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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傍晚,将军府。田忌坐在案几前,凝视着面前的棋盘,眉头紧皱。

“别看了,你这一片子都没救了。”

“要不是我下错了一着…”田忌赌气地重重扔下手中的棋子,“再来一盘!”

“哎,田大将军别拿棋子撒气嘛。”孙膑淡淡笑着,将田忌摔乱的棋子放回陶罐,“要不这样,这次我让你先走,如何?”

田忌刚要说什么,突然感到一阵似有似无的冷风,伴随着些许轻微的响动从远处传来,他警觉地坐直,右手迅速握紧了佩剑的剑柄。

“谁?!”

响动消失了,仿佛方才只是他的幻觉。田忌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跑到门口探出头,只见几名护卫迅速跑来,“大将军!”

“怎么回事?”

“小人也不知,只听到那边似乎有动静,就赶快赶来了。” 护卫指了指西边的一间屋子。

“走,过去看看。”田忌说着就往外走,没留意到跟在他身后的孙膑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神色。

护卫打开门,一阵呛人的灰尘扑了出来。田忌用手扇了扇,看向空无一人的房内。

“你们几个,进去——”

田忌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孙膑打断:“大将军,我去吧。”

田忌有些错愕地看向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微微点了点头,又转头吩咐护卫跟上孙膑。

孙膑慢慢地走进屋,仔细地查看着屋内陌生又熟悉的一切…

没有丢东西,也没有任何动过的痕迹。衣物,陈设,配饰,一切都和她入宫的那夜一样,桌案上还留着摊开的书卷,静静地等着或许再也不会回来的翻阅者。

可他仍能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或许是空中的一丝气息,又或许是方才那阵若有若无的声音…

兵家的本能让他绷紧了神经,锐利的目光四处巡视着,最终,落在了墙角的剑匣上。

剑匣被人动过。

那差异极其细微,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背过身,挡住身后护卫的视线,微微将剑匣打开了一条缝。

空空如也。

是她回来了吗?

她要做什么?

“孙先生?”田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迟疑。孙膑转过身,悄悄对田忌使了个眼色。田忌心领神会,轻轻点了点头。

“你们都出去吧,没你们的事了。”

护卫停下手,走了出去。田忌走到孙膑身边,压低了声音。

“是不是钟离姑娘…”

孙膑蹙着眉垂下眼眸,一阵沉默。

“大将军,想办法看住宫里,一旦有异常,立刻告诉我,千万不能让她一时冲动,不顾大局,要是她真的——”

他停住了话,额头旁边的青筋微微跳了跳,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哑。

“能不能,把她交给我,我会给她一个体面…”

“王后。”佳女走进王后正殿,垂眸对钟离春施了一礼。

“你来了。”钟离春从铺满桌案的竹简中抬起头来,指了指旁边的坐席,“自己坐吧。”

佳女应声坐下,瞥了一眼钟离春桌上的竹简,“王后是在看柳氏献上来的织布方法吗?”

柳氏便是当日那名女御,那日她回去后,就把她所知道的纺织技术都写了下来,还加入了自己的创新,写了厚厚一卷,献给了钟离春,这几天,钟离春一得空就在看她写的纺织之法,还叫来宫中的绣娘试验了一番,以确保无误。

钟离春点头笑道:“已经快看完了,绣娘也试过,确实都是好法子,织出的布料十分结实耐用。虽然封爵位尚且不够,却也该重赏才是。我已经吩咐人赐下赏钱给柳氏及其全家,也打算给她晋位,等我告诉了大王,过了明路,就该去宣旨了。”

“柳氏确实有功,她也懂事,我听宫人说,那日她一回去就把入宫以来攒下来的所有月俸都拿出来,委托宫人去买了竹简,之后几天几乎不眠不休,饭都没怎么吃,天天就在宫里写字,如今看来,她拿出来的东西确实有用,也不枉费王后那日对她的看重了。”

“说起来,我还没问你,我前几日让你和谈王妃一起商量修史的事,商量得怎么样了?”

“都说好了,谈王妃已经开始动笔了。”佳女的眼中满是羡慕,“谈王妃不愧是谈史官的女儿,博通古今,家里也有好多藏书,倒是我,连字都认不全,只认识唱曲的词,和她一比,倒是显得我没用了。”

“你也不必自惭形秽。”钟离春安慰她道,“唱曲的词大有学问,有不少先贤传说、民间故事都在里面,还真说不定能让你找到些史官未曾记载的事迹呢。”

“那就承蒙王后抬爱了。”佳女想到自己当年跟美女一起与钟离春作对的事,笑容不由得有些讪讪,“王后,前几日臣妾听说,张氏给家中去信,要家人为她找绣工最好的绣娘,臣妾有些奇怪,宫中不缺绣娘,也从未在衣饰上亏待过她,就暗中打听着,今天早上听她宫中的人说,她家中给她送来了一个金丝香囊,那绣工十分精致,怕是整个齐国都罕见,可她至今也一直没有跟王后透露半句,臣妾记得那一日,便是她带头质疑王后,说与其通过王后得到封赏,不如直接去找大王,臣妾斗胆揣测,她那香囊是不是要献给大王的?”

钟离春点了点头:“张氏和柳氏家中都是织户,只不过张氏祖上做生意赚了些钱,开了好几家绣坊,而柳氏家中只是普通织户,所以她之前一直欺压柳氏,这次只怕是看到她一直瞧不起的柳氏得了赏赐,便坐不住了。”

“那王后要不要…”

钟离春眼神微凝,看向佳女,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精明算计。

“随她去。”钟离春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我倒只怕,她不去找大王。”

佳女的神情闪过微不可察的失落,片刻后,又端起了得体的微笑,行了一礼后,站起身。

“王后英明,臣妾没有别的事,先告退了。”

“佳女。”

正往外走的佳女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赶忙站下,转身,“王后还有何吩咐?”

钟离春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从前的事,我不会再追究,却也不会忘。”

佳女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放心,我既然敢用你,便不会再疑你,你不必再用什么人来投诚。”钟离春看着她,笑意不达眼底,“你若有用,我自然会给你一条直上青云的路,不过,你若做了什么腌臜的事,我也能保证,你的下场只会比当年的美女更加惨烈,你好自为之吧。”

入夜,公孙阅的府邸中一片寂静,只有卧室里隐约传出钟离秋轻柔的儿歌,想必她正和往常的每一个夜晚一般,边哄着春秋睡觉,边借着油灯的光亮为他缝补着衣物。公孙阅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并未进去,转身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府邸另一头的书房,点上灯,在面前的桌案上摊开一张绢帛,快速写了几行字…

呼——

一阵冷风吹过,油灯的火苗跳动了几下,突然熄灭,屋内霎时一片漆黑。公孙阅蹙了蹙眉,正准备起身再把油灯点上,突然听到身后似乎有响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熟悉的笑声响起,公孙阅瞬间暴起拔剑,“谁?!”

声音突然停了,须臾,又有些细微的响动从公孙阅背后传来,他猛一转身,看到墙上出现了一行字。

“信,晚半个时辰送出。”

——鲁米诺液。

字迹冒着绿光,字的形状很奇怪,公孙阅看了半天才明白这行字的含义,后背一阵阵发凉。

“你是人是鬼?”

黑暗中一片寂静,墙上的字也渐渐褪去,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呵。”

一声冷笑突然传来,紧接着,一股浓浓的白雾升腾而起,公孙阅只觉得屋内的空气都变冷了几分。一张清冷的女子面容,从白雾中露了出来。

“公孙阅。”

公孙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喉结动了动,“你便是那山神?”

“吾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公孙阅眯起眼,“你是孙膑一边的人,为何要来帮我?”

“凡人之事,与吾何干?”女子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吾不在任何人一边,只是想要看看凡人的热闹而已。”

“你不用装了。”公孙阅冷哼一声,“孙膑诡计多端,你便是他派来对付我的方士。不过,当年他装疯都没能骗过我,如今区区一个你,更骗不过我了。”

女子沉默不语,只是面无表情地往公孙阅的方向靠近了一步。公孙阅迅速拔剑,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走吧,你不是我的对手。”

女子不理会他,仍然继续向前,公孙阅的眼中闪过一片阴狠,挥剑劈了过去,却扑了个空,与此同时,一阵奇异的香味传来,公孙阅只觉眼前的一切迅速模糊,褪色,变成深不见底的黑…

——乙.醚,麻醉剂。

一双手突现在空中,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剑鞘,片刻后,一些透明的液体顺着玻璃滴管被滴进了剑鞘里,又将剑放回了剑鞘中。

“公孙先生?公孙先生?”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模糊地响起,公孙阅睁开惺忪的睡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怎么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抹了把脸,看向身侧。

“何事?”

面前的人一身利落的游侠打扮,低着头,低声说道:“小人奉公子郊师之命,前来取信。”

“信?”公孙阅怔了怔,才想起先前那封信。他起身查看房门是否关紧,顺便往门外看了看,“你怎么比约定时间来得晚了些?”

“公孙先生有所不知,今日巡城的士兵不知为何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经过东南城门,小人险些与他们撞个正着,幸亏小人及时躲进了路边的树丛…”

公孙阅的手陡然一震。

半个时辰…晚半个时辰…

“公孙先生?可是有何不妥?”

身旁不确定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公孙阅微微偏头,敛下眼底的震撼,拿起桌案上的信。

“无事,你带上信回去吧。”

游侠打扮的男人接过信,却并未起身离去。

“还有何事?”

“公孙先生…公子让小人来问问,魏国之前承诺会出兵相助公子,不知何时才能兑现?”

公孙阅的眼中浮现出了一丝不耐烦,“你回去告诉公子郊师,稍安勿躁,等魏国准备好了,自然会出兵。”

“公孙先生…”对面的声音有些为难,“公子已经问过好几次了,廪丘贫穷苦寒,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若小人这次还带不回魏国出兵的消息,公子会治小人的罪的…”

“你放心,魏国既然答应了出兵帮助公子郊师,便一定会信守诺言。”公孙阅耐着性子说道,“回去告诉公子郊师,成大事者,需得忍常人之所不能。何况廪丘虽苦寒,想必吃穿用度也不会缺了他的,太后更是着意添了许多,若他还有什么需要,就派人去找费将军,只要魏国能办到,都会尽量满足他的。”

对面的声音顿了顿,又说道:“公子听说田辟疆不久便会派田忌和孙膑去收复边城,到时候,公子若有不测…”

“放心,公子郊师毕竟是先王的亲生儿子,又有太后在,田忌和孙膑不会轻易对公子下手。何况庞元帅给费将军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也要保证公子郊师的安全,最坏的结果,顶多也就是让公子郊师先去魏国躲一段时间,若能在魏国养精蓄锐,再杀回临淄岂不是更容易?”

“可是…”对面的声音欲言又止。

“照我的话去回吧。应对的计策,与魏国联络的方法,我都写在信上了,公子只需按我的计策行事即可。”

游侠打扮的男人对公孙阅抱拳一拜,转身走了出去。公孙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心神一松,才感到头还是一阵阵发晕。他揉了揉眉心。

她…或者,祂,如何提前得知巡城士兵会晚半个时辰经过东南城门?

临淄城外的密林中,隐隐响起马蹄声,一个黑影穿梭而来。突然,一根箭矢飞来,正中马腿。马一阵嘶鸣,重重跌倒,马上的人一声闷哼,在地上翻滚了几圈,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几名士兵从密林中跑出,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你们…你们干什么?”男子惊慌失措地求饶,“钱财…都在马上…你们都拿去…”

为首的田国走过去,不由分说地一把撕开了他的衣服,露出了缝在上面的布帛。

“把他带走!”

“山神这么晚找我来,有什么事吗?”

颜桦懒懒地倚靠在软枕上,百无聊赖地抬了抬眼皮。

“你妹夫是公孙阅?”

钟离春一愣,点了点头。

“公孙阅可并非善类,你竟舍得让你妹妹嫁给他?”

钟离春呼吸一滞,眼中涌起了薄薄的怒意,“山神一向对世事洞若观火,自然已经知道我当时别无选择,又何必来问我?”

颜桦抬起眼皮瞄了她一眼,勾唇一笑,“那如今呢?你还是别无选择吗?”

钟离春挑了挑眉,有些迟疑地开口道:“不知山神的意思是…”

颜桦抬起手,手中竟突兀出现一柄剑。

“眼熟吗?”

“这…”钟离春陡然瞪大了眼,“山神从何处拿到了我当年的佩剑?”

“我知道入宫不许佩剑,你当时入宫一定把它丢下了,所以就替你取来了。”颜桦神色不变,仍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毕竟,规矩只有被打破了,才有意思。”

钟离春眸光微动,上前一步想要接过佩剑,颜桦却突然将手一缩。

“你难道忘了我说过,有求于我,便要付出代价?”颜桦微微笑了笑,“你想要这柄剑,便要答应我的条件。若你能做到,我也可以保证,你在宫中佩剑一事不容任何人置喙,即便是齐王也不可以阻止。”

钟离春坚定地点了点头,“山神请说,我必尽力。”

“拿着这柄剑,去杀了公孙阅。”

钟离春一阵沉默,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山神,我不是他的对手…”

“你能做到。”

笃定的声音仿佛有种魔力,钟离春一瞬间停住了话,抬起头。

对面的女子,面容白皙,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沉静如水,仿佛世间一切都与她无关。可钟离春却头一次在这双眸子里看到了火焰,将她的倒影一点一点染上鲜妍的色彩。

“你必须做到。”

颜桦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一点点撕开前方密不透风的浓黑。钟离春走上前,接过剑,熟悉的质感落在手心,一瞬间,她的手竟有些抖。

“好,我去。”

“好。”颜桦弯了弯眼,“今夜三更时分,你便出发。”

“今夜?”钟离春有些诧异,“现下已经一更了,为何如此着急?”

颜桦笑而不语。钟离春看着她,突然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般:“山神难道是要助我一臂之力?”

“吾要修行了,你回去吧。”颜桦微笑着侧过脸,“到时候,你自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