”他说,“所以我分不清,我到底喜欢谁。”
“现在分得清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
“分得清了,”他说,“只是太晚了。”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轻音乐在缓缓流淌。
“你去找过她吗?”苏念问。
“找过,”他说,“她说她已经不想等了。”
苏念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咖啡。
“时琛哥,”她说,“你会遇到对的人的。”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窗外,雪还在下。
他们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开车去了南城大学。
学校已经放寒假了,校园里空空荡荡的。他走到那棵梧桐树下,站在她曾经站过的地方。
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三月的阳光,漫天的梧桐絮,她低着头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想起她看他的眼神,小心翼翼的,又带着一点期待。
他想起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说“你去吧”。
他想起她在咖啡厅里,说“你喜欢的是我,还是你失去我之后的那种感觉”。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雪落在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如果你早一点想明白,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啊。
如果早一点。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他转身离开,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校园,光秃秃的梧桐树,漫天的大雪。
他忽然想起她的名字。
迟迟。
春日迟迟。
他想起自己曾经问过她,为什么叫迟迟。
她说,因为妈妈生她的时候难产,在产房里待了很长时间,爸爸在外面等得心焦,所以给她取名迟迟,希望她以后做什么事都不要让人等太久。
可是,他让她等了那么久。
到最后,她不等了。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进夜色里,车灯照亮前方纷纷扬扬的雪。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只是开着,一直开着。
后来,他听说她过得很好。
和一个纪录片导演在一起,在某个小城安了家,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
他托人寄过一封信,没有写太多,只是说对不起,谢谢。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收到,也不知道她看完之后是什么心情。
但他想,她应该不会在意了。
她已经有她的生活,有她的幸福,有她爱的人。
而他,只是她生命里的一个过客。
就像春天的梧桐絮,飘过,就散了。
只是偶尔,在某个下雪的夜晚,他还会想起她。
想起她安安静静的样子,想起她看他的眼神,想起她说的那句:
“如果你早一点想明白,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啊。
如果早一点。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关于苏念·后来
苏念是在维也纳的街头遇见那个男人的。
那天她刚结束一场演出,从音乐厅出来,外面下着小雨。她没有带伞,站在门口等雨停。
他走过来,把自己的伞递给她。
“你好像需要这个。”他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
她抬起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笑起来很温暖。
“谢谢,”她说,“那你呢?”
“我跑得快。”他笑了笑,然后真的跑进雨里。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Lukas,是维也纳爱乐乐团的大提琴手。他们在一场音乐会上再次相遇,他认出她,兴奋地朝她挥手。
“是你!”他说,“那天在音乐厅门口的女孩!”
她笑了。
“是你,”她说,“那个跑得很快的男孩。”
他们开始约会。
他带她去吃维也纳最著名的苹果卷,带她去看多瑙河的日落,带她去听他的音乐会,坐在最好的位置。他会在她演出结束后等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束花,笑着朝她挥手。
他对她很好。
好到她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有一天晚上,他们坐在多瑙河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Lukas,”她忽然问,“你喜欢我什么?”
他想了想,用他那带着口音的英语说:“我喜欢你拉琴的样子,很专注,很美。也喜欢你不拉琴的样子,有时候会发呆,像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她笑了。
“那你不好的地方呢?”她问,“你喜欢吗?”
他认真地想了想。
“你有时候会走神,”他说,“好像在想别的什么事情。我不喜欢,但我会等。等你不想了,你就回来了。”
她愣住了。
走神。
她知道自己走神。
有时候是和Lukas在一起的时候,她会忽然想起另一个人。想起那个从小陪在她身边的人,想起他总是紧张地问“念念,你还好吗”,想起他看她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
她以为自己不爱他。
可是当他不在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她早就习惯了他的存在。
习惯了他对她的好。
习惯了他一直在那里。
“苏念,”Lukas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她回过神,看着他。
夕阳把他的金发染成温暖的橙色,他的眼睛很蓝,蓝得像多瑙河的水。
“没什么,”她笑了笑,“在想你。”
他也笑了。
“骗人,”他说,“你刚才的眼神,看的不是我。”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没关系,”他说,“不管你在想谁,现在你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他。
他笑着,眼睛里全是她。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陆时琛会喜欢林迟迟。
因为和林迟迟在一起的时候,他大概也是这样。
不用猜,不用等,不用小心翼翼。
只是安心。
“Lukas,”她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很好?”
他眨眨眼睛。
“现在告诉也不晚。”他说。
她笑了,靠在他肩上。
多瑙河的夕阳很美,橙红色的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她闭上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男孩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脸被冻得通红,却笑着说:“念念,生日快乐。”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懂了。
可是已经晚了。
不过没关系。
她现在有Lukas。
有个人会等她,会包容她的走神,会说“不管你在想谁,现在你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关于林迟迟·后来
又是一个春天。
院子里的槐花开满了,香气飘得到处都是。林迟迟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
顾予安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吃西瓜。”他在她旁边坐下,把盘子放在小桌上。
她放下书,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甜吗?”他问。
“甜。”
他也拿起一块,靠在椅背上,看着满树的槐花。
“今年花开得真好。”他说。
“嗯。”
他们就这么坐着,吃西瓜,看花,晒太阳。
院子外面偶尔有孩子跑过的声音,笑声脆脆的,传进来,又飘远。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顾予安。”
“嗯?”
“我昨天收到一封信。”
他转过头看她。
“谁的信?”
“周萌的,”她说,“她说陆时琛去支教了,在贵州一个很偏的山村,教小孩子读书。”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说他瘦了很多,但气色比以前好,”她继续说,“好像想通了很多事。”
“那就好。”他说。
她看着他。
“你不吃醋吗?”她问。
他想了想。
“吃啊,”他说,“但吃的是西瓜的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什么呀。”
“你看,”他一本正经地说,“你吃西瓜的时候,想的是他。我怎么能不吃醋?”
她笑着打了他一下。
“我没想他,”她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哦。”他点点头,又咬了一口西瓜。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迟迟。”
“嗯?”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他看着远处的槐花,声音很轻,“我很庆幸,你最后选了我。”
她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我那时候不敢告诉你我喜欢你,”他说,“怕你有负担,怕你因为感激而选择我。我想要的是你真心喜欢我,不是因为我陪你走过了最难的时候。”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顾予安,”她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感激。”
他看着她。
“是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她说,“我可以做自己。”
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和这个春日的阳光一样。
他握紧她的手,没有说什么。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他们都懂。
槐花还在飘,落在他们肩上,薄薄一层。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她想,这就是她要的生活了。
一个安静的小城,一个小院子,一棵老槐树,一个爱她的人。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不急不缓,像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正好。
关于周萌·后来
周萌毕业那年,和体育部的那个男生分手了。
不是谁的错,只是两个人要去不同的城市,谁也说服不了谁留下。
送他走的那天,她站在火车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忽然想起大二那年,林迟迟站在宿舍楼下,浑身湿透,一言不发。
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林迟迟那么难过。
现在她懂了。
那天晚上,她给林迟迟打电话。
“迟迟,”她说,“我分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迟迟的声音:“你还好吗?”
“不好,”她说,“特别不好。”
林迟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讲他们怎么认识的,讲他追她的时候有多傻,讲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讲她为什么不肯跟他走。
讲到最后,她哭了。
“迟迟,”她说,“我好难受。”
“我知道,”林迟迟说,“会过去的。”
“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林迟迟说:“因为我也经历过。”
她愣了愣,忽然想起那年站在雨里的林迟迟。
“迟迟,”她问,“你现在还难受吗?”
“不了,”林迟迟说,“早就不了。”
“为什么?”
“因为,”林迟迟说,“遇到了更好的人。”
她握着电话,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那我呢?”她问,“我也会遇到吗?”
“会的,”林迟迟说,“你那么好,肯定会遇到的。”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迟迟,”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听我唠叨。”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
“周萌,”林迟迟说,“我们认识四年了,你跟我说谢谢?”
她也笑了。
“那就不谢了,”她说,“下次见面你请我吃饭。”
“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夜晚很亮,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她想,她也会好的。
就像林迟迟一样。
总会好的。
后来的后来,周萌真的遇到了那个人。
是在公司的年会上,他是新来的产品经理,戴着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笑起来有点腼腆。
她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他走过来,说:“你是不是冷?那边有热饮,我帮你拿一杯?”
她抬起头,看见他眼睛里的真诚。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林迟迟说过的话:
“真正的喜欢,不是轰轰烈烈,是让你安心。”
她笑了。
“好啊,”她说,“谢谢。”
他也笑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和那天晚上她站在窗边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她不觉得孤单了。
尾声
又是一年春日。
南城的梧桐又开始飘絮了,满街都是毛茸茸的白,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
陆时琛站在村小的操场上,看着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贵州的山很高,天很蓝,云很低,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
他在这里待了两年,皮肤晒黑了,人也瘦了,但眼睛比从前亮。
手机响了,是苏念发来的消息,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和Lukas,站在多瑙河边,夕阳把他们染成金色。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是真的很快乐。
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笑,以为那就是喜欢。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喜欢。
那是习惯,是责任,是放不下。
真正的喜欢,是会疼的。
就像林迟迟离开的那天,他站在宿舍楼下,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来。
那种疼,他现在还记得。
但也只是记得了。
不疼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山很高,很绿,连绵起伏,像是大地的呼吸。
他想,她应该过得很好吧。
在那个小城,在那个有槐花的院子,和那个叫顾予安的人。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如果你早一点想明白,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世界上没有如果。
只有现在。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孩子们跑过操场,笑得很大声。
这样也很好。
他把手机收起来,朝孩子们走过去。
“陆老师!”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拉住他的手,“你答应今天教我们画画的!”
他弯下腰,看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笑了。
“好,”他说,“我们去画画。”
阳光很好,照在操场上,照在孩子们身上,也照在他身上。
远处,群山沉默。
春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角,吹过操场,吹向更远的地方。
吹过田野,吹过河流,吹过城市,吹过那个有槐花的小院。
院子里,槐花开得正好。
林迟迟坐在树下,靠在顾予安肩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春风拂过她的脸,轻轻的,暖暖的。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远处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她笑了笑,又闭上眼睛。
顾予安低头看她,唇角弯起来。
“想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他握紧她的手。
“嗯,”他说,“真好。”
春风还在吹。
吹过山,吹过水,吹过人间。
吹过那些爱过的,痛过的,错过的人。
吹过那些放下的,释然的,重新开始的人。
然后,吹向更远的地方。
就像时间。
一直向前。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