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王妃们垂着眼,规矩地行礼,声音带着恭谨和些许劫后余生的惊惧。
“今日的事,想必你们都已经听说了。”钟离春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是…”王妃们小心翼翼地回答。
“本后说过,若有谁再像从前的美王妃那样魅惑大王,耽误大王处理政事,下场便如美王妃一样,只是本后没想到,竟还有人不知死活地撞上来,既如此,也正好让你们都看看,本后向来言出必行。这一次,你们记住了吗?”
“记住了!”王妃们赶忙再拜道,“臣妾们谨记王后教诲,绝不敢再魅惑大王!”
“…王后…”
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弱得几乎听不见。钟离春向后排望去,只见一名站在末位的女御战战兢兢地看着她,嘴唇发抖,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1】
“你说。”钟离春稍稍放缓了一点语气。
“臣妾也不想魅惑大王,可是若臣妾…臣妾…”女御深吸了一口气,“若臣妾失宠于大王,臣妾…在这后宫之中…该如何…如何生存…”
殿内一阵沉默,无人言语,只有一点轻轻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宫殿中竟显得如雷声般震响。女御悄悄地抬眼瞟着钟离春,以为会看到她大发雷霆,却意外地看到她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你的担忧很有道理,为什么要怕呢?”钟离春的声音透着赞许,“此事本后也考虑过了,从今日起,若你们任何人有对齐国有利之举,本后可以替你们向大王陈情,根据你们功劳的大小给予相应的赏赐,钱帛,位分,封地,甚至——”
她的声音顿了顿,迸出仿佛掷地有声的两字。
“爵位。”
嫔妃们静了一瞬,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如同一池静水中投入一颗石子,炸起一圈圈的涟漪。
“爵位?我能有爵位?”
“别听她胡说,哪有后宫女人封爵位的,恐怕就是蒙骗我等!”
“咱们女人要封地和爵位做什么?好好服侍大王才最要紧!”
…
躲在角落里半遮着脸的佳女垂着眼眸,手指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在手心刻下紫红的月牙印。
她和美女一起被公子郊师献给了齐宣王,自从美女被处死之后,她的恩宠也一落千丈,只能每天夹着尾巴谨慎度日。可是没有人知道,她和美女不一样,她有野心,当美女为了大王的赏赐和宠幸沾沾自喜时,她想的,却是如何像一棵藤蔓一样,攀附着大王一点一点往上爬,为自己挣一个好前程,再也不必去做舞姬,再也不必忍受教养婆子的打骂,再也不必面对那些轻佻的目光和油腻的手——无论用什么办法。
美女被处死后,她以为自己此生再无出头的指望了,可如今…
“王后!”
一声嘶哑的呼喊,惊了佳女一跳,她转头,看见方才说话的那名女御抬头看着钟离春,脸颊绯红,如同宫内屋檐下长明的灯火。
“王后,臣妾出身织户,擅女红,知道如何织出结实耐用、经久不坏的布,臣妾愿将此术献出,为齐国…为齐国…”
女御像是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了一般,涨红了脸,手指不住地绞来绞去。钟离春笑了笑,接过她的话,“不错,结实耐用的布可以用做军营里的营帐,而且将士们在外作战,一去少说也是几个月,又不能带织娘,衣服破了只能忍着,若有结实耐用的布,将士们便能穿完整的衣服了,你有此术,对齐国有功,当赏,不过不算大功,封不了爵位,但别的赏赐还是有的。待会儿你去宫中库房领些材料,等你织出布来,若真如你所言一般结实耐用,本后便带你去见大王,将你的位分晋升为世妇。”
女御倒吸了一口凉气,深深对钟离春拜了下去,再开口时,声音都在发抖,“臣妾…谢王后!王后大恩大德,臣妾必不敢忘,来日当牛做马报答王后…”
“行了行了,本后也不用你当牛做马。”钟离春笑道,转向其他嫔妃,“诸位身在后宫,得大王恩宠,更要为大王分忧,本后向来赏罚分明,对美女、婉柔之流绝不手软,但该赏的,也不会亏待了你们,你们回去好好想想吧。”
嫔妃们三三两两地退下,压低的私语声渐渐飘远。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直接去找大王?偏偏要通过她,谁知道她会不会从中贪点油水…”
一个声音突然从人群中传来,不大不小,正好落在钟离春的耳中。她微微勾了勾唇。
直接去找大王?好啊,她拭目以待。
齐宣王半眯着眼靠坐在金丝软垫上,面前的案几上放着几本没批完的奏折,有寺人站在他身后,给他轻轻按摩着太阳穴。
“王后怎么突然想给嫔妃找些事做了?”
“大王,后宫嫔妃们整日无所事事,难免会动歪心思,今日婉王妃之事,便是前车之鉴。所以臣妾想,不如给后宫嫔妃们安排些诸如女红、算账、调制胭脂香料之类的事…”
齐宣王不以为然地打断了钟离春的话,“这些都是低贱匠人做的活,寡人又不是养不起你们了,不用你们做这些事。”
“大王,齐国虽富庶,但如今西有魏国虎视眈眈,北有燕国伺机而动,南有楚国恃强凌弱,齐国需未雨绸缪,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开支,以作富国强兵之用。后宫嫔妃们每个月的月俸、赏赐都是笔不小的数目,臣妾本想以身作则,带领后宫嫔妃勤俭节约,但只怕后宫会因此不宁,所以臣妾想,不如让嫔妃们做些妇人分内的事,一来,她们力所能及,不会太为难,二来,寻常人家的妻妾尚要打理后宅,嫔妃们受着大王的供养,不能白拿月俸,更应为大王分忧,三来,给嫔妃们找点事做,让她们少生些不该有的心思。尤其像婉王妃之流,有这样一手制香的本领,若加以管制、引导,让她们所制之香用于祭祀或者为大王安神,岂不一举两得?只是这样一来,后宫事务便更加繁多,臣妾管理后宫可能会力不从心,所以还想挑选几位能干的嫔妃,让她们和臣妾一起管理后宫,负责监督后宫诸人做好自己分内的事。”
齐宣王不由得后怕地咧了咧嘴,“寡人听医师说,婉王妃所用迷情香,稍稍闻些可使人动情,但若长久使用可能会令男子不举,幸好寡人所闻不多,又有王后今日明辨真相,救了寡人一命。王后所言很有道理,只是让寡人后宫嫔妃去做这些粗鄙之事,实在不妥,后妃本该全心全意服侍寡人,岂能如此不合礼法?”
“大王既然重视礼法,那么,孝敬先王,是否符合礼法?”
齐宣王点了点头,“当然,先王既是齐国君主,又是寡人的亲生父亲,寡人自然要孝敬。”
“那么大王可还记得,先王临终前最放不下的是什么?”
齐宣王微微愣了愣,若有所思。
“臣妾记得大王曾告诉臣妾,先王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齐国的霸业,叮嘱大王一定要励精图治,让齐国称霸诸侯,为此,大王还特意设法将孙先生迎回国,以助大王。若臣妾能让后宫嫔妃各尽所能,为齐国所用,既能为齐国节省开支,又能防止后宫妇人生事,让大王无后顾之忧,不是正有助于齐国霸业,有助于大王告慰先王在天之灵吗?如此,又何谈不合礼法呢?”
“王后此言,很识大体。”齐宣王缓慢地点着头, “也罢,左右不过是些妇人的事,王后可以在后宫一试。”
“多谢大王。”钟离春不卑不亢地对齐宣王拜道,“既然要做,便要赏罚分明,臣妾打算对做得好的嫔妃给予相应的赏赐,大王以为如何?”
齐宣王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寡人已下令,王后全权管理后宫,这种事王后自己拿主意便是,不必通过寡人。”
“是。”钟离春这才露出了一丝笑意。
“对了,”齐宣王偏头看着她,“山神这几日如何?”
“山神平日便是静坐修行,从不许宫人打扰。臣妾只有幸见过她一次,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对臣妾抱怨说总看不到些新鲜热闹的,说起来,正是因此,臣妾才想到让后宫嫔妃做活这样的主意,一来,后宫妇人做事,也是头一遭,算是件新鲜事,二来,臣妾想,让绣活好的妃嫔织出精美布匹,或者让擅歌舞的嫔妃编一曲华美舞蹈,献给山神,说不定山神会十分高兴。”
“嗯。”齐宣王连连点头,“王后和寡人想得一样。那日山神说你对她的修行有益,你要好好服侍山神,不得有误。”
“是。”
“说起来,当日山神说让寡人三日后再来见她,明天就到了三日了,寡人下了早朝便沐浴更衣,前去拜见山神。”齐宣王想了想,挥手召来宫人,“你明日清晨去寡人内库,取一匣上好的夜明珠,再准备金器…等等,换成琉璃十件,寡人见山神似乎喜欢这个…再取玉璧一匣,明日寡人亲自奉与山神。即便山神不在意这些凡物,寡人也总要摆出个态度来。”
…至于那日山神对他带搭不理?那不更说明人家是真神了吗?若是他一问就主动凑上来,那他才要怀疑了。
齐宣王不知道自己此时与后世被忽悠买保健品的老头如出一辙,还在做着长生不老、修道成仙的梦,只是看了看案几上还没有批完的奏折,又看了看守在旁边、一副“你不批完我就不走”的表情的钟离春…
梦,啪的一下就碎了呢。
“宿主,你就不怕钟离春听不明白你说什么?”
“怎么可能!她是古人,又不是傻人。”颜桦撸着三花猫。
“那可不一定。”三花猫不信,“你为什么不明说,齐国前朝后宫出问题都是因为齐宣王,正好也可以让齐宣王改掉…”
“然后重现齐国名菜‘铁锅炖大夫’?”颜桦面不改色地在心里敲了一下电子木鱼。【2】
“怎、怎么可能…齐宣王不是把你当成神仙吗?”
“神仙怎么了?封建君王哪有真的敬神的,不过都是为了他的统治服务,只要不利于他,神仙也照烹不误。”
“可是你看钟离春现在的状态,她真的有心情分析你的话吗…”三花猫一脸担忧,“别的不说,就从她那天的BGM里面就能听出来…”
颜桦转了转眼珠,“猫猫统,我跟你打个赌,等会儿钟离春回来,你再给她放的BGM一定会变成斗志昂扬的歌。”
“是吗?我不信。”三花猫也来了精神,“赌什么?”
“谁要是输了,就给赢家200积分!”
“好啊!”三花猫得意得胡子都翘了起来,“那你输定了!”
BGM是它控制的,虽然只能放符合情景的BGM,但是钟离春现在多少还是有些难过的,它就不信,今天它找不到一首悲伤的歌——
“任务二完成,奖励:2000积分,可开启支线任务。”
“…诶?”
突然响起的提示音里,三花猫和颜桦两脸懵逼。
“宿主你做什么了,就完成任务二了?”
“我也想问呢,我做什么了?我不是一直在这屋里坐着吗?”颜桦戳了戳三花猫,“你快看看,怎么回事?不会是出BUG了吧?”
三花猫翻着系统日志,瞳孔陡然扩大。
“...”
颜桦有点慌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这样也行?!”三花猫无比震惊,“宿主你来看,任务完成是因为你启发了钟离春,让她想出了让后宫嫔妃各尽所用的主意并告知了齐宣王,被齐宣王采纳,还打算明天带着一匣夜明珠,十件琉璃和一匣玉璧来拜见你…”
“这样啊…”
颜桦看着光屏上“完成度:S(恭喜献策成功!齐宣王赏赐你诸多宝物!)”,陷入了沉思。
“不是,这不对吧…”三花猫百思不得其解,“这不应该算是钟离春献策吗?怎么变成你献策了?”
“主系统只说献策,没说我必须亲口告诉齐宣王,钟离春献策是我启发的,所以相当于我是提出这个策略的人,只不过是通过她转述给了齐宣王啊!”颜桦脸不红心不跳。
“那…齐宣王的赏赐?”
“他不是要给我送夜明珠、琉璃和玉璧吗?”
“可那不是…”
“是什么?你想想,赏赐,一般是君王听到献策的人提出策略之后赏下去的,你就说这是不是他听到这个策略之后决定给我的吧!”
“这样也行?”三花猫的眼神逐渐呆滞。
“当然行啊!你看主系统都判定我任务完成了,肯定行啊!”颜桦信心满满,“我想,我知道怎么完成终极任务了。”
三花猫看着她越来越亮的眼神,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怎么完成?”
“暂时不告诉你。”颜桦撸了一把猫头,“诶,钟离春是不是该回来了?”
三花猫竖起耳朵听了听,“马上就到门口了!你快准备!”
月光透过窗,落下一地碎玉,女子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窗外,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昏黄的灯火斜斜地映着她的侧脸,黑发随意地扎成垂髻,散落在如月光般洁白的白袍上…
钟离春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山神,缘何不点灯?”她在颜桦的对面坐下。
颜桦转头看着她,淡淡笑了笑,“比起凡俗灯火,吾更喜月色。”
——实际齐国王宫的窗户上糊的只有麻布和兽皮,什么月色也看不到,但是,装逼是神仙的基本素养。
“齐王明日要来见吾?”
钟离春扬起了眉,刚要开口问,突然又住了口,不禁摇头轻笑。
都这么多次了…是啊,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呢?
颜桦看着钟离春的表情,在心里偷偷笑了笑。
春也是当局者迷了,刚到齐国那天,她就告诉过齐宣王让他三天后来见她,明天就到三天了,以齐宣王那副猴急的样子,明天怎么可能不来?
“是,我就是来告诉山神此事的。”钟离春起身,“既然山神已经知道,我就不再打扰了,先告辞了。”
…
“谁在怕?一个女子成为野心家!他们笑我是因为害怕,我够胆啊!”
脑电波里,三花猫听着突然响起来的《野心家》,张口结舌。
“怎么样?”颜桦洋洋得意,“愿赌服输,200积分,拿来!”
三花猫满脸肉痛地给颜桦转了200积分,“宿主,我真的不明白,明明昨天她的BGM还是‘为何爱我者予我牢笼’,今天怎么就变成‘野心家’了?”
“因为她是钟离春。”颜桦收下积分,眼神带了一层郑重,“她的胆识、谋略、适应能力和领导才能都是一流的,就算因为孙膑而伤心,也不会一味地困于情爱自怨自艾,而会很快收拾好情绪,积极地寻求破局之法,所以我只需要稍微提醒她一句就好,她的斗志,从来没有磨灭啊。”
三花猫听得一脸认真,耳朵一动一动,颜桦没忍住,一把抱起它。
“猫猫统…”
颜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心疼。
“我能改变她的命运,对吧?”
“嗯?”三花猫一脸懵,“改变谁的命运?”
“算了。”颜桦放下三花猫,“快看看,下个任务是什么?”
三花猫的眼瞳映出绿光,片刻后,凝成光屏上绿色的字体。
“任务三:要想成为君王的左膀右臂,不能只满足于日常献策,一定要有一次挽大厦于将倾的举动,才能让君王彻底记住你的不可替代性。请为齐宣王解决一次威胁齐国的危机,让他亲口承认他离不开你的辅佐。”
“危机…”颜桦凝神思索着,突然眉头一皱,“猫猫统,刚才钟离春来的时候穿的衣服是不是和白天不太一样?她来之前是不是在监督齐宣王批奏折?”
三花猫搜索了系统内存的录像:“确实,她刚才穿的是一件夜行衣,头发也不是王后的发型,来之前,她也确实在齐宣王那里。”
“糟了!”颜桦忽地站起,“咱们快出宫去!”
小剧场:
颜桦:“猫猫统,你看别的系统穿越了都去辅佐秦皇汉武这样的千古一帝,怎么轮到你就只辅佐个齐宣王啊!”
三花猫:“因为他不差钱,给得实在太多了。”
颜桦(义正词严):“你身为一个系统,怎么能被金钱腐蚀!”
三花猫(猫猫扶额):“没办法,现在写系统文的作者太多了,主系统那边日夜不停地造系统,经费不够了!”
颜桦:“啊...很、很多吗?”
三花猫:“多啊!不信你看屏幕外面,正坐着一个二傻子,呲着个大牙在这给我们写系统文呢!”
(没想到吧,要退圈的作者连自己都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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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这个“女御”好像是秦朝的称呼,但我也不知道齐国的后妃都有哪些品阶,所以就拿来用了,要是谁知道可以告诉我一声,我给改成正确的。
【2】话说,似乎有好几个有记载的烹杀事件都和齐王有关,比如齐威王烹阿大夫,还有后来的郦食其也是被当时的齐王烹了,人家东北铁锅炖大鹅,他齐国铁锅炖大夫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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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心家》——张靓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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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章