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不知道你这个孩子吗?”电话里吴郁那个张叔叔叹气道,“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是对于在意的人,却是最上心的。你和你蓁蓁姐一起读书的时候,那个追你蓁蓁姐不成的男生到处说那不干不净的话,要不是你站出来给你蓁蓁辟谣,又让你舅舅吓唬了那几个混小子。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吴郁只觉得自己的笑容有些发苦,他那时候还是校内最受关注,风头正盛的天才少年。利用自己当时在学生群体里的影响力,为邻家姐姐出个头,让一些似是而非的流言消散,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张叔叔,却记到了现在。
“所以我一直不理解你的父母,这么好的孩子,做什么要这样冷淡?我家蓁蓁读书也不行,但是现在不也能自食其力,你父母真的是……”
吴郁听得出来,张叔叔对他是真心实意的关心,但他也真都不想听到和父母相关的事情,没说几句就转移了话题。
只是现在,却依旧在想,对啊,余燧对他来说,是什么很在意,值得上心的人吗?
他很困惑,一时很难回答。
但是看着在他对面,隔着火锅的腾起的白烟,熟练地将红薯粉捞起来的吴郁,他忽然觉得对这一刻很满足。
那些让他困惑难解的问题,他忽然就不想再去想了。
只想先在这此时此刻里,安心一会儿就好。
因为余燧说会在这里过年,吴郁也忽然对这个节日有了很大的兴趣。
那倒不是说他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国人,对这个国内最看重的传统佳节以前就没有任何兴趣。只是在和他爸妈决裂之后,除了在假期之后去看望一下外公,他几乎也和所有亲朋好友没有任何联系。
对于过年,他最大的感受就是那几天几乎是天价的配送费。所以即使他再怎么厌恶出门,也会在过年前几天去超市,买一大堆速冻饺子袋装速食之类的,免得自己饿死在家里。
只是今年有了余燧,吴郁发觉这个年真的是完全不一样了。
先是还没过年,余燧律所一批一批发下来的各种年货,除了最基本的米面油粮,还有全国各地的有国家地理标志的有机食品,品类繁多,数量不少。
吴郁有些吃惊:“没想到你们律所虽然把你们一个人当两个人用,这福利也真的不错啊。”
“那是当然。”余燧笑得有些得意,“来,尝尝看,这个杏干,是我去年觉得最好吃的。”
除了他们律所发的,余燧也买了不少年货。还在网上买了各种装饰用的饰品,连绿植上都挂了充满年味儿的吉祥字样。花骨朵的猫砂盆都贴了小对联。
吴郁像是看稀奇一样看着他忙忙碌碌,自己却没什么想要做什么的冲动。但是有余燧这么忙着,以前在这个节日永远冷清无比的住所,也热闹了很多。
这天因为余燧律所又发了不少年货,余燧想着提这么东西去晚高峰地铁实在不方便,干脆提前预约了网约车。
到了小区楼下,余燧又和吴郁打了个电话,叫他帮自己来提律所发下来的东西。就算有电梯,他也没办法一次就带回去。
打完电话,余燧的心情还是很愉悦的,可是当他抬起头,看到那辆这段时间频频看到的劳斯莱斯库里南,面上的笑容一下就如同这个天气的霜雪一样凝结了。
车的主人靠在车窗上,手指夹着一根烟,像是在这里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余燧再不想见他,但是此时此刻,也不能就当凌光宇不存在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余燧看着他,面容平静,他其实知道只要凌光宇想,他要找到自己的地址并不难。
“我要走了,回去过年。”凌光宇掐灭了手中的烟,语气有些淡漠,“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但是没想到,你会住在这种地方。”
“我觉得这里很好,”余燧的神情比他还要淡漠,“我现在的生活也很好,不需要你多关心。”
凌光宇看着余燧,忽然就笑了。
“你的性格还和以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
吴郁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一辆和他们这个年份老旧的小区格格不入的豪车停在楼下,余燧和一个看上去就家境豪富的公子哥儿站在一起。两人之间气氛虽然清冷,但是看得出来,似乎是熟识已久。
吴郁一下就想到了余燧和他说过的那段无疾而终的暧昧情感。他看着那个公子哥,从头到尾仔细打量,奢牌手工定制的大衣,里面是西装马甲,还一丝不苟戴了领结。袖口胸针一样都不少,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名流晚宴一样。
反观自己,因为刚刚从有暖气的房间里出来,随手就抓了一件黑色羽绒服穿上,里面是一件亚麻色的毛衣,和大街上的每一个路人都没什么区别。
吴郁又一次体会到了那种创伤复发的感觉,这次很微妙。就像当初他从天才少年跌落成一个连出门都没有勇气的病人。那种痛苦如同附骨之疽,这么多年,依旧会在他骨头深处隐隐作痛。
可是面对余燧,他又觉得这次创伤发作会有什么不同。
因为余燧不会像他父母一样,在他有价值的时候,才会觉得他是值得他们骄傲的儿子。在他成为一个心理疾病病人,成为这个社会的边缘人之后,就对他避如蛇蝎。
或许给他这种自信的是,在余燧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个世界的边缘人了吧。
吴郁自嘲地笑了笑,还是上前给余燧解围。
“余燧,这么多东西,你让我一个人提上去吗?”他故意提高了声音,果然,那辆库里南旁边的两个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这位是?”吴郁像是刚发现凌光宇一样,有些疑惑地提问道。
“这是凌总,我们律所的合作对象。”余燧的介绍非常简洁,显然不想多说。
“哦,是这样啊。”吴郁提起了几盒年货,也没多问,“既然你有事,我就先上去了。不过你得记得你刚来的时候我说过的话——不准带人回来,男的女的都不行,一个还是一群人都不行。”
说完,他也没去在意凌光宇的反应,直接就转身进了单元楼。
凌光宇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倒是笑了:“这个人挺有趣的,怎么,他是你现在的男朋友?你们是开放式关系?”
余燧有些头疼,他知道凌光宇以己度人,所以误会了,只好解释道:“你想多了,他只是我现在的房东而已。”
“也是,”凌光宇的眼神又黯淡下来,“如果你愿意接受开放式关系,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了。”
余燧无话可说,他也不觉得自己和凌光宇还有什么好说。
“既然来看过了,你就早点回去吧。最近雨雪多,再晚,就不好走了。”
凌光宇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总是这样,不管对谁,都这样细心体贴。”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自己才对他这样难忘。
凌光宇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面上却变得潇洒了起来:“放心,只要我想走的路,就没什么不好走的。”
这句话一语双关,但是余燧却好像没有听出来一样,只点点头:“是啊,你自然是有这个能力的。”
而另一边,提着几个礼盒先回了家的吴郁,内心却好像在狂跳。
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当着余燧对那个凌光宇说这样的话,就像是下意识心底的那种酸味掩盖不住。他看得出来凌光宇眼神中对余燧的眷恋,脑海里忽然想起的,就是余燧唯一在他面前露出患得患失的模样,就是因为这个人。
那一瞬间他好像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好像只能靠这样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让凌光宇觉得,自己和余燧的关系,是不一般的。
即使他冲动过后,也知道自己这话根本经不起细究。
吴郁坐在沙发上,花骨朵跳上来,躺在他怀里。
“花骨朵,”吴郁有些苦涩地自言自语道,“我是不是对他……太在意了一点?”
花骨朵听不懂,吴郁也并不需要它能听懂。
他第一次开始仔细思索自己对余燧的感情,就像是终于愿意踏进一片曾经经历过巨大山崩海啸的废墟里。
曾经他以为带着这样的废墟的自己,再也不会生出想要在这个废墟上重建什么的意愿。可是今天,可是就在刚刚,他忽然发现不是的。
他竟然想在那片废墟里,去试图留下一个人。
尽管这个人,对真正的豪富阶层所承诺的东西,都能毫不犹豫地拒绝。
吴郁紧紧抱着花骨朵,他的心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跳动了。他早就将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离开来,可是此刻,却有一个人,像是用浸泡了酸醋的蜂蜜,融化了他的整颗心。
可是,可是,可是。
等凌光宇车离开了视线,余燧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心底的警觉才慢慢撤去。
他知道凌光宇身后家族的实力和背景,如果真的想对他做点什么,可能他还真没办法对抗。
但是即使真的到了最坏的那一步,余燧想,他也是不会害怕的。
提着剩下的东西进了电梯,余燧这才想起吴郁离开之前说的那句话。他知道吴郁看起来难以相处,但平常并不会为难人。在凌光宇面前故意说这么一句话……
余燧想着吴郁离开之前尽管努力压抑,但是还是有些无措的表情,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